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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1 酒楼闲话玉蚕事,渡口人空暗桩移 过了长江便 ...

  •   过了长江便是另一番天地。
      江南的山水秀润,到了江北却渐渐阔朗起来,平野开阔,麦田一片连一片地铺到天际线上去。初夏的日头很长,清早出发能一口气走到申时才歇,路上热是热了些,可有风,从大江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水气,扑在脸上不至于难受。
      三人过江那一日赶了大半天的路,傍晚时分到了长江北岸的一个大镇。镇子不小,沿江修了一排吊脚木楼,楼下就是码头,渡船来来去去的,卸货装货的号子声和岸上酒楼茶肆的喧嚣搅在一起,热闹得很。
      杨逍挑了一间临江的酒楼,要了二楼靠窗的一张桌子。窗外便是长江,暮色里的江面极阔极远,浊黄的江水翻着细碎的浪花往东流去。对岸的山影已经沉进了雾里,只剩一道深青色的轮廓。
      逐风在楼下看着马。知微和杨逍在楼上坐了,要了几个菜一壶酒。知微还点了一碗鱼汤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色奶白,上面漂着几粒葱花。她拿筷子挑了几根面吹了吹,低头吃着。杨逍不吃面,自己倒了一杯酒,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江景。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
      不是人在唱戏,是提线木偶。知微往窗下看了一眼,酒楼门口的空地上支了一个小小的戏台子,一个老头坐在台子后面,双手各牵着几根细线,线的那头连着两个尺把长的木偶人。一个红衣一个蓝衣,踩着锣鼓点子翻跟头、舞水袖,动作极灵活,围了一圈小孩在看。
      杨逍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看楼下那个戏台子,看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
      知微抬头看他。
      “想起了一桩旧事。”杨逍灌了一口酒,把杯子搁在桌上转了转,“我年轻的时候也在这一带走过。那会儿还没入明教,一个人在江湖上瞎逛,满脑子想的都是武功。”
      他的目光落在楼下那两个翻跟头的木偶人上,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那时候我在琢磨一个东西,借力打力。力从外来,如何不抗不受,将它翻转过去,以彼之力还施彼身?一刚一柔、一阴一阳的转换,从来不是嘴上说说那般容易。我想了很久想不通。后来听人说,长江中游有一个门派,叫玉蚕宗,是个女子建的门派,弟子也全是女子。”
      知微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听着。
      “这个门派有一门绝技叫千丝引。用蚕丝做引线,灌注内力之后韧如精钢,可以远距离操控傀儡。高手能同时操控三四个傀儡,丝线交织,攻守兼备,从你想不到的角度出招。”杨逍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几分真正的赞赏,“那门功夫确实有意思。丝线本身至柔至软,可灌了内力便能切金断石。柔变刚、刚变柔,全在运力者一念之间。这不就是我在找的东西?”
      他又灌了一口酒。
      “不过我去玉蚕宗不是为了学她们的千丝引。她们有一件传世之宝,叫《鲁公遗册》,是开派祖师留下来的。祖师本是南宋末年宫中的匠人,精通机关营造之术。遗册当中记载了一幅璇玑玉衡图,是个星盘,据说能具象演示天地之间‘力’的流转与‘气’的相生相克。我当时想的是,若能亲眼看看这星盘是怎么运转的,说不定就能想通那个一阴一阳之间如何转换的关窍。”
      知微道:“那你去了?”
      “去了。”杨逍把酒杯搁下来,“登门拜访,规规矩矩,递了帖子,说明来意,只求借《鲁公遗册》中的璇玑玉衡图一观。”
      他说‘规规矩矩’的时候,知微看了他一眼。以她对杨逍的了解,他大约从来没规规矩矩过一天。
      杨逍看见她那个眼神,笑了。“你别不信,我年轻时候对真正有本事的人还是客气的。那会儿玉蚕宗的掌门叫苏无容,江湖上人称‘玉傀仙’,千丝引的功夫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她手底下那些傀儡或持刀剑,或放暗器,或喷火吐烟,花样极多。而且玉蚕宗还有一件镇派之宝叫天蚕冰魄丝,是天山异种冰蚕所吐之丝,混合了西域白金与玄铁熔炼的细丝织就,不惧水火刀剑。”
      “听着倒是个有意思的门派。”知微道。
      “门派是有意思。可惜这位苏掌门练功练出了魔怔。”杨逍的语气淡了下来,“她觉得木头石头做的傀儡是死物,没有神韵,她追求的是‘以生魂驻死物,留风华于永世’。说白了,她要拿活人制傀儡。”
      知微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要找的是皮相好的男子。”杨逍的嘴角勾了一下,“按她的说法,要满足三点:皮相绝伦、气韵独特、筋骨上佳。皮相和气韵用来留存,上佳筋骨是承载机关的基础。她找了很多年没找着合意的,这执念越积越深,几成心魔。”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去了。”
      知微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杨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进门报了名号,说想借璇玑玉衡图一观。苏无容见了我,当场便愣住了。她看了我很久,看的那个眼神不是看人的眼神,是工匠看见了一块绝世好料的眼神。”
      “她答应了?”
