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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5 送行宴上风暗起,舞扇香中藏杀机 第三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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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议事的时候,杨逍说了一件事。
“我明日启程去洛阳,再转道许昌,巡视中原另外两处分舵。”他翻着桌上的册子,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孙长老熟悉中原的路,跟我同行。周长老在许昌接伤员,到了正好碰上。刘长老身子不爽利,别在坞堡里闷着了,跟我走一趟,路上让程姑娘替他调理调理。”
孙长老先应了。他嗓门大,一拍膝头说好啊属下正想去许昌看看那批伤员怎么样了,去年入冬之前伤着的,也不知养好了没。
刘长老在旁边苦着脸说我这风寒还没好全呢,孙长老瞪了他一眼,你那是风寒么你那是喝出来的病,出去走走正好醒醒酒。刘长老被他说得没了脾气,嘟囔了两句也应了。
两个老头高兴。他们在邙山坞堡里窝了多久了,能跟着左使出去走一趟,既是信任也是体面。孙长老当场就盘算起了路线,说从邙山往东走,过偃师,两天到洛阳,洛阳歇一晚再南下许昌,他以前走过这条道,路熟。
陆深坐在下首,面色没有变过。听完了他笑了笑,说属下这就安排今晚的送行宴,左使和两位长老明日启程,今晚替几位饯行。
杨逍点了下头。“不用太铺张。”
“那是自然。”陆深应道。
议事散了之后两位老长老各自去收拾东西了,孙长老拉着刘长老说你赶紧把那几坛子没喝完的酒藏好了别让人祸祸了回来还要喝。两个老头的声音渐渐远了。堂上只剩杨逍和知微。
杨逍站在正堂门口,负着手看着校场的方向,日头很好,操练的号子声远远传过来。知微背着药箱从伤兵营的方向回来,走到他身边停了。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
知微压低了声音。“你是故意的。”
“这两天看下来,他十二年的网织得太密了,我再待十天也未必能翻出铁证来。可他这张网有一个死穴。”
“长老们。”
“嗯。我把他们带走,路上不用我问,孙长老自己就会说。他说得越多,陆深的谎就越兜不住。”
知微道:“陆深也想得到这一层。”
“他当然想得到。”杨逍的嘴角动了一下,“所以他今晚的送行宴,不会只是送行。”
知微点了一下头。
午后陆深回了书房。
他在案前坐了很久,面前的茶续了两回都凉了没喝。暗门推开了,那个朝廷派来的高手高手进来,这回他没有先开口,就站在陆深对面等着。
陆深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着。
“他要带走孙周刘三个老的。”陆深的声音很低,“三个人跟他走上三五天,路上有的是工夫说话。孙济那老头是个直肠子,他知道什么就会说什么,他拦不住自己的嘴。”
鞑子高手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陆深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来。
“今晚。”
鞑子高手点了一下头,转身从暗门出去了。
陆深又坐了一阵。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了,外面的日光很烈,照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看着窗外校场上那些操练的弟兄,看了很久,把窗关上了。
傍晚的送行宴比前两日的便饭气派了些。
正堂里多点了一排灯笼,把堂中照得通亮。大桌上铺了粗布桌面,摆了满满一桌的菜。卤羊腿切得厚厚的码在盘子里泛着油光,蒸鲈鱼上头洒了一层碧绿的葱丝,两样野味,一锅炖得浓浓的牛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酒是陆深存了三年的汾酒,坛子一开满堂都是酒香,浓烈扑鼻。陆深说左使和两位长老明日启程,今晚好好吃一顿,也算是属下的一点心意。
