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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8 镇口行医识暗流,隔街品茶锁君山 四人骑了两 ...

  •   四人骑了两天,到了君山岛北岸对面的一座大镇。
      镇子比寻常的集镇热闹得多,街面上三步一个挎刀的、五步一个背剑的,各色门派的装束来来往往。丐帮大会的风声传了大半个月了,四面八方的江湖人都赶了过来,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捧场的,还有纯粹是听说要打明教便热血上头的。
      杨逍骑在马上,目光从街面上扫过去。这些乌合之众他一眼便能看出深浅,真正有功夫的不多,大多是些二三流的散客和小帮派的弟子,来凑热闹的居多。但人数不少,光街面上走动的就有几百号,加上客栈里歇着的、镇外扎营的,只怕上千人是有的。
      “人不少。”知微也在看。
      “越多越好。”杨逍道,“人越多,陈友谅的戏越不好收场。”
      四人进了镇子先找客栈。跑了三家才找到一家还有空房的,掌柜说就剩三间了,再晚一天怕也没了。杨逍付了银子,四人把马拴在客栈后院,行李搁进屋里。
      安顿好了,知微在自己房里把药箱理了理。红石坐在床沿上看她理药瓶,两天的路程歇下来,这孩子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些。
      知微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旧褂子和一顶破草帽递给她。“把头发塞进去,脸上抹点灰。你在我旁边,扮个跟我学医的小药僮。”
      红石接过来,动作利落地换了衣裳,把辫子盘起来塞进草帽里,又从洗脸盆里蘸了点泥水往脸上抹了抹。她往知微旁边一站,矮了一个头,活脱脱一个乡下药铺里跟师傅学艺的毛孩子。
      知微打量了她一眼,满意了。“到了街上你不用说话,只管看人。你在这一带长大,丐帮的人你认得,谁是你爹的旧部、谁是后来陈友谅提拔上来的,你心里有数。看见了记下来,回头告诉我。”
      红石点头。
      知微背上药箱出了房门。杨逍和逐风在走廊上等着。杨逍靠在廊柱上,负手看着窗外街面上的热闹。
      知微道:“我去镇上探——”
      杨逍转过头来看她。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知微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了口:“我们一起去镇上探探消息。”
      杨逍笑了,嘴角弯了一下,眼底有一点得意。“看来杨某的话,你是记住了。”
      “哪句没记住?”知微看了他一眼,背着药箱往楼下走了。
      杨逍负着手跟上去,经过逐风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走。”逐风抱着剑跟在后面,四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
      镇子的主街极宽,两边排着酒楼、茶肆、铁匠铺、绸缎庄。知微挑了一个路口的位置,靠着一棵老槐树把药箱打开,照老规矩扯了块粗布写上‘游方行医,不收诊金’,拿石头压好。红石在她旁边蹲着,帮她把银针和药瓶码齐了,像模像样的。
      街对面,隔着不到五丈,有一家茶肆。茶肆的棚子底下摆了七八张桌子,大半都坐满了人。杨逍带着逐风走进去,挑了一张靠外侧的桌子坐了,面朝着知微摆摊的方向,要了一壶茶。逐风在他旁边坐着,手搭在剑柄上,沉默地看着街面。茶肆里到处都是南腔北调的江湖客在高声聊天,嘈杂得很。
      杨逍端着茶碗,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街对面槐树底下的那个身影上。知微正在给第一个病人看诊,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孩子咳得厉害。知微接过孩子来,翻了翻眼皮,搭了搭脉,嘴里说着什么,那妇人连连点头。
      他把目光收回来,喝了一口茶。
      旁边一桌坐了三个中年汉子,穿着灰布短褂,一看就是走镖的,正在聊天。一个说这趟来洞庭湖纯粹是凑热闹,听说丐帮要发什么降魔令,天下武林同道一起讨伐明教,这种事赶上了不看看可惜了。另一个压低了声音说,可别瞎凑,你没听说么,这半年君山附近失踪了好几个人。来的时候好好的,住了两天就没影了,连客栈掌柜的都说不清楚怎么回事。第三个接嘴道,不是住了两天就没影了,是晚上在湖边走动的时候被人掳走了。谁掳的?不知道。但出事的都是外地来的散客,本地人一个没丢。
      杨逍端着茶碗没动,耳朵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收了进去。
      街对面,知微的摊子已经忙起来了。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附近几条巷子的人都知道槐树底下来了个女大夫,不收诊金,手艺还好。来的人渐渐多了。知微一个接一个地看,手脚利落,看完一个说两句用药的嘱咐,再叫下一个。
      红石蹲在她旁边递药瓶、洗银针,干得像真的药僮。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街上来往的人。
      午后,一个挑担子的脚夫歇在知微旁边的石头上,揉着脚踝。崴了,肿了一大块。知微给他推拿了一阵,又上了药,那脚夫舒服了许多,便坐着跟她聊天。他是跑这一带货运的,常年在君山和岳阳之间走。
      知微一边收拾银针一边问他:“这一带这么多江湖人,平时也这样么?”
