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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6 堂前血战困孤隼,落英剑碎挡寒刀 十几个人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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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个人从堂门涌进来的一瞬,杨逍便动了。
他退了一步,左手扣住知微的肩往身后一带,右掌翻出拍在桌面上。
这一掌借的是乾坤大挪移卸力转送的法门,掌力到了桌面不往下沉,反把满桌碗碟酒壶尽数掀飞了出去。碗碟在半空碎裂成千百片瓷屑,裹着一股厚重的掌风朝堂门口激射而去。打头冲进来的三个人吃了满脸的瓷屑和酒水,脚步一乱,前冲的势子便断了。
知微借这一瞬抢到了孙长老身边,蹲下来摸出银针,捏住孙长老的手腕翻过来,在他腕上三处穴道连落三针,又在膝后的委中穴上补了一针。孙长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有知觉了,可离使得上劲还远。她又转向刘长老,同样四针落下。刘长老的脸色回了一丝血色,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二位坐着不要动,这针治标不治本,稍后给二位解毒。”
知微扎完针,抬手抽出了孙长老腰间的佩剑。老式的厚脊长剑,入手沉甸甸的,比她惯用的轻剑长出了大半尺,握在手里分量不对。她调了调握法,将就着攥紧了。
孙长老靠在柱子上,手脚使不上劲,嘴可没闲着。他瞪着站在人墙后面的陆深,脸涨得通红,一口气骂了出来:“陆深!你个畜生!你要干什么!”
堂门口的人已经全涌了进来。
当先一个便是那蒙古大汉,颧骨高耸,手中提着一柄马刀,刀身阔而厚,泛着一层冷森森的青光。他身后三个同伴各执兵刃,有使双锏的,有抡链子锤的,有空着手的。再后面乌压压二十来号人,都是陆深的亲信,持刀堵住了堂门。
陆深没有上前,他提着厚背短刀站在人墙之后,沉声道:“围住他!”
大汉不废话,马刀高举,大踏步冲到杨逍面前,一刀劈了下来。这一刀挟着蛮力,刀风呼啸,从右肩朝左胯斜劈而下。杨逍身子微侧,让刀锋从胸前半寸处掠过,顺势翻掌切在大汉持刀的前臂上。大汉臂上一麻,可蛮劲犹在,反手一抡便是回马刀,刀背横扫杨逍腰侧。杨逍脚下一个错步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左掌轻飘飘地印在他后心上。掌力入体之后忽然一转,乾坤大挪移的劲道在经脉中兜了一个圈子,大汉闷哼一声踉跄向前,撞翻了面前的桌案,哗啦一声碗碟满地。
三个高手同时欺身上来,双锏从左,链子锤从右,空手的那个贴着正面就扑,三路夹攻。杨逍一掌拍飞了双锏,侧身让过了链子锤甩来的弧线,空手那人十指扣到了他的肩头,杨逍双臂一震,一股浑厚的内力从肩头爆开,那人的手指像是碰了烧红的铁器一般弹了开去,踉跄退出三步,掌心红肿一片。
四人将杨逍围在堂中,车轮般地轮番上前。这四人都有真功夫,配合又熟练,缠斗起来极是棘手。杨逍在四人之间纵跃腾挪,身法灵动,出掌收掌之间从容不迫。大汉的马刀最是凶悍,劈砍之势带着塞外骑兵的蛮勇,杨逍反掌拍在刀面上,掌力沿着刀身灌入,震得刀身嗡嗡作响,大汉虎口迸裂渗出血来。双锏手从背后砸到,杨逍头也不回飞起一脚踢起一条长凳,长凳横空挡住了双锏,木屑纷飞。
这四人伤不了他,可缠得住他。他每次想往堂角那边靠一步,总有人从侧面截上来将他逼回去。大汉嘶声吼道:“别管其他!杀了杨逍!”