杨逍在主位坐了,知微在他旁边。孙长老和刘长老坐对面,孙长老一看这桌菜便乐了,拍着桌子说好酒好菜陆副使有心了。刘长老精神好了些,大约是出门在即心情不错,也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陆深在下首陪着,身后站了几个亲信。堂外的灯笼也点了两排,门口多了四个持刀的守卫。
知微从入席那一刻起就没有放松过。
她替杨逍斟酒,壶口倾过来的时候酒香扑面,她顺势闻了闻,没有别的味道。她给他夹了一块卤羊腿搁在碗里,自己先夹了一块尝了,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说这个做得不错。杨逍便吃了。汤端上来的时候她把汤碗挪到他手边,手指从碗沿上掠过。
她做这些事的样子极自然,就像习惯了替他斟酒布菜添汤。陆深在对面看着,什么也没说。
酒过三巡。菜吃了一半。
陆深站起来道,属下从洛阳请了一班子舞姬来,跳的是西域的扇舞,左使难得出来走动,看个热闹解解闷。
他拍了两下手。
堂门从两边打开了,六个女子鱼贯而入。清一色的薄纱罗裙,腰间系着宽绸带,手中各执一柄长羽扇,扇面是孔雀翎的,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她们踩着鼓点散到了堂中,站定了,鼓声一变,六人同时旋身,羽扇张开,裙裾飞起来,宽大的袍袖扬起一阵又一阵的风来,满堂都是茉莉和苏合的浓香。
知微在那些舞女进堂的一瞬便盯住了她们。她的注意力落到了那些羽扇上。扇面极大,扇起来风势很广,宽袍大袖随着旋身一扬一落,带出来的香味浓得几乎发甜。
第一阵扇风掠过她面前的时候,她的鼻尖动了一下。一丝裹在茉莉和苏合的浓香底下,几乎辨不出来的味道,可她一下就捕到了,苦涩的味道,在茉莉的甜腻底下像一根细细的针。
她认得这个味道,枯木禅,混在香粉里,随着扇风散开来,吸进肺里会慢慢麻痹周身的经络,血液一点一点凝滞下来,像是被一条无形的蛇从脚踝往上缠,缠到心口便不动了,中毒者身如枯木,僵死不动。
知微的手指在桌面底下握紧了。
舞女还在旋,鼓声还在响,扇风一阵一阵地往这边涌过来。对面孙长老拍着大腿看得正高兴,刘长老眯着眼喝酒。陆深端着酒碗坐在下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
知微没有声张。她嘟起唇来,嗔怪地推了杨逍一把。
“真是讨厌。”她的声音带了几分娇嗔,不高不低,恰好让堂里的人都听得见,“杨左使,你要看这些女人,我可不依了。”
杨逍正端着酒碗,被她这一推酒洒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偏头看她。
就这一眼他便全明白了。
他笑起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顺势搂住了知微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怎么,我看两眼都不成了?”
知微没有挣他。她像是没了骨头似的软在他臂弯里,头轻轻歪过去靠在他颈弯上,鬓角的碎发拂在他的下颌边上。她的手从宽袖底下探进袖袋,摸到了那颗早就备好的解毒丸,指尖捏住了。
杨逍圈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端着酒碗。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她使性子的样子很受用。知微趁着靠在他怀里的姿势,手从袖子底下伸过去,指尖在他搁在她腰上的那只手的掌心里一按,药丸便滑了过去。
杨逍的手指合拢了。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掌心的药丸就着酒一并咽了下去。酒碗搁回桌上的时候他把手里剩的酒往桌面上随意一泼,发出啪的一声响。然后他丢下酒碗,伸手托起了知微的下巴。
他的指腹搭在她的颌骨上,微微抬了一下。知微被他托着下巴仰起脸来,两个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杨逍歪了歪头,凑到她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脸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只有她听得见。"还有什么?"
