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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0 枝剑闲拆百家路,药粉轻扬一掌收 洞庭湖往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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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湖往北走了大半天,三人拐上了一条偏僻的岔道,在道边一处荒庙里住下了。
庙不大,供的是土地公,泥塑的金身已经斑驳了,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但庙里还算干净,有一间偏殿能遮风挡雨,地上铺了些稻草,勉强能睡人。君山那边这时候怕是乱成了一锅粥,陈友谅跑了,潜龙窟里的人要救,假帮主的余党要清理,四大长老光收拾这个烂摊子少说得折腾一两个月。跟他们没关系了。杨逍一向不爱趟别人家的浑水,能走多远走多远。
逐风把三匹马拴在庙外的老槐树下喂了料,自己在院子里练了一阵拳。知微在偏殿里找了张歪歪扭扭的旧供桌擦干净了,把从潜龙窟带回来的那摞纸铺开,一张一张地翻。杨逍在庙门口坐着喝酒,靠着门框,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着,看外面暮色渐渐沉下来。
天黑透了之后逐风升了一堆火。三人围着火堆坐,知微热了些干粮分了,又给逐风包扎了一下他手上前几天在芦苇荡里磨破的茧子。逐风一声不吭地伸着手让她弄,弄完了道了声谢,缩到墙角抱着剑去了。
杨逍灌了一口酒,看着火光道:“接下来的路得理一理了。”
知微把手里的药瓶盖上,看着他。
“这趟出来前后大半年,少林、丐帮一桩接着一桩。拆开来看手法各异,可方向全是一样的,都是冲着明教来。外面的人要动明教,我管不住,树欲静风不止。可密宗双佛那回,我的行踪是从明教里面漏出去的,有人在给外面递消息。”杨逍拿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子溅起来几颗,“从那之后我再没用过明教五行旗的暗桩,可这个人不揪出来,迟早还得出事。外患难以预料,但内忧必须得先了了。”
他把树枝扔进火里。“当时从光明顶出来走的是北线,我要沿着这条线倒回去,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查,看消息是从哪里漏出去的。”
知微听完了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想了一阵,道:“那些环节里经手过你行踪消息的人多不多?”
“不多。我出光明顶之后在路上停歇的地点是临时定的,没有事先知会任何人。消息漏出去的环节不会太多,查起来不难。难的是,”他停了一下,“难的是查到了怎么办。”
他没有往下说,知微也没有追问。明教内部的人事盘根错节,查出一个内鬼容易,牵出来的东西未必简单。这些事杨逍心里有数,不必她来操心。
“你查你的内鬼。”知微把那摞药方从桌上拿过来,在火光底下翻了翻,“我有我的事要做。”
她把其中一张纸抽出来,是潜龙窟里那些配方记录中写得最详细的一份。“这个药的配方虽然粗糙,如今想让人服下去还得靠灌的。可它的药效是实打实的,丹田封死,真气全废。这东西流出去,但凡有人拿到方子再打磨,做成药丸做成粉末,掺在饭菜茶水里,那便防不胜防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我要把这个药的解法配出来。眼下这版粗方的解法我有些思路,但还得试,也缺几味药材。其中有几味药纸上写的名字像是西域的叫法,我不认得。”
杨逍嗯了一声。“等内鬼的事了了,我带你去蝴蝶谷。”
知微抬头看他。“蝴蝶谷?”