陆深提着刀跟在蒙古高手身后,一直在找空档。他趁杨逍掌力初吐尚未收回的间隙递了一刀,被杨逍反手一拂便荡了开去。又递一刀,刀锋还没到杨逍身前三尺便被一股掌风压得偏了方向。他递了五六刀,没有一刀碰到杨逍的衣角。他心里明白得很,论武功他差杨逍不是一星半点,硬拼是拼不过的。
他一边围着杨逍兜圈子,一边朝堂角那边看了一眼。
知微挡在两位老长老面前,将孙长老的长剑横在身前。
陆深的二十来个死忠分了两拨,一拨守着堂门,一拨绕过中央的混战直扑堂角。头一个冲上来的是个粗壮的年轻弟子,持刀劈头便砍。
知微侧身一让,长剑从下盘撩起来,剑走偏锋,不取正面,剑尖斜斜地刺向那弟子持刀手的腕骨。那弟子没见过这种出剑的路子,刀势到了一半被她的剑尖逼得偏了,手腕吃痛,刀险些脱手。知微脚下踏了一步桃花岛的奇门步法,绕到了他侧面,剑尖在他肘弯的曲池穴上轻轻一点,那弟子整条右臂当即酸麻下垂,刀哐当落地。
又上来两个夹攻。知微退了半步,长剑在身前画了一道弧,剑势散开如同一蓬落花,几点寒芒分刺两人的手腕和膝弯。这是桃花岛落英剑法的底子,出剑不走直线,招招奔着关节穴位去,刁钻灵动。知微虽无内力,可她跟着杨逍练了这些时日,手眼步法都比从前利索了许多,这些寻常教众的刀法在她眼里处处是破绽。那柄长剑虽不顺手,她握住了便不换了,剑尖点穴挑筋封关节,连着放倒了四五个。
身后孙长老虚弱着嗓子喊了一声:“好!这小姑娘剑法好!”他靠在柱子上动弹不得,嘴上却来了劲。
陆深在堂中央蒙古高手的身后,朝堂角方向厉声喝道:“不要和她一对一的打!”
知微没有内力,每一剑的力道全凭臂力和腰腿的协调,连拆了十几招之后手腕酸了,步法也慢了半拍。一个弟子瞅准了她换剑式的空当横刀砍来,知微格挡不及,剑身磕在刀上弹开了半寸,她踉跄退了一步。
陆深一直在看。
他围着杨逍转了这么久,冷刀子递了五六回,全是白费。杨逍那边他找不到半分机会。可堂角那边,知微踉跄了,后背露了空。
他不再看杨逍了。
他从混战的边缘闪了出去,绕过两个还在缠斗的弟子,从知微的左后方无声无息地摸了过去。厚土旗的桩功步法沉而稳,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知微正面还有一个弟子缠着,她全副注意力都在前方。
陆深举刀。
对准的是她的后背,刀锋从左肩胛往右腰斜斜劈下。
刀锋斜斜地劈下来。刀落的一瞬知微感觉到了背后的风,她本能地前扑了一步,可还是慢了。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后方划了过去,衣料裂开了,皮肉裂开了,血从肩头涌出来,顺着肩胛往下淌,在灰白的里衣上洇开一片暗红。
知微闷哼了一声,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用剑撑着没有倒。
陆深的刀还没收回来。
杨逍已经到了。
堂中央四个鞑子高手维持着围攻的架势,可当中已经空了。杨逍在知微闷哼的那一声里便从四人的合围中纵身而出,快到在灯火底下只留了一道残影。
他的左手先到,五指扣住陆深的刀脊,往外一格。陆深的厚背短刀脱手飞出,哐当砸在几丈外的石板地上。陆深的手被震得发麻,他抬起头来。
杨逍的右掌已经印在了他的胸口。
内力灌体而入,不震不荡,浑厚到了极处。陆深的身子离了地面飞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堂壁上,石灰扑簌簌地落了一层。他从墙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线黑血,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出来。
头歪了下去。
堂中的厮杀停了一息。那些教众茫然地看着陆深靠在墙根的尸体,有的扔了刀,有的举着刀不知该往哪砍。
朝廷派来的高手却不肯罢手。大汉从地上挣起来,满嘴是血,嘶声吼道:“杀了杨逍!王爷有令,不能让他活着离开!”提着半截弯刀又冲了过来。这一回他不再周旋了,右掌迎着马刀正面拍出去,掌缘撞上刀锋,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之音。掌力贯入刀身,弯刀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大汉的虎口再也撑不住,刀脱了手。杨逍左掌跟到,拍在他胸口上。大汉一口血喷出来,仰面栽倒了。双锏手和链子锤还要上前,杨逍一个错步闪到双锏手身侧,掌缘劈在他后颈上,人便倒了。链子锤甩过来,杨逍伸手抄住铁链一扯,连人带锤拽了过来,另一掌推在他胸口上,那人飞出去撞翻了两条板凳,再不动了。
