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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2 简报暗抄藏蛇迹,月下巷口堵逃人 颍昌到汝州 ...

  •   颍昌到汝州不算远,快马一天半的路程。
      三人没有走官道,绕了一条山间的小路。杨逍说官道上来往的人太多,厚土旗在这一带经营了很多年,保不齐路上碰见熟面孔。他现在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到了汝州。
      到汝州的时候是午后,日头正烈。三人在城外的一座破土地庙里歇了脚,逐风去城里打听了一阵,回来说城里没什么异样,跟寻常的中原小城一般模样,街面上做买卖的做买卖,赶集的赶集,没看到明教的旗号也没看到厚土旗的人。
      杨逍嗯了一声。他在土地庙里坐了一阵,从怀里摸出一张旧手册来,那是他自己手绘的北线路径图,上面标着沿途的暗桩、联络点、歇脚处,都是他当初走这条路时一个个踩下来的。他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汝州的位置,旁边标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先去找这个人”"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站了起来。
      知微背上药箱跟着他往城里走。逐风在后面牵着三匹马,拴在城门外的马桩上才跟进来。三人穿过几条窄巷,拐进了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小街。
      街上有一家杂货铺子,铺面不大,门口堆着几捆麻绳和几只木桶。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正低头拨算盘。
      杨逍走进铺子。
      老头抬起头来,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快步绕过柜台,走到杨逍面前,双手攥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地颤:“杨……左使?”
      “是我。”杨逍道,“把门关了。”
      老头连忙跑过去把铺子的门板一块块地上好,又把窗户也关了。铺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门缝里漏进来几丝光线。
      “左使怎么来了……这、这一带不太平。”老头搓着手,又激动又紧张。
      “坐下说话。”杨逍在柜台后面的一条长凳上坐了,知微在他旁边坐着。老头搬了个小板凳在对面坐了,逐风守在门边。
      杨逍没有寒暄。“老赵,我问你一件事。去年秋天我走北线经过汝州的时候,在你这里歇了一夜。第二天走之前我跟你交代了接下来的行程方向。这件事你记得?”
      老赵用力地点头。“记得记得,左使说要往西走,经洛阳转道伏牛山。”
      “这个消息你报给了谁?”
      “按规矩写了例行回报,交给了汝州联络点的冯二姐。”老赵道,“每回左使经过,属下都照规矩写一份回报递上去,一直是这么办的。”
      “回报里写了什么?”
      “写了左使到达的时间、停留了多久、离开的方向。就这些。”老赵想了想,“属下亲笔写的,写完了封了口,送到冯二姐手上的。”
      杨逍点了一下头。他看了知微一眼。知微一直在看老赵。老赵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杨逍,手虽然在搓但那是紧张,不是心虚。她微微对杨逍点了一下头,这个人没问题。
      杨逍站起来,“你这铺子照常开,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我没来过。”
      老赵站起来,重重地点头。“属下明白。”
      三人出了杂货铺,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冯二姐住在城东一处小院里。她是厚土旗在汝州联络点的管事,四十出头的中年妇人,手脚利索,做事细致。杨逍到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杨逍的时候手里的衣裳掉在了地上,她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把杨逍三人请进了屋里。
      杨逍同样没有废话。他要看简报的底档。
      冯二姐从床底下一个暗格里翻出一只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份薄薄的纸卷。她做事确实细致,每一份简报都按日期编了号,用细麻绳捆好了。
      杨逍把木匣子搁在桌上,一卷一卷地翻。知微帮他把纸卷打开铺平,逐风在门口守着。
      翻到去年秋天的那一批,杨逍停了下来。
      老赵写的那份回报在这里,“左使于九月十二日抵达汝州,十三日离开,方向西行”。寥寥几句,跟老赵方才说的一样。这份回报的底档上盖了冯二姐的私印,说明她经手过了。
      可这份回报旁边还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已抄送。秦。”
      “这是什么?”杨逍把那张纸条拈起来。
      冯二姐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秦联络官的批条。凡是涉及左使行踪的简报,都要单独抄送一份给他,这是上面定的规矩。”
      “上面。”杨逍道,“谁定的?”
      “秦联络官说是副掌旗使的意思。”冯二姐道,“说左使的行踪关乎教中安危,不能只走寻常的简报流程,要单独报到分舵给副掌旗使过目。这个规矩是去年春天开始的。”
      杨逍把那张纸条放下来,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铺开的那些简报底档,目光在上面停了一阵。
      去年春天开始的。那就是在他走北线之前就定好了的规矩。不是事后补的,是提前布的。
      知微在旁边看着他。她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了两下,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会有的小动作。
      杨逍把简报底档重新卷好放回木匣子里,对冯二姐道:“秦联络官住在哪里?”