“本教的大夫胡青牛在那山谷里种了几百种稀罕草药,大半是从西域波斯带回来的,外面见不着的东西他那儿都有。你要认西域的药,找他最快。”杨逍灌了一口酒,语气很随意,“胡青牛那人脾气是怪,不给外人看病,可他见了杨某还是要客气几分的。”
知微笑了一下。杨逍说‘客气几分’的时候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头,跟他平时说‘杨某不才’的时候一模一样,只在嘴上谦虚着,骨子里笃定得很。
“那就先查内鬼,再去蝴蝶谷。”知微把药方收好放回药箱里,“路上路过药铺我顺道买些东西,边走边试。不管往哪个方向走,我跟着你走就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在药箱里翻着瓶瓶罐罐,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逍看了她一阵,“查内鬼,会遇到的凶险可不少。”
知微笑了一声,从药箱里摸出一只瓷瓶看了看标签又放回去。“跟着你哪回不凶险了?金刚门、昆仑、少林、丐帮?你这会儿倒问这个。”
杨逍没再接话,他把酒囊的塞子塞上搁在膝头,靠着门框,嘴角那一点笑意挂着,淡淡的,没收回去。
逐风在墙角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匀。火堆里的柴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把庙里的泥塑土地公照得一明一暗的。
知微关上药箱的时候抬头看了杨逍一眼。他闭着眼靠在墙边,像是也要睡了。
她没有叫他。她把自己的外袍拢了拢,在火堆旁边躺下来,闭上了眼。
次日清早,天刚蒙蒙亮。
逐风已经在庙外的空地上练了半个时辰了。他蹲了马步,打了一套杨逍教他的拳,收拳的时候后背全湿透了。晨雾还没散,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凉意和泥土的腥气。
杨逍从庙里出来,在庙门口看逐风打完了最后一式,他道:“前天芦苇荡那一战,头一剑刺偏了三寸。”
逐风收了拳,站着听。
“刺偏不是手的问题,是脚的问题。泥地里站不稳,你的重心在晃,手上便跟着偏。泥地不能蹬,要碾。脚掌贴着地面碾出去,才扎得住。”杨逍说完没有再提别的毛病,顿了一下道,“后半段好了些。”
逐风的脊背微微直了一下。
杨逍从庙旁边一棵歪脖子枣树上折了一根枝子下来,在手里掂了掂,试了试弹性。枝子不粗不细,弯度正好,比划起来倒像一柄软剑。
知微这时候也出来了。她换了一身短打,腰间挂着短剑,头发拿一根布条束在脑后,利落得很。她走到空地上的时候看见杨逍手里的树枝,便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她拔剑出鞘,走到他对面站好。
杨逍冲逐风扬了一下下巴。“坐那边看着。”
逐风退到庙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抱着剑,盯着场中两人。
杨逍的树枝往前一递,枝尖搭上了知微的剑身。知微手腕一转,落英剑法第一路起手式,剑身从枝尖底下滑了出去,朝他的右肋递了一剑。杨逍侧身让过,树枝顺手一拨,把她的剑路引偏了半寸,枝尖绕回来点在她左肩。
知微退了一步,变招,第三路攻中盘,三剑连环。杨逍一一拨开,步子几乎没动,只是手腕在转,每一下都恰好卸掉她的劲道。两人的兵刃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树枝撞剑身,轻而脆,像是谁在敲一只薄瓷碗。
“逐风你看。”杨逍嘴里说着话手上没停,树枝又拨了知微一剑,“你师娘的步法和剑法是一体的,每出一剑脚下必然跟着变位。桃花岛的路子精妙就精妙在这里,招式和步法咬在一起走,你拆不开的。”
知微的脚步确实在变。她每递一剑便朝侧面挪半步,三剑递完人已经从杨逍正面转到了他的右侧。杨逍的树枝沉了一下,搭住她的剑脊,手腕一翻,把她引回了正面。
他没有停,树枝忽然变了路数,从上往下直劈了一记。这一记快而沉,知微举剑格挡,两人的兵刃交在一起,杨逍的树枝从上方压下来,压得她的手臂微微发颤。
“这一招是峨眉剑法里的凌霄式。”杨逍压着她的剑,嘴上对逐风道,“你师娘的剑法走的是轻灵一路,可若是在连环三剑之后忽然接上峨眉这一记沉劈,轻变重,快变慢,打的就是节奏的落差。”
他松开了力道。知微把剑收回来,想了想,重新走了一遍步法。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变了招,手腕一翻,原本的横刺变成了正面的下劈。她没有内力,劈不出杨逍那股沉劲,可招式的变化出来了,三剑轻灵之后忽然一记重劈,节奏骤变。
杨逍的树枝迎上去,轻轻格了一下,他格完之后枝尖在空中画了个小圈,示意她再来一遍。知微会意,又走了一遍,这一遍比上一遍更顺,轻重之间的衔接流畅了许多。
杨逍又跟她拆了几招,这一回他走的是另一套路子,枝尖在她剑身上连点三下,左、右、下,每一下方位都不同,逼着她不停地调整格挡的角度。知微被他点得手忙脚乱,退了两步才稳住。
“这是华山剑法碎星式的路子。”杨逍不紧不慢地又点了三下,“三剑变位,专破对手的防守节奏。你把这一路变位揉进桃花岛的步法里,正好桃花岛的步法本来就善变位,加上华山这个连点的手法,变中加变,让人更难捉摸。”