堂外传来喊杀声。千斤闸轰然洞开,涌进来的人穿着厚土旗的灰袍。
逐风打头,手中长剑带血。身后跟着三四十号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膀大腰圆,提着一柄朴刀。
厚土旗外围据点的李彬,三日之期到了,他一分都没敢耽搁。
杨逍扫了一眼堂中的局面。朝廷派来的高手倒了,陆深死了,他的死忠有的跪了有的还在犹豫,李彬的人已经涌进来了。
身后孙长老身上扎着针,扶着柱子站了起来,手还在抖腿还在软,可嗓门依旧大得惊人。“住手!都给老子把刀放下!”他是厚土旗的长老,这些弟兄有一大半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一声喝出来比刀比剑都管用。堂里叮叮当当一阵响,腰刀落了一地。李彬扯着嗓子喊:“全部放下兵刃!反抗者就地格杀!”
杨逍不再看这些。
他转过身,走向堂角。
逐风迎上来要说话,杨逍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没有停。
李彬提着朴刀冲进堂中正要向他抱拳禀报,杨逍头也不回地吩咐:“堂上的事你和孙长老处置,坞堡的门全封了,陆深书房的东西一张纸不许动。”
他走到了知微面前。
知微靠在堂角的柱子上,一只手按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她的脸色苍白,可她没有倒,眼睛是亮的。她看着杨逍走过来。
他没有先说话,伸手把她按在伤口上的手轻轻拿开了,拉开她外衫的领口看了一眼肩膀后面的伤。刀口三四寸长,深及皮肉,血还在渗,但没伤到骨头。他直起身来,一只手探到她腰后,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抱了起来。
知微靠在他胸口,低声说了一句:“我自己能走。”
杨逍没理她。他抱着她转身往堂门走。他的步子比平时快,可抱着她的手臂很稳,像是怕颠着她。他的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抱着她走过满地的血迹和兵刃,走过横七竖八倒着的人。正堂到西厢隔了一个院子,月光照在青石板的甬道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怀里的人缩在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颈窝。
进了厢房他把门带上了。屋里还是白天的样子,桌上搁着药箱,窗子开着一条缝,夜风透进来凉凉的。他把知微放在床沿上,让她侧着坐稳了,松开手退了一步。
知微坐在床沿上,左手还按着右肩后面的伤,血把她的手指都染成了暗红色。她看着杨逍在屋里走动,他端了一盆热水过来搁在床边的凳子上,又去桌上把药箱打开了。他翻开药箱的暗格,挑出了药酒、止血的金疮散、干净的棉布和布条,一样一样码在床边。
他把棉布在热水里浸了,拧到半干,走到床边。
知微看了他一眼。“杨逍,我自己来。”
他没有答话,绕到了她身后。
知微又说了一声:“我自己来的。”
杨逍站在她身后,伸手解了她外衫肩头的系带。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的时候她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有停,把外衫从她受伤那一侧的肩头褪了下去。里衫的带子他也解了,解到一半的时候知微自己伸手接了过去。她把里衫从右肩褪到了臂弯,左手在前面按住了衣襟,露出受伤的右肩后方。
杨逍看见了那道伤口。刀痕从肩胛骨的外缘斜斜地划过去,三四寸长,皮肉翻开了,血已经止了大半,伤口周围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可还在慢慢地渗。
他把浸了热水的棉布搭在她肩上,沿着刀口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把干涸的血迹擦掉。棉布上沾的热水渗进伤口,知微的肩膀微微一颤,抽了一口气。他的手停了一息,然后继续擦。她咬着嘴唇不出声。
杨逍拧开金疮散的瓷瓶,把褐色的药粉仔仔细细地敷在伤口上,一层薄薄的,铺匀了。然后他拿起布条开始缠。布条从她右肩后方绕过来,从肩窝底下穿过去。知微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缠了三圈,每一圈都压得紧实,最后在她肩头打了一个结。