      “答应了。而且答应得很痛快。”杨逍笑了一声,“她说按祖训,外人要借阅星盘,须得通过一道考验,在她布下的‘千丝阵’中,取下阵心的一盏铜灯,而不触动任何丝线。她说得诚恳得很,我也就信了。”
      知微看着他。“你没信。”
      “我怎么会信。”杨逍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酒杯,“她看我的眼神不对,我进门的时候就知道了。可我想看那个星盘,便将计就计。她布的千丝阵确实精妙,满室丝线密如蛛网,肉眼几乎看不见,丝上灌了内力,碰到便会触发暗器毒烟。常人进去十有八九要折在里面。”
      他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
      “可她不知道我是什么人。那阵里的丝线虽细虽密,可运力的脉络瞒不过我的眼睛。我进了阵,走了不到一炷香便到了阵心,取下了那盏铜灯。不仅如此,我把她暗中做了手脚的那几根丝线反勾了回去,她埋的机关被我引向了她自己。”
      他灌了一口酒。
      “她情急之下出手想收回丝线,我便等的这一下。她一动手便露了破绽,我折了她的腕骨手骨,废了她右手的筋脉。千丝引全靠指尖运力操控丝线,右手废了,她这辈子再也做不了活丝引魂的事了。”
      他说到折人手骨废人筋脉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天蚕冰魄丝呢?”知微问。
      “我用内力震断了。”杨逍道,“那东西确实了得,不惧水火刀剑,可内力灌到极处,什么丝线都撑不住。断了便断了,省得她日后再拿来害人。”
      他把酒杯搁在桌上。“《鲁公遗册》我也一并取走了。那星盘我后来仔细看过,精巧绝伦,当得起鬼斧神工四个字。可惜匠气太重,执着于演示天地运行的表象,于武道真意的‘神’之一字,隔靴搔痒,不知所云。”
      他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当年的失望。
      楼下的木偶戏还在唱,锣鼓点子敲得咚咚响。杨逍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暮色中的长江上,神情闲散得很,像是说完了一段不值一提的旧事。
      知微没笑,也没接他的话。她端着茶碗看着窗外的江面,过了一阵才道:“那位苏掌门,后来如何了?”
      杨逍一怔。
      他看了知微一眼。她的脸朝着窗外,侧脸的线条被江上的日光照得很清楚。她的语气很平,问得好像只是随口一句,可她端着茶碗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杨逍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怎么忽然问到她了?”
      知微道:“你折了她的手骨,毁了她的蚕丝,取走了她门派的典籍,便将这人忘了个一干二净。杨左使,当真无情。”
      “‘杨左使,’”杨逍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浓了,“你有多久没这么叫过我了?”
      知微不接他这个话。
      杨逍靠在椅背上,拿起酒杯晃了晃。“苏无容与我有什么干系?她暗算在先,我留了她一条命已经是手下留情。我这辈子得罪过的人多了去了,个个都记着,我还活不活了。”
      “那是。杨左使贵人多忘事。”
      杨逍笑了。“又来了。你今天打算叫几回?”
      “怎么,杨左使不爱听了?”
      “爱听得很。”杨逍灌了一口酒,“你越恭敬,我越高兴。说明杨某做了什么让程姑娘不痛快的事。程姑娘不痛快,可比程姑娘客客气气的,有意思得多。”
      知微把茶碗搁下来,“人家好歹也是一派掌门,倾慕于你,你把人家门派搅了个天翻地覆,连人家后来怎样了都懒得过问。杨左使行走江湖,当真洒脱。”
      杨逍灌了一口酒,差点呛着。“倾慕?”他笑出了声,“她要把我做成傀儡偶人,这叫倾慕?”