      “城北赵家巷第三户。”冯二姐道,“他平日都在那里,轻易不出门。”
      杨逍点了一下头,带着知微和逐风出了冯二姐的院子。
      走在巷子里的时候,知微的手被杨逍牵着。他走路的时候自然地握着她的手,像是走到哪里都这样,不是刻意的动作,就是手在那里,她的手也在那里,便握在了一起。
      逐风走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抱着剑,目光扫着两侧的屋顶和巷口。
      “单独抄送。”知微低声道,“这条规矩是专门为了截你的行踪消息设的。”
      杨逍嗯了一声。“去年春天定的规矩,我去年秋天才走的北线。他提前大半年就把网布好了,等着我往里钻。”
      他握着知微的手往前走,拐进了城北的方向。
      赵家巷在城北一片老旧的民居里,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第三户的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旧对联。
      杨逍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面相精明,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他看见杨逍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脸上迅速堆出了恰到好处的惊喜。
      “左使!您怎么……快请进!”
      这人姓秦,是陆深三年前派驻到汝州的联络官,负责汇总各地简报往邙山分舵送。杨逍以前见过他两三回,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办事还算利索的人。
      秦联络官把三人让进了屋里,又是倒茶又是搬凳子,忙前忙后的。杨逍坐下来,跟他聊了起来。聊的是汝州联络点的近况,人员、经费、跟周围暗桩的联络频次,都是寻常的公事。
      秦联络官答得很流利,条理清楚,数目张口就来。他坐在杨逍对面,身子微微前倾,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恭敬而放松。
      杨逍聊了大半个时辰,忽然话头一转。“我听说涉及我的行踪的简报要单独抄送,是你定的规矩?”
      秦联络官的呼吸顿了一下。极短,不到一息,随即恢复了正常。
      “是。副掌旗使交代的。”他的语气没有变化,“陆副使说左使的安危是教中头等大事,行踪消息不能混在寻常简报里走,要单独报到分舵。属下觉得有道理,便照办了。”
      杨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事,然后站起来道走了。秦联络官把他们送到门口,拱手道了别。
      三人出了赵家巷,走到街上。
      知微一直等到离赵家巷拐了两个弯之后才开口。“这个人不对。”
      “哪里不对?”
      知微道,“你问到单独抄送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一下。只有一下,很短,可那是一个在刻意控制自己的人才会有的停顿。老赵紧张的时候搓手,冯二姐紧张的时候掉衣裳,那是正常人的反应。这个人紧张的时候什么都不露,只有呼吸漏了一拍。”
      三人找了一家城西的客栈住下了。知微和逐风住一间,杨逍住隔壁。天黑之后杨逍敲了知微的门,进来坐了一阵。知微在桌上铺着潜龙窟的药方,一边看一边在纸角上写批注。
      杨逍走过来看了一眼她写的东西,顺手把她搁在桌角快要掉下去的一只药瓶推了回去,在她对面坐下了。
      “今晚我出去一趟。”他道。
      知微抬头看他。她没问去干什么。
      杨逍也没解释。他在她对面坐了一阵,看她看药方。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她写批注的时候咬着下唇,笔尖在纸上一顿一顿的,大约是遇到了什么想不通的地方。
      “别熬太晚。”他站起来走了。
      入夜。汝州的街面上渐渐安静了下来。店铺打了烊,酒楼灭了灯,只有巡更的打着灯笼在街上慢慢地走。
      杨逍从客栈的后窗翻了出去。
      他没有去赵家巷。他去了赵家巷北面的一条胡同,那条胡同是从赵家巷往城北门走的必经之路。如果秦联络官要连夜出城往邙山方向跑,他一定会走这条路。
      杨逍在胡同口的一棵老槐树底下站着。夜色很浓,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清冷的光。他负着手,靠在树干上,一动不动,像是树的一部分。
      等了约莫两个时辰。
      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过来,敲了三下。
      胡同里有了动静。
      一个黑影从赵家巷的方向快步走过来。那人换了一身深色短打,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脚步压得很轻,贴着墙根走。他走到胡同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然后加快了脚步往城北门的方向走。
      他走出胡同口三步,看见了杨逍。
      杨逍就站在老槐树底下。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线出来,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负着手,看着秦联络官,什么表情也没有。
      秦联络官的脚钉在了地上。他的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张开了,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问你一件事。”杨逍的声音很轻,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楚。
      秦联络官的膝盖软了。他没有跪下去,但他的身子在抖,从肩膀一直抖到脚踝。他知道自己完了。他看见杨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比怒和恨更让人害怕。
      “谁派你来的?”
