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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4 伤营暗访识旧痕,长老闲话翻两说 天还没亮陆 ...

  •   天还没亮陆深就起了。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阵,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矮了,火焰跳了两跳。茶是隔夜的,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也没皱眉。门外响了两下轻叩,进来的是他的亲信,三十出头的精悍汉子,昨夜一直盯着西厢那边。
      “回副使,没什么动静。进了屋之后两人没出来过,窗子只开了一条缝。巡更的弟兄从外头看了一眼,香还燃着,快到头了,屋里安安静静的。”
      陆深把茶碗搁下。“那个程大夫有没有什么异样?”
      “没有。她进屋之后没翻过药箱,灯灭得比左使还早。”
      陆深点了下头。“知道了,下去吧。”
      那人退了出去。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噼啪一声。过了一阵,书房后面的暗门推开了,走进来一个身量极高的汉子,肩阔腰圆,穿着厚土旗的灰布袍子撑得鼓鼓囊囊的,颧骨高耸,眼睛深陷在眉骨底下,不像中原人。他是汝阳王府派来的,说是协助,陆深心里清楚也是来盯他的。
      “怎么样?”那人的官话生硬得很。
      “香燃了一整夜,没灭。”陆深道,“那个女人没看出来。”
      “那就动手。他就带了一个女人一个小的,那小的还被打发走了。”
      陆深看了他一眼。“急什么。”
      “不是我急,是王爷急。杨逍到了你的地盘上,这种事不会有第二回。”
      陆深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天边露了一线灰白,坞堡里的鸡才叫过第一遍。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校场,过了一阵才开口。
      “这个人不是你想的那么好杀。贸然动了手,我带的弟兄们怎么想?我在中原立足靠的不是刀,是人心。他来巡视,翻翻账本看看坞堡,也就完了。我经营这么多年的东西,经得起他看。”
      他回过头来,嘴角动了一下。“何况他这次来带了个女人。一炷掺了料的安神香,闻了一整夜都没看出来,没什么真本事,就是杨逍托词带着的红粉知己罢了。英雄难过美人关,他杨逍也不例外。”
      那人哼了一声,从暗门退了出去。陆深站在窗前又看了一阵,天色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操练的号子声从远处传过来。他理了理袍子,推门出去了。
      清早知微出厢房的时候揉着太阳穴,眉头微蹙,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她穿过院子走到正堂门口,碰见陆深正从里面出来。
      “陆副使,早。”她欠了欠身,声音有些恹恹的。
      陆深看了她一眼。“程大夫昨夜睡得可好?脸色似乎不太好。”
      知微苦笑了一下,拿手背按了按眉心。“头有些昏,大约是赶了几天路累着了。陆副使不用担心,喝碗浓茶就好。”
      “厢房简陋,委屈程大夫了。”陆深面上带着几分歉意,“要不要让灶房炖一碗姜汤送过去?”
      "不用不用,麻烦了。"知微摆了摆手,往灶房那边走了。
      陆深站在正堂门口目送她走过去。她走路的步子比昨天沉了些,肩膀微微缩着,像是真的没睡好。他看了一阵,转身进了正堂。
      知微到灶房里讨了两碗浓茶。灶房的伙夫认得她,说程大夫昨天给他看了肩膀上的旧伤,贴了膏药,今天已经松快多了,又要替她多煮一碗红枣汤。知微笑着谢了他,端着两碗茶出了灶房。
      杨逍从厢房那边走过来。他看了她一眼,她把一碗茶递过去,杨逍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她。两个人没多说什么,他负着手往南面走了,她背上药箱往伤兵营去。
      伤兵营在坞堡西北角,一溜矮房子沿着石壁搭过去,门口挂着几块染了血渍的旧布帘。一个年轻弟子把知微引到了营门口,指了指里面说程姑娘请便,便走了。一个绣花枕头大夫,陆深也不想费劲派人跟着了。
      知微掀开布帘进去。里面光线不好,靠墙开了几扇小窗,日光从窗洞里斜斜地射进来,照在一排排的床板上。伤兵不少,有的躺着,有的坐在床沿上发呆,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闷气。
      她打开药箱卷起袖子,在门口的一张条凳上坐了。“谁先来?”