      “哪的话。”脚夫叹口气了,“往年这时候安安静静的,渔民打鱼种田过日子。今年不知道怎么了,半年前开始就不对劲了。先是丐帮那边管得严了,以前他们的人在镇上走来走去的也没人管,如今动不动就盘问人,你上哪去、干什么的,跟衙门似的。”
      “那么严啊。”知微不动声色。
      “可不是。还有一件邪门的事。”脚夫凑近了些,“这半年,隔三差五就有一批药材从北边运过来,走水路,一船一船的,装得满满当当。那船都是往君山岛上走的,下了码头有丐帮的人接应,用车拉进岛上去。什么药材要用这么多?搬了半年也搬不完。”
      知微问:“你看见是什么药?”
      “看不太清,装在麻袋里的。不过有一回一个麻袋破了,洒了一地,我在旁边看见了,有黄连,有白薇,还有一味黑乎乎的东西,味道特别冲,像是什么骨头磨的粉。我做脚夫这么多年,药材我多少认得一些,那东西不是寻常的跌打药。”
      红石在旁边低着头洗银针,但她的手停了一下。
      脚夫走了之后,又来了几个看病的。其中一个是本镇的屠户,胳膊上长了疔疮。知微给他挑了脓,上了药。屠户是个话多的人,一边嘶嘶地抽气一边说,他有个远房表弟就在丐帮里面当差,前两个月偷偷跑回来了,说帮里现在一言堂,陈长老说什么就是什么,几个老长老提过意见的全被压下去了。有两个不服气的舵主被调去了君山岛上‘办差’,到现在也没回来。
      “那些不服的人如今怎样了?”知微问。
      “谁知道呢。”屠户摇头,“我那表弟说完这些就走了,让我们别多问。他脸色很不好,瘦了一大圈,像是吓着了似的。”
      午后的日头渐渐偏西了。街对面茶肆里,杨逍又要了一壶茶,顺手翻了翻桌上竖着的茶牌子。茶牌子是竹片做的,一面写着茶,另一面写着点心。他的目光在上面扫了扫,停在了一行字上:桂花酒酿圆子。
      他把茶牌子搁下来,冲伙计抬了一下手。“这个,来一份。”
      伙计应了一声跑去了。过了一会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桂花酒酿圆子,搁在桌上。小小的糯米圆子浮在甜汤里,洒了一层金黄的桂花,甜香扑鼻。
      杨逍看都没看那碗圆子,偏头对逐风道:“给你师娘端过去。”
      逐风站起来,端着那碗圆子穿过街面,走到槐树底下知微的摊子前。知微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包扎手上的烫伤,头也没抬。逐风把碗搁在她药箱旁边的石头上,说了句‘师父让送过来的’,转身便回茶肆去了。
      知微包扎完了,低头看见那碗圆子。汤还冒着热气,桂花的甜味飘了过来。
      她朝街对面看了一眼。杨逍在茶肆里喝茶,目光正好也朝这边看过来。两人隔着一条街对了一眼。杨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目光移开了。
      知微笑了一下,拿起勺子舀了一颗送进嘴里。软糯的,甜丝丝的。她吃了两口,把碗推到红石面前。“你也尝尝。”
      红石舀了一颗,眼睛亮了一下。这大半年她跟着母亲东躲西藏,吃的都是生冷的东西,多久没吃过热的甜的了。
      到了傍晚,知微收了摊子。四人回了客栈,在杨逍的房间里碰了头。
      杨逍靠在窗边,要了一壶酒,面前摆了一碟花生一碟瓜子。知微在桌旁坐着,红石挨着她。逐风蹲在门边,抱着剑。
      “说吧。”杨逍喝了一口酒。
      知微便从头说起。街上行医的一整天听来的消息。她说得简洁,几句话把一天的信息理清了。
      然后她看了红石一眼。