      “你自己说的,皮相绝伦、气韵独特、筋骨上佳。”知微的语气淡淡的,“她觉得你是她苦寻多年的完美之材,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得的评价。”
      杨逍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快溢出来了。“程知微,你在吃醋。”
      “我吃什么醋。”知微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我替那位苏掌门不值。遇上你这种人,丢了典籍断了手,还不被人记得。”
      杨逍把酒杯搁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凑近了些。知微还在看窗外的江面,没有转头,可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苏无容什么样,我早就忘了。”他说。“可你方才皱了几下眉头,我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杨逍伸出手,指尖点了一下她的眉心。知微偏了偏头想躲,杨逍的手没收,顺势落下来,握住了她搁在桌上的那只手。
      知微去抽手。杨逍握着没松。她又使了一下劲,他扣着她的手指,不紧不松,就是不放。
      “放手。”
      “不放。”杨逍说得理直气壮。
      知微瞪他。杨逍迎着她的目光,一点要松手的意思都没有。他就那么握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只手,又抬头看她。
      “你叫我‘杨左使’,现在又瞪我。”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上一回这么瞪我,还是在临安义庄里我拦你那一回。”
      “你记性倒好。”
      “别的事记不记得无所谓。你的事,我一件没忘过。”
      知微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的耳根红了,被窗外照进来的日光映着,很淡。
      她没有再抽手。
      楼下的小戏还在唱着,咿咿呀呀的,唱的是什么词听不太清。江面上有一只白鹭贴着水飞过去,翅膀尖划出了一道极细的水痕。
      他们就那么坐着。他握着她的手。
      过了很久,知微轻声道:“那本鲁公遗册呢?”
      杨逍的语气松散下来,“那册子倒是有几分意思。机关营造、土木消息之学,确是天下罕有的奇术。后来我入了明教,阳大哥正在大力营建光明顶总坛,我便把这书给了他。我跟他说,‘此书于武学是歧路,于建造机关密道却是宝物,大哥拿去或可一观。’阳大哥如获至宝,拿去修了光明顶的屋舍。算是物尽其用了。”
      知微嗯了一声。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沉了,江面上的水光从金色变成了灰蓝色。远处有几点渔火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倒映在江水里一晃一晃。
      次日傍晚,三人到了颍昌。
      颍昌是个中等大小的城镇,扼着颍水和汝水的交汇口,南来北往的客商不少。城里有几条热闹的街面,酒楼客栈茶肆一应俱全。但杨逍没有进城,他带着知微和逐风绕到了城南三里外的一处渡口。
      渡口不大,一条窄窄的土路通到颍水边上,水边搭着一个草棚子,棚子旁边有两间低矮的土屋。这地方偏僻得很,前后半里地看不见人家,若不是刻意来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杨逍在土屋前面勒了马。
      他看着那两间土屋,眉头皱了起来。
      屋门关着,门板上挂了一把铁锁,锁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锈。窗户也关着,窗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把屋里什么东西吹得哗啦啦地响。草棚子底下原本该有渡船拴着的木桩光秃秃的,船不在了。
      杨逍翻身下马,走到门前。他没有开锁,伸手在门板上摸了一下。门板上有一处极不起眼的凹痕,那是明教暗桩之间联络的暗号。凹痕还在,可痕迹上落了厚厚的灰,至少有两三个月没人碰过了。
      他又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屋里看。屋里很暗,能看到一张桌子、一条板凳、墙角堆着几只空麻袋。桌上什么也没有。灶台冷的,灰都结了块。
      知微在他身后下了马,看着他的背影。她没有问。
      杨逍站在窗边站了一阵。然后他走到草棚子底下,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泥地上有车辙的旧痕,被雨水冲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是往北去的方向。他又在棚子的柱脚上找了找,找到了另一处暗号,一个极小的三角形刻痕。这是暗桩撤离时留的记号,意思是‘非自愿撤离’。
      杨逍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非自愿撤离’有两种可能。一是被敌人发现了,仓促逃走。二是被自己人调走了。如果是被敌人发现,暗桩来不及留记号。能留下这个记号,说明他走的时候还有时间从容地刻下这一刀。
      那就是被调走的。
      谁调的?
      杨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知微身边。
      “人走了。”他道,“至少两三个月前走的。”
      知微道:“你的人?”
      “嗯。这是我走北线时最后一个歇脚的暗桩。当时我在这里停了一夜,第二天启程往西走,然后就遇上了密宗双佛。”他翻身上马,目光落在那间空荡荡的土屋上,“我离开这里之后,行踪便泄了出去。消息从这个环节往上走,经过了谁的手,我得查清楚。”
      他催马往北走了。走出几步又勒了缰,回头看了知微一眼。
      “进城吧。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往汝州去。”
      知微跟上去。逐风在后面。三骑沿着颍水边的小路往城里走。暮色四合,颍水在他们身旁静静地流着,水面上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红光。
      杨逍骑在前面,脊背很直。他没有再说话。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冷而沉,他在想事情。
      知微没有打扰他。她催马跟在他侧后方,一前一后,往颍昌城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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