知微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按着前面的衣襟,里衫只挂在左肩上,右肩光着,肩头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失血让她的脸色原本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可此刻那层白上面慢慢浮起了一片薄红,从耳根一直染到了颈侧,连她按着衣襟的那只手的手背上都泛了一层淡淡的粉。她低着头不敢回身。
杨逍伸手把搭在床尾的外衫拿过来,从她身后披在了她肩上。他的指节在拉外衫的时候擦过她的颈侧,她整个人轻轻一颤。他绕到她面前,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知微整了整衣裳,还是不大敢看他。屋里很安静,远处正堂那边隐隐传来人声,李彬在喊什么,孙长老在骂什么,可离得远了,都不真切。
杨逍伸手把她揽了过来。
他的手臂从她没受伤的那一侧绕过去,搭在她的腰上,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知微靠在了他的肩头上。她的脸烧得厉害,可她没有动。她能感觉到他揽着她的那条胳膊收得很紧,比平时紧。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头顶上,呼吸沉沉的,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发顶。
她知道他心里不平静。
屋里只有桌上那盏油灯在亮着,灯芯偶尔噼啪一响。窗缝里透进来的夜风把灯焰吹得晃了两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摇。
过了很久知微开口了,声音轻轻的,闷在他胸口上。“我没事。伤的不重,皮肉伤。比这重的伤,你也见的多了。”
杨逍没有立刻答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应该一来这地方就把陆深一掌毙了,还费这些功夫做什么。”
知微轻轻笑了一声,带一点无奈,带一点好笑,像是在说‘你又来了’。
“那你下回到了人家地盘上,开口先问一句‘有没有要毙的’。”她笑着说。
他没接她的话。过了一阵他开口,声音沉了下来。“上回我跟你说过,不许离开我身边。今天再补你一条。”
知微偏过头看他。
“这种时候,不许离我一丈远。”
知微道:“两位长老中了毒,手脚都动不了,我不过去,他们就是两个活靶子。”
“遇事先保全你自己。旁人的命不归你管。”
“孙长老他们……”
“谁都不行。”
知微看着他的侧脸,灯火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他一眼,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行。”她说,语气软了下来,“下回我尽量。”
她说的尽量,杨逍听出来了。她靠回他的肩头,伸手在他搁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人,又像是在说‘好了好了别气了’。
知微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偏过头去,“以前都是我给你疗伤,这回倒轮到你了。”
杨逍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耳根还红着,被灯火一照更显眼。可她的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刚挨了一刀的人。
“手艺不如你。”他说。
“那当然。”知微道,“你那个缠法,松的松紧的紧,明天我得自己重新缠一遍。”
“嫌我缠得不好,方才怎么不自己来。”
“你让我自己来了吗。”
杨逍没接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知微贴着他的肩头,感觉到了他绷了一整晚的那张脸,终于松了一点。
她没再说话了。她的肩膀还在疼,药粉敷上去之后伤口边缘火辣辣的,可他的胳膊搂着她的腰,稳稳地,那点疼便不那么在意了。
方才在正堂上她靠在他怀里是演给陆深看的,此刻不用演了,可她靠在他肩头心里却很踏实,一点也不想动。
杨逍靠在床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匀了下来。
夜深了。坞堡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