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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3 堂上翻账问旧事,暗香入室试深浅 千斤闸在身 ...

  •   千斤闸在身后轰隆隆地落了下来。
      杨逍骑着马走进门洞,两侧站了二十余名持刀的厚土旗弟子,甲胄齐全,腰刀锃亮,排得整整齐齐的。
      陆深从门洞尽头迎上来,比杨逍记忆中老了些,眼窝深了,山羊须长了一截,面容清瘦,精气神却很足。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腰间别着柄厚背短刀,走到杨逍跟前站定,端端正正抱拳一揖,弯腰到底,“左使。”
      “陆副使,辛苦了。”杨逍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陆深直起身来,目光越过杨逍的肩头落在知微身上,面上多了几分笑意。“这位想必就是程姑娘了。久仰久仰,早就听人提过,程姑娘在光明顶上替不少弟兄诊治过疑难杂症,医术极是了得。邙山这地方偏僻,弟兄们有个伤病不好延医,不知程姑娘得了空,能不能也替我们邙山的弟兄们看一看?”
      这话说得恳切,笑也诚恳。知微还了一礼,笑道:“陆副使客气了,我不过略通些粗浅医理罢了。弟兄们若有需要,改日去伤兵营走一趟便是。”
      杨逍没理会这些客套,把缰绳往旁边马夫手里一扔,负手往里走。“进去说话。”
      坞堡正堂极大,四壁挂满中原各处关隘的军事舆图,正中长案上堆着账册公文,码得整整齐齐。杨逍在主位上坐了,陆深在堂下站着,身后跟了四个副手,都是三十来岁的壮年人。杨逍扫了一眼,四个全是生面孔。他在光明顶见过厚土旗历年的花名册,这四个人的名字一个也对不上。
      陆深汇报起了厚土旗邙山分舵的情况,还有中原各分舵人员调动、粮草储备、暗桩分布、元廷在河南的兵力部署,他不看账册,张口就来,数目精确到石和两。杨逍翻着桌上的册子偶尔对一对,分毫不差。
      翻到粮草那一页的时候杨逍随口道:“去年秋天总坛拨下来那批铁器,三百柄制式腰刀,两百副皮甲,收到了?”
      “收到了。”陆深答得很快,“刀发下去了,皮甲还在库里存着,入冬再发。”
      杨逍嗯了一声,又翻了两页。“颍昌那处暗桩,半年没回报了。怎么回事?”
      陆深的回话比方才慢了一息。“颍昌暗桩去年冬天被元军搜检过一回,属下让他们先撤了,重新布点要些时日。”
      杨逍又嗯了一声。过了片刻他合上册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前年总坛往中原派了两百个人增援,是我亲自点的。到了没有?”
      陆深没有马上答话。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过了一息才道:“左使说的那批人,属下记得。他们过秦岭的时候被元军巡骑截住了,遗憾的很,无一生还。属下当时写了回报递上去的,兴许路上耽搁了没递到左使手上。”
      杨逍把册子搁在桌面上。“嗯。”
      知微坐在杨逍侧后方,安安静静地听着。她不管明教这些事务,她只是一直在看陆深。前两个问题他答得很快,张口就来,跟背账目时一个节奏。第三个问题他的眉头拧了一下,回话慢了一息。
      那一拧和那一慢都太刚好了,像是一个已经备好了答案的人在装作现想。她在临安府混了三年,跟上司下属打了无数回交道,这种‘准备好的临时反应’她见得太多了。
      汇报完了杨逍站起来。“走,看看分舵的坞堡。”
      陆深陪着他一路巡视,校场、兵器库、粮仓、暗道,该看的地方都看了。陆深在旁讲解,每到一处说得头头是道。坞堡的防务确实做得不差,墙高沟深,箭垛齐整,暗道通了三个方向。
      走到校场的时候,场上三十来名弟子正在操练刀法。杨逍在场边站了一阵。厚土旗的功夫他看得出来,外家为主,步法沉稳,下盘扎实。
      场上练刀的大多是这个路子,可场边站岗的十来名守卫里混着五六个不对的。他们重心偏高,手搭在刀柄上的位置靠近护手,这是惯用窄刃长刀的握法,跟厚土旗的厚背短刀不是一个路数。肩头也窄了一寸,小臂线条比旁人紧实得多。
      杨逍看了几眼,语气随意道:“这几个面生。”
      “去年收的散人。”陆深道,“河南不太平,不少散客走投无路来投厚土旗,属下择其壮健的编了进来。”
      杨逍没再问。两人过了一道月洞门到了内院,一排青石瓦房沿石壁修过去,门楣上挂着‘长老院’的匾。廊下空荡荡的,院门虚掩,一个人也没有。
      杨逍脚步一顿。“孙长老呢?”
      “上月去了伏牛岭南麓巡防,还没回来。”
      “周长老?”