      秦联络官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像是认了命。
      “陆……陆副使。”
      杨逍没有动。
      秦联络官见他不动,以为还有一线生机,连忙又道:“左使,属下也是奉命行事。陆副使说这是为了……”
      他话没说完。杨逍的右手从背后伸出来,两指并拢,弹在了他的眉心上。一道极精纯的指劲贯入,秦联络官的身子猛地一僵,瞳孔骤缩,然后整个人像一截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他倒在胡同口的青石板上,后脑磕出一声闷响,眼睛还睁着,可已经没有了光。
      杨逍的手收了回去。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站了很久。夜风从胡同里灌过来,吹得树上的叶子沙沙地响。
      陆深。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翻了个身,沉甸甸的,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忽然被翻了出来。他不想信这个答案。
      阳教主在的时候就夸过陆深‘心细如发,坚若磐石’。中原那些年,他远在光明顶,教务缠身,中原抗元的事一多半是陆深在扛。粮草、暗桩、情报、跟元廷的周旋,那些事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扛的。他信过这个人。
      可信过不等于是对的。
      杨逍把秦联络官的尸体提进了胡同深处,用几块破木板盖了。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四更了。他翻窗进了自己的屋子,隔壁知微的窗里还透着灯光。
      他站了一息,走到隔壁敲了敲门。
      门开了。知微站在门口,身上披着外袍,手里还捏着一支炭笔,她一直在看药方,没有睡。她看见杨逍站在门外,看了看他的脸。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跟平时的冷不一样。平时的冷是他的常态,有棱有角的,像一把刀搁在那里。此刻的脸是沉的,像是有一样很重的东西压在上面,压得他的眉眼都往下坠了几分。
      知微把门开大了些,让他进来。
      杨逍走进来,在窗边坐下了。逐风在里间的床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知微回到桌旁坐好,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杨逍靠在窗框上,从怀里摸出酒囊,灌了一口。灌完了又灌了一口。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陆深。"
      两个字。
      知微看着他。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东西。
      他不愿意相信。
      知微没有说‘你确定吗’,也没有说‘会不会搞错了’。她知道杨逍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确认了。
      “我得去邙山看看。”杨逍把酒囊塞子塞上了,搁在窗台上。
      知微道:“一起去。”
      杨逍靠在窗框上,闭了一下眼。
      窗外的天色还是暗的,可东边已经有了一线极淡的灰白,快天亮了。
      知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的手指碰了碰他搁在膝头上的那只手,很轻,像是说了一句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杨逍在窗边又坐了一阵。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逐风在里间翻了个身。
      远处有鸡叫了,汝州城醒了过来。
      天亮后三人便上了路。
      杨逍一夜没睡,可看不出疲态。他骑在马上脊背极直,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嘴唇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他走在最前面,马速不快不慢,知微跟在他侧后方,逐风压后。
      三人出了汝州往西走。邙山坞堡在洛阳以南的伏牛山余脉里,从汝州过去要翻两道岭,走两天的山路。
      头一天走的是官道,路上行人不少。杨逍不说话,知微也不问。逐风更不会开口。三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个上午。
      午间歇脚的时候三人在一处山泉边饮了马。杨逍蹲在泉边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清明了一些。
      知微把干粮分了,递给他一块饼。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像是没尝出什么味道,又咬了一口。
      “陆深这人,”他忽然开口了,“我认识他十二年了。”
      知微看着他。
      “阳大哥在的时候,他就是厚土旗的副掌旗使。那会儿他还年轻,二十出头,厚土旗的掌旗使颜垣派他管中原的粮草和暗桩。这些事又琐碎又危险,旁人不乐意干,他接了,一声没吭。”杨逍把饼搁在膝头上,“他管的账目分毫不差。调度粮草、布置暗桩、跟朝廷的人周旋,他做得比很多老人都稳当。阳教主夸过他,说这人心细如发,坚若磐石。”
      他停了一下。
      “后来,阳大哥失踪了,总坛四分五裂。范遥也不知所踪,法王各奔东西,天鹰教自立门户。光明顶上只剩下我一个。五行旗在各地的分舵也乱了,中原这一块尤其难,北边是元廷的大军,东边是各路江湖势力,两边受敌。颜垣远在西域回不来,中原的事全落在了陆深头上。”
      杨逍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旧事。可知微听得出来,他越平静,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压得越深。
      “他在中原撑了这么多年。”杨逍把饼撕了一块扔进嘴里,“我在光明顶上管的是全局,中原的事我顾不上那么细。每年年底厚土旗的回报送到光明顶,我看的都是陆深的字。粮草多少、暗桩几处、跟元廷交过几回手、折了多少人……他写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的。我看着那些回报,觉得中原这一块有他在,我放心。”