      红石道:“今天在街上走动的丐帮弟子我认出了七八个。有三个是我爹的旧部,其中一个姓宋的六袋弟子,以前常来家里给我爹送信,是个忠厚人。剩下几个面生,大约是陈友谅这半年提拔上来的新人。”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宋叔今天走过摊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他没认出我来,但他的表情不好,眉头皱着,像是有很重的心事。”
      杨逍听完了,没有立刻接话。他随意拿起瓜子壳在桌面上摆了几颗,左边三颗,右边三颗,中间隔了一道缝。
      “药材走丐帮的路子运到君山,这事儿你在先前那药铺里见着的时候就有数了。”他指了指左边那三颗,“少林丢了医典,配方落到了什么人手里,用丐帮的渠道买药、运药、在君山岛上试药。失踪的散客恐怕就是被抓去试药的。”
      他又指了指右边那三颗。“陈友谅杀了帮主,安了个假帮主,要在大会上发降魔令。降魔的由头是什么?就是这些被试过药的人,拿几个被废了功力的可怜虫往台上一摆,说是明教下的毒手。”
      他把中间那道缝拨掉了,六颗瓜子壳凑到了一起。“药和降魔令是一回事。配药是手段,栽赃是目的。他要把所有的脏水泼到明教头上,然后用丐帮的名义号召天下门派来打明教。”
      知微道:“他背后的人呢?他自己搞不出这么大的局。”
      “还不知道。”杨逍把瓜子壳一拂,推到了桌边,“但能在丐帮和少林同时布子的人,手伸得极长。”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明天大会前一天,各地分舵的人应该都到齐了。我们不进岛,就在镇上盯着。后天大会一开,便是收网的时候。”
      夜深了。逐风和红石各自回了屋。
      知微站在自己房门口,把药箱放下来。杨逍站在隔壁的门前,没有进去,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她。
      “镇上鱼龙混杂,这几天夜里门闩插好。”他的语气极平,跟白天说正事的时候差不多,“有事喊一声。”
      知微看着他。他站在廊灯底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又高又瘦的一条。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就在隔壁,你喊我就到,就这么简单。
      “知道了。”知微道。
      她推门进了屋。门关上之前她回了一下头,杨逍还站在走廊里,手搭在自己房门的门框上,目光落在她门缝里最后那一线光上。
      门合上了。
      杨逍站了一息,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夜深了。镇上的喧嚣渐渐沉下去,偶尔有几声醉汉的吆喝从远处传来。
      知微躺在床上,红石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连着隔壁的那面墙。
      墙那边安安静静的,听不到什么声音。
      一面墙。
      知微把被子拢了拢,伸手抚在那面墙上。
      隔壁屋里,杨逍靠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只酒囊。窗外是洞庭湖的方向,月光铺在远处的湖面上,银亮的一片。君山岛的轮廓沉在湖心,黑黢黢的。
      他灌了一口酒,搁下酒囊。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那道白线从他的窗下一直延伸到墙根,那面墙的另一边,知微也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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