      “在许昌,接伤员。”
      “刘长老?”
      “染了风寒,卧病在床。”
      杨逍回过头来。“一个都不在。”
      陆深微微躬身,“左使若想见他们,属下这就修书催一催,孙长老那边快的话三五日能赶回来。”
      “不急。”杨逍转身走了。知微跟在他身后。
      走出月洞门的时候知微回头看了一眼。陆深还在目送他们,站得很直,面上跟方才在堂上汇报时一样沉稳。
      傍晚时陆深在正堂摆了一桌便饭,四荤两素一锅汤,酒是本地酿的粮食酒,不铺张。陆深坐在下首陪着,说些坞堡琐事,去年修墙今春打井之类。
      杨逍听着,偶尔应一声。他夹了一块卤肉嚼了两下,偏头对知微道:“尝尝这个。”知微伸筷子夹了一块,吃了一口点了点头,又给他碗里添了半勺汤。两个人吃饭的样子极自然。陆深在对面看着,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饭后陆深送两人到西面厢房。房间收拾得干净,被褥是新换的。墙角案几上搁了一只青铜小香炉,炉中燃着线香,细细的烟丝在暮色里散开来。
      “厢房简陋,委屈左使了。”陆深在门口欠了欠身,“属下让人备了安神香,洛阳东市买的,掌柜说能助眠。左使这几日赶路劳乏,夜里该睡得安稳些。”
      杨逍扫了一眼那只香炉,点了下头。“有心了。”
      陆深退了出去,门从外面轻轻带上。院子里的脚步声远了。
      杨逍走到案几旁,伸手要去掐那炷香。
      知微按住了他的手。
      杨逍停了,看她。
      “不对?”杨逍问。
      “底子没问题,酸枣仁远志都正。掺了曼陀罗的花蕊粉,量多了约莫三成。”知微把药箱搁在桌上翻开暗格找东西,“闻一夜不伤人,明早起来头疼心烦,大半天缓不过劲。但你若是追究起来,他说一句粗人不懂这些门道,药铺掌柜说能安神便买了,好心办坏事,推得干干净净。”
      “所以不是害人,是试人。”杨逍道。
      知微从暗格里摸出一只瓷瓶,倒了两粒药丸搁在桌上。“他知道你身边有个懂药的,但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有几分斤两。这炷香就是试的。我要是今晚挑明了,他便知道不好糊弄。我要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就放心了。”
      知微把药丸推到他手边。“吃了。清心丹,压得住这点量。香不灭,让它接着燃。明天早上我多揉太阳穴,多皱眉头,多喝两碗浓茶,让他觉得我是个中了毒也察觉不到香有问题的庸医,看看他接下来想干什么。”
      杨逍拿起药丸扔进嘴里嚼了,干吞下去。他看着那只香炉,烟丝还在悠悠地升,被窗缝里透进来的夜风吹散了些。
      杨逍没再接话,靠到窗边坐下来,一条腿屈着搁在床沿上,一条腿伸着。知微在桌边坐了,两人压低了声音。
      “今天看下来。”杨逍道,“堂上那四个副手全是生面孔。校场里混了五六个,路数不对,快刀底子,握法不是厚土旗的,肩窄臂紧,身架也不像练厚土旗功夫的人。粮仓门口站岗那个年轻的更明显,站桩重心落在前脚掌上,厚土旗练的是沉桩功,该在后脚跟。三位老长老一个巡防一个接人一个卧病,三个去处三种理由,没一处重叠。”
      知微道:“陆深也不对。他在堂上汇报的时候,始终控着呼吸的节奏,跟上回汝州那个秦联络官一个路数。不是放松的稳,是压着的稳。”
      杨逍闭上眼,手指在膝头上轻轻叩了几下。
      过了一阵他睁开眼。“每一条拿出来单说都有说辞。”
      “所以还不能定。”知微道。
      “嗯。明天你去伤兵营,他自己开了口让你去看。”
      知微点了一下头。她从药箱里又取了一颗清心丹,起身走过去搁在杨逍手边。“夜里觉着闷再吃一颗。”
      杨逍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下。“你自己呢。”
      “我也备好了。”
      知微走到另一张床边,和衣躺了下来,靴子都没解开。在这座坞堡里不能睡得太踏实。
      杨逍也没解衣,坐在窗边,背靠着墙。香炉里的烟丝慢慢细了,快到尽头了。院子里巡逻的脚步声一阵一阵传过来,远处有两声犬吠。
      知微闭着眼,过了一阵开口道:“你歇一会儿吧。明天的事不少。”
      杨逍应了一声‘嗯’,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轻轻搭在了她身上。他的手在她肩头停了一息,收了回去。
      知微没有睁眼。
      杨逍在窗边坐了回去,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院子里。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细细的,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夜深了。坞堡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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