知微稳住了身形,按照他说的试了一遍。她的悟性确实好,杨逍演一遍她便抓住了要领,第二遍已经能把华山的变位融进自己的步法里。她的脚在地上转来转去,短剑翻飞,招式里多了一层原先没有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桃花岛了,里面掺了峨眉的沉、华山的变。
杨逍看着她的剑路,嘴角弯了一下。他手里的树枝又递了上去,两人拆了十几招。拆到后面杨逍忽然变了步法,身形往后飘了一步,脚尖在地上一点便到了知微的侧后方,树枝搭在了她的肩上。那一步极快极轻,衣袂都没怎么动。
“武当的踏雪无痕。”他的枝尖从知微肩上收回来,对逐风道,“这一步轻功若是接在第四剑之后,对手刚挡完正面的劈法,你人已经到了他背后。招式没有门户之别,有用便可用。在我眼里天底下的功夫就是功夫,你管它叫什么名字,能赢便是好功夫。”
他停了一下,转着手里的树枝,嘴上教导着逐风,目光却一直落在知微这里,“可惜你师娘没有内力,这一步轻功便使不出来了,倒是遗憾。”
知微把剑插回鞘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细汗。她没接这个话,手灵巧的一翻,指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她手腕一扬。
那撮粉末扬了出去,在晨光里散成一片极薄极淡的白雾,无声无息地朝着杨逍飘过来。
“逐风。”知微的语气不紧不慢,也像是在教课一样,“没有内力也无妨。本事各有各的用法。”
杨逍的右掌翻了过来,掌心朝上。乾坤大挪移的内力在掌心凝了一凝,极精纯的一股劲道向内收拢,掌心像是生出了一个无形的漩涡。飘散在空气中的白色粉雾被那股内力吸住了,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一丝一缕地落回他的掌心,凝成了一小团,安安静静地搁在他手上。
他攥着那团粉末,走到知微面前。知微手里的小瓷瓶还敞着口,他把粉末倒了回去,一粒不剩。
“但不要如此浪费。”
知微仰着头看他。两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他的手指还搭在瓶口上,她的手指捏着瓶身。晨光从他肩头落下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笑了。
“安神散而已。”她道,“不值几个钱。”
“安神散也是药。”杨逍没有收手,“你配起来也得费工夫。”
“那你赔我。”
“这不是还你了。”
杨逍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把手从瓶口上收了回来。知微把瓷瓶塞好,放回药箱的暗格里。她蹲在地上收拾药箱的时候,杨逍还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
逐风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目光在师父和师娘之间转了转,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剑,像是忽然对剑鞘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知微站起来背上药箱,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吃了早饭走吧。”
杨逍嗯了一声,把手里的树枝随手一扔。走了两步他回过头来对逐风道:“方才那些你都看见了。回去自己练。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桃花岛的也好峨眉华山的也好,到了你手里就是你的东西,别分什么门什么派。”
他顿了一下。“你师娘那一手也学学。现在你还内力不济,但不代表没有手段。”
逐风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下头。
三人在庙里吃了些干粮。知微烧了一锅热水,泡了壶茶,野庙里没有茶叶,她从药箱里翻出来一小包菊花,就着菊花泡了。杨逍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知微看见他那个表情,道你要嫌淡,酒馕在你自己手上。杨逍便真的把酒馕拿出来。知微看着他往茶碗里倒酒,摇了摇头没拦。
吃完了收拾好东西,三人牵马出了庙。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官道上晒得亮堂堂的。三人翻身上马往北走。知微骑在马上,一手持缰一手翻着那摞药方,风把纸角吹得哗啦啦响,她用膝盖夹着马腹稳住身子,看得极专注。
杨逍骑在她旁边,偏头看了看她。她的脸被晨光照着,鬓边的碎发在风里飘,兰草玉簪在日光下透着一层润色。她翻药方的时候嘴唇微微翕动着,大约是在默念上面的药名。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前方的官道。路很长,往北走,经颍昌,过汝州,入洛阳。要查的事不少,要走的路更远。
但她说了,跟着他走就是了。
杨逍催了催马,三骑一前一后,渐渐远去。隼从天上飞下来,在三人头顶盘旋了一圈,又升了上去,往北方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