      第一个过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右胳膊吊着夹板,说是上个月修暗道塌了一截石头砸的。知微拆了夹板看了看,骨头接得不算差,但固定的位置偏了一些,这么长下去胳膊会有一点歪。她重新正了骨,拿布条缠紧了,那汉子疼得直吸气,嘴里骂了好几句娘。知微一边缠一边说你忍着点,骂人也没用,骂完了还是疼。那汉子反倒被她逗笑了,说程大夫你手艺不错嘴也厉害。
      第二个是个年轻弟兄,脚上生了冻疮,烂了一块,化了脓。知微蹲在地上给他清脓上药,问他怎么夏天还有冻疮没好。那弟兄不好意思地说去年冬天巡防的时候冻的,一直拖着没好好治,后来化了脓才来营里躺着。知微一边上药一边说你们太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拖到化脓了才来,再拖下去这脚就不要了。那弟兄连声说是是是以后不敢了。
      第三个弟兄二十出头,左肋上一道刀伤,快愈合了,结了暗红色的痂。他坐在床沿上,知微让他把衣裳撩起来,揭了旧药布清洗伤口。她的手指沿着创口边缘轻轻摸了一趟。
      “怎么伤的?”她问。
      “上个月跟元军交手挨的。”那弟兄答。
      知微没有抬头。伤口不深,可切入的角度是平的,几乎水平方向进来的,近身距离,力道匀。骑兵从马上劈砍的刀势是带弧度的,从上往下走,步兵也是劈砍为主,不会留下这种平直的切口。
      这更像是两个差不多身高的人面对面搏斗时留下的。
      “疼不疼了?”她留心了,但没有多问,只是上了新药,包好。
      “早不疼了。”那弟兄笑了笑,“程大夫手轻,比营里那个老张头强多了,他上药跟糊墙似的。”
      知微把旧药布收了,叫了下一个。
      她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有刀伤的,有扭伤的,有拉了肚子好几天脱了水的。她看得仔细,说话不多,手脚利落,偶尔跟伤兵们聊两句,问问怎么伤的、多久了、吃什么药。
      伤兵们对她没什么警惕,杨左使带来的这个没有武功的大夫,构不成什么威胁,说话还和气,手艺好,比老张头强太多了,有什么不乐意的。
      看到七八个之后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往伤兵营深处走了几步。尽头有一间偏房,门半掩着,里面暗沉沉的。她推门进去。
      偏房里住着三个人。跟外面那些有说有笑的伤兵不一样,这三个人躺在床板上,眼睛睁着,可目光是散的。靠门最近的那个侧躺着,嘴微张,涎水洇了枕头一小片。中间的那个仰面朝天,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一动不动。
      知微蹲在第一个人床边。“大哥,你哪里不舒服?”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珠动了,嘴也动了,含含糊糊地吐了两个字,她没听清。她又问了一遍,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很费力地在想怎么说话,最后摇了摇头,把脸转了回去。
      她搭了搭他的脉,脉象平稳,不像受了什么内伤。可这个人的反应不对,他不是伤了脑子的样子,他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思绪出不来。
      知微站起来看了看床头搁着的药碗。碗里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汁,她凑近闻了一下。基底是寻常的安神汤,甘草、酸枣仁、远志,都是对的。可里面有一味东西她认得,跟昨晚那炷安神香里掺的曼陀罗花蕊粉是同一路的。量不大,但日日喝,人便会慢慢变成这个样子,浑浑噩噩的,像是活着又像是没活。
      她把药碗放回去,面上什么也没露。
      走出偏房的时候她经过最里面那张床。那个人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是睡着了。可知微经过的一瞬,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极快地攥住了她的衣角。
      知微停了脚步,低头看。
      那人睁着眼,目光跟另外两个不一样。是清醒的。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轻到几乎只有气流,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跟左使说,小心。"
      说完便松了手,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了。
      知微站了一息,转身走出偏房,回到外面的条凳上坐下来,叫了下一个。她的手很稳,跟方才没什么两样。