从对面看过去,光明左使正低着头亲吻身边女人的面颊,旁若无人。
知微像是害羞了,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她伸手推杨逍,不重,掌心抵在他的小腹上,在丹田的位置轻推了三下。
杨逍的呼吸沉了一沉。他的面上还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可他的气息在那三推之间已经变了,真气沿着经脉缓缓运了起来。他搂着知微靠在椅背上,一副沉溺在温柔乡里的模样。
对面孙长老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哈哈笑了起来,左使美人在怀。他拍着刘长老的肩膀说你看看左使,你这老东西就知道喝闷酒。刘长老苦着脸不搭理他,又灌了一碗。舞女在他们面前旋来旋去的,羽扇开阖,一阵一阵的香风扑在两个老头的脸上。
知微靠在杨逍怀里没有动,她偏过头去,目光越过杨逍的肩头,落在两位老长老身上。孙长老喝得满面红光,刘长老的脸色灰白了一层。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坐在一片扇出来的毒风里头,喝着酒拍着桌子笑。
陆深坐在下首,酒碗端在手里慢慢地喝着。他的目光落在主位上那两个人身上。一个吃醋的小女人,一个好色的左使。杨逍搂着那个女人,姿态松散,笑得散漫。那女人窝在他怀里,一张脸埋在他颈弯,方才还使了一通小性子。
他把酒碗搁下了。
他看了杨逍这么多年,从当年在光明顶上见杨逍第一面起,他便知道这个人的软肋在哪里。天纵之才,武功盖世,可狂妄到了骨子里。狂妄的人一定有弱点,如今果然应了,看来他这弱点就是女人了,真是英雄气短。
舞女跳了约莫半炷香,鼓点渐收,六人退到了堂外。堂中残留着一股浓浓的茉莉香气,混着酒味和菜香,闷闷的。
孙长老又灌了一碗酒,抹了一把嘴。“痛快!陆副使有心了,回头到了许昌老孙请你喝……”
他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他搁在桌面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像是觉着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他的手指头不听使唤了,在桌面上抖着,握不住酒碗。
刘长老更明显。他本就身子不好,这会儿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手里的酒碗放不稳了,晃了两晃搁在桌上。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声音发不大出来。
陆深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面上那副沉稳终于卸了下来。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了笑,没有了恭敬,露出来的是一层极沉极冷的东西。他看着杨逍。
“杨左使。”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可调子全变了。
“左使来了几天,翻了几天的账。”陆深慢慢地说,“翻出什么来了?”
杨逍端着酒碗没动。知微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搂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
陆深往前走了一步,嘴角弯了一下。那一弯不是笑,是一个布了多年棋局的人看着对手终于踩进棋盘里来的从容。“左使在光明顶上看到的账目、简报、军情、人事调动,哪一份不是从我这里送上去的?左使觉得自己这三天看见了坞堡的真面目。可左使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让左使看见的。”
他又走了一步。
“中原每一条暗桩的线,每一个分舵的人,每一笔粮草的去处,全在我手心里。总坛收到的消息,是我筛过的消息。老长老们知道的事情,是我让他们知道的事情。弟兄们信谁、怨谁、肯替谁卖命,也是我一年一年理出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可堂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左使以为带走两个老的,路上聊几天,就能翻出陆某的底来?”他看着杨逍,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淡,“这盘棋从头到尾都是我在下。你今天坐在这里,也是因为我让你坐到了这里。”
孙长老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可他的手已经使不上劲了。他瞪着陆深,嘴唇哆嗦着,脸涨得通红,说了两个字:“你……你……”
陆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像是看一件已经用旧了的东西。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杨逍脸上。
杨逍慢慢地把知微从怀里放开了。他把酒碗搁在桌上,直起身来,看着陆深。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很轻。
“说完了?”
陆深看着他的脸色,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对。他的目光落在杨逍搁在桌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稳得很,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半炷香的毒粉,满堂的人都该倒下了,他怎么会……
他的目光猛地扫向知微。
知微已经从杨逍怀里坐直了。她看着陆深,脸上那层薄红已经退了,方才那副娇嗔撒娇的模样一丝也没有了。
陆深的瞳孔缩了一下。
“说完就动手吧。”杨逍道。
堂门从两边撞开了。十几个身影从门外涌进来,手中兵刃在灯火下闪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