      他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嚼完了,拿泉水灌了一口。
      “我信过他。”
      这四个字说完他没有再往下说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翻身上马。
      知微也站起来。她没有接话,也没有安慰。杨逍说这些不是在跟她诉苦,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他得把对陆深的了解从头到尾过一遍,把那个他信任了十二年的人从记忆里重新翻出来看一看,看清楚了,才好动手。
      三人继续走。午后的日头烈了起来,山道两旁的树荫遮不住多少。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杨逍勒了马。
      他坐在马上看了看前方分出去的两条路。左边是大路,通往洛阳的方向,人多。右边是一条极窄的山道,钻进了密林里,几乎看不见路面。
      “走右边。”杨逍道。
      拐上山道之后他又开口了。
      “邙山坞堡是厚土旗在中原的核心据点。依山而建,外围有壕沟,墙上有箭孔和滚木礌石,坞堡大门是千斤闸。”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追忆旧人的沉重,而是冷下来了,他这是在做布局之前的交代了。“陆深手底下有两三千人,坞堡里常驻的精锐至少四五百。我们进去,出来的路只有大门那一条。”
      知微道:“所以你需要后手。”
      杨逍嗯了一声。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折了几折,递给逐风。
      “逐风。”
      逐风策马上前接了信。
      “邙山坞堡东面四十里有一个厚土旗的小据点,一个叫李彬的老人在那里守着。这人是厚土旗的老人了,却一直跟陆深不对付。你拿我的信去找他,让他点齐手上的人手,在坞堡外围的伏牛岭上待命。我进坞堡之后,若是三日之内正常出来,让李彬带人散了便是。若是三日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
      “你带人攻进来接应。”
      逐风接了信,点了一下头。他看了知微一眼,又看了杨逍。他没有问“师娘不跟我走吗”,他知道师娘不会走的。
      杨逍对逐风道:“路上小心。走山里的小径,到了李彬那里,把信给他看便是了。他认得我的字。”
      逐风把信贴身收好,拨马往岔路口的方向走了。走出几步他回了一下头,看了看杨逍和知微,然后拐进了林子里,马蹄声渐渐远了。
      两人继续走。
      山道窄了,有些地方只能容一匹马通过,两侧是密密的灌木和高大的乔木,枝叶遮天蔽日,林子里阴凉得很。蝉鸣极响,一阵一阵地从树冠上传下来。
      “陆深这人做事极谨慎。”杨逍在前面走着,声音从马背上传过来,“我进了坞堡,他一定会正常接待我。他不会先动手,他不确定我知道多少。他会先试探。”
      知微道:“那你呢?”
      “我也试探。”杨逍道,“看看他到底跟鞑子勾连到了什么程度,能让密宗双佛这样的高手来伏击我,我看看他是只卖消息,还是整个坞堡都已经换了旗。”
      他停了一下。“如果只是卖消息,他手底下那些长老们未必知情。那些人里面有不少是跟着明教出生入死过的老弟兄,我不想让他们无辜送命。”
      知微听出了他的意思。他要进坞堡不只是为了杀陆深,他还要判断这个坞堡还能不能救。如果陆深只是一个人叛了,把他除掉,坞堡还是明教的。如果整个坞堡都烂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你不能一进去就翻脸。”知微道。
      “嗯。得看了才知道。”
      两人在山道上走了一整个下午。林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片一片的金色斑点。
      傍晚时分,山道忽然开阔了。
      前方是一片谷地,两面是陡峭的石壁,中间一条窄窄的溪涧从谷底穿过。溪涧的尽头,一座巨大的青石坞堡依山而建,堵住了整个谷口。
      坞堡的墙足有三丈高,用整块的青石垒成,墙面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老藤。墙头上隐约可见箭垛和望楼的轮廓,有人影在上面走动。坞堡外围是一道丈余宽的壕沟,沟里灌了水,水面上漂着浮萍。吊桥收着,铁链粗如儿臂,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坞堡大门是一道千斤生铁闸,此刻放下了一半,露出底下一道窄窄的通道,勉强能过一辆马车。门洞里站着四个持刀的守卫,目光警惕地盯着谷口的方向。
      杨逍勒了马,在溪涧边上停了。
      他看着那座坞堡,看了很久。
      知微在他旁边勒了马,看着他的侧脸。暮色里他的脸是一片冷的,下颌紧绷,眉头微锁,目光落在那道千斤闸上。她看了一阵,伸手过来,握了一下他搁在缰绳上的那只手。
      很轻。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杨逍的目光从坞堡上收回来,偏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眉头松了一点。
      他翻身下马,从怀中摸出一枚雕着火焰图腾的令牌,运足内力,扬声喝道:
      “光明左使杨逍,到此巡视。开门。”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两遍。
      墙头上的人影一阵骚动。吊桥的铁链哗啦啦地响了起来,缓缓地放了下来。千斤闸也跟着往上升,露出了里面昏暗的门洞。
      杨逍牵着马走上了吊桥。知微牵着自己的马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踩在吊桥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桥下的壕沟里,水面映着两个人的倒影,一前一后,往坞堡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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