      杨逍这一日在坞堡里走了很久。
      陆深陪着看了南面防务,又看了暗道的第二条出口。暗道修在石壁里头,宽不过四尺,一个人弯着腰才能走过去,每隔十步有一盏油灯,灯光昏昏的。陆深走在前面讲这条道通往坞堡西南角的山谷,遇了急难可以从这里撤。杨逍跟在后面听着,手指在石壁上摸了一把,壁面打磨得很光,修得不马虎。
      又看了军械库。库里码着几排架子,架上搁着弩箭、长枪、盾牌、皮甲,陆深说这批弩箭是今年春天新造的,用的是河南本地的铁,比从前从总坛运来的差一些但也够用了。杨逍拿起一支弩箭在手里掂了掂,箭簇磨得锋利,杆子却轻了些,用料确实省了。他把箭放回去,没说什么。
      走到校场后面的营房区,日头已经偏西了。几个厚土旗弟子蹲在墙根底下吃饭,一人捧着一只粗碗,碗里是杂粮饭拌了点咸菜,吃得呼噜呼噜的。杨逍和陆深从他们前面十几丈远的地方走过去,陆深正说着军械库拨款的事。
      那几个弟兄自以为没人听得见,压低了嗓门聊了起来,这样的距离,也就是杨逍这种内力深厚的人留意去听才能够听到。
      “左使来了两三天了,也没见干什么,翻翻账本到处走走就完了。”一个络腮胡子的矮个弟兄嘟囔着,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可不是么。”旁边一个瘦高个接了一句,“总坛上头有谁管过咱们?这些年要不是陆副使,咱们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叫人听见了。”第三个人忙让他们别再说了。
      杨逍的脸色没有变。他继续跟陆深说着话,脚步没有一丝停顿,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午后孙长老回来了。
      他骑着一匹灰马带了十来个弟兄从南门进了坞堡,人和马都带着一身的土,风尘仆仆的。伏牛岭南麓巡了一圈没什么异常便打道回来了,他本就是这几日该回的。进了坞堡听说左使到了,连马都没卸便往正堂赶。
      孙长老六十出头,腰板极直,嗓门大得隔了一个院子都听得见。他三步并两步地冲进正堂,看见杨逍坐在主位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喜,抱拳就要行礼。“左使!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好让属下预备预备!”
      杨逍摆了摆手。“巡视分舵罢了,哪里需要劳动大家做什么预备。坐下说话吧!”
      孙长老一屁股在堂下坐了,陆深在旁边坐着。
      孙长老的话像是开了闸的水,先说南麓巡防的情况,伏牛岭那边安安静静的,元军的巡骑缩回去了今年没怎么出来。说完巡防又说今年的收成,邙山附近的几个村子麦子收得还行,比去年好些。说着说着他一把拉住旁边的陆深,转头对杨逍道:“左使,陆副使这些年可辛苦了,中原这一摊子事全靠他顶着,风里来雨里去的,属下们看在眼里。左使回去可得多提拔提拔他,别亏了这么个实心办事的人。”
      陆深连忙摆手。“孙长老过奖了,分内的事。”
      “什么过奖不过奖的,我老孙说的是实话。”孙长老拍了拍陆深的肩膀,又转头对杨逍说,“左使你不知道,去年冬天元军从汝州那边摸过来一股骑兵,陆副使连夜带人堵在山口上,冻了一整夜……”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杨逍听着,偶尔嗯一声。陆深在旁边坐着,面上带着几分谦逊的笑,没有插嘴。
      说着说着孙长老忽然一拍大腿。“对了!老刘呢?听说他伤寒了?那老东西就是贪杯,天天灌天天灌早说他了不听。左使来了他还有脸在床上躺着?不行,我去看看他!”
      说着便站起来大步往外走了。陆深要拦他,说刘长老身子不好别折腾了,孙长老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病什么病,喝多了着了凉罢了,出来走走就好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出了正堂拐了个弯便没了影。
      杨逍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看了陆深一眼。陆深面色如常,笑着摇了摇头,说孙长老这脾气,一辈子都改不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孙长老拽着刘长老出现在了西厢院子里。
      刘长老六十来岁,精瘦,面色灰白,裹着一件皱巴巴的外袍,打着哈欠,一脸不情愿。孙长老拽着他的胳膊往前拖,嘴里骂道你个老东西左使来了你缩在被窝里像什么话。刘长老苦着脸说我是真病了你松手我胳膊要断了。
      两个老头一路吵吵嚷嚷地走到了杨逍的厢房门口。孙长老嗓门亮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左使!我把这老东西给您拎来了!”
      杨逍正坐在窗边喝茶,看见这两个老头闹哄哄地进来,嘴角弯了一下。“进来坐。”
      刘长老被孙长老按在了凳子上,苦着脸给杨逍行了个礼,说属下身子不争气给左使丢人了。杨逍摆了摆手说没事,倒了两碗茶推过去。
      三个人在厢房里坐下来喝茶说话。厢房不大,窗子开着半扇,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院子外面隐隐传来操练的号子声和马嘶。
      孙长老喝了口茶又开始说话,还是那副关不上的嘴。他从伏牛岭说到去年的冬防,又说到元廷最近在河南的动向,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刘长老在旁边喝着茶偶尔插两句嘴,精神头比刚进来时好了些。
      杨逍听了一阵,端着茶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前年我从总坛拨了二百个人下来增援中原,是我亲自点的。你们用得怎么样?那批人分到了哪几个分舵?”
      孙长老愣了一下。他放下茶碗,看了杨逍一眼,又看了看刘长老。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左使,什么两百人?我没听说过总坛要派人来过啊。”
      刘长老也是一脸困惑。“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杨逍端着茶碗喝了一口。“兴许是我记岔了。这两年事多,记混到一块去了。”
      他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的。
      孙长老也没当回事,摆了摆手说左使事情多记混了正常,接着又扯开了别的话题。刘长老喝了两碗茶,精神好了些,也跟着聊了起来。
      三个人又说了一阵,杨逍站起来说你们回去歇着吧,明日再聊。
      两位老长老起身告了退,孙长老拉着刘长老出了门,还在外面嚷着说你别一回去就喝酒,再着凉了我可不管你了。
      厢房里安静下来了。
      杨逍站在窗边,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看着窗外院子里两个老头拌着嘴远去的背影。他的脸上那丝笑已经没了。
      天黑下来之后知微回了厢房。杨逍已经在屋里了,靠在窗边,一条腿屈着搁在床沿上,手里捏着酒囊。
      知微把药箱搁在桌上,在桌边坐下来。
      “你先说。”杨逍道。
      知微便说了。说得简洁,可每一件都是具体的。那个左肋上有刀伤的弟兄,说是跟元军交手挨的,可伤口是平的,近身距离,不像骑兵从马上劈砍的路数。偏房里的三个人,神志恍惚,药碗里的东西跟昨晚那炷安神香里掺的是同一路,日日在喝。还有那个攥住她衣角的人。
      “他说让你小心些。就一句话。”知微道,"他是清醒的,跟旁边那两个不一样。他不是真的浑噩,他在装。”
      杨逍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灌了一口酒,过了一阵才开口。“今天孙长老和刘长老到我这儿坐了一阵。”
      知微看着他。
      “我问了他们一件事。前年我从总坛拨了二百个人来增援中原,是我亲自点的。我问他们这批人分到了哪个分舵。”
      知微的手指在药箱的搭扣上停了一下。
      “他们不知道。”杨逍说,“孙长老说他从来没听说过总坛派人来。刘长老也一样。”
      “可陆深跟你说的是这些人过秦岭被截杀了。”
      “嗯。”杨逍把酒囊的塞子塞上搁在窗台上。“他对我说人来了,死在路上了。他对老长老们连提都没提过。两个版本。”
      两人对视了一息。
      知微道:“他瞒着老长老,是为了不让他们知道总坛派过援兵。他们以为总坛不管中原,这个印象是陆深一手造出来的。今天在营房那边你听到的那些弟兄的怨言……”
      “都是这么来的。”杨逍手指在膝头上轻轻叩了几下。
      知微点了一下头,她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罐药膏来拧开盖子,拿过杨逍搁在窗框上的那只手来翻了翻。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大约是白天在军械库翻弩箭的时候划的,他自己都没留意。
      知微指腹蘸了药膏在那道擦伤上抹了一层,按了两下把药推开。
      “好了。”她把药膏盖上放回去,“明天怎么办?”
      “我想办法推他一把。”
      知微嗯了一声。她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来,靠着墙那一侧。过了一阵她开口道:“伤兵营里那个人,提醒你小心的那个。”
      杨逍没有接话。
      “这座坞堡里不是每个人都跟陆深一条心。有些人只是不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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