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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 月照浅滩三剑破,柳根残灯托遗孤 芦苇分开, ...

  •   芦苇分开,眼前是一片浅滩。
      月光底下看得清楚。一棵半倒的老柳树歪在水边,树根翻出来了一大半,露出黑糊糊的泥和盘曲的根须。柳树底下蜷着两个人影。
      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女孩。妇人半跪在泥水里,左臂搂着女孩,右手握着一柄已经卷了刃的短剑,剑身上全是血。她的衣裳湿透了,后背上有两道极深的刀伤,血和着泥水往下淌,在月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围着她们的有十七八个人。穿蓑衣,持钢刀,散成一个半圆把浅滩堵死了。火把插在泥地里,照出一大片晃动的橘红色光影。领头一人身形瘦长,双臂比常人长出一截,手里提着一柄窄长的丧门剑,江湖上叫他八臂神猿。
      他正在说话。
      “史夫人,你跑了大半年了,够累了吧。陈长老的意思很明白,打狗棒交出来,你们母女平平安安地走。何必非要走到这一步?”
      史夫人的嘴唇已经发紫了,呼吸又浅又急,但她握着短剑的手没有抖。她没有回答。
      “不识抬举。”八臂神猿的耐心到了头,他回手一挥,“去把那丫头拎过来。”
      两个蓑衣汉子应声上前,弯腰便要去抓柳树后面的红石。
      一道指劲从芦苇丛里射出来。
      没有声音。那指劲快到连空气都没来得及裂开,直接打在了左边那个汉子的后脑上。他正弯着腰,身子猛地一僵,直挺挺地栽进了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右边那个汉子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道指劲已经到了,打在他的后心。他闷哼了一声,膝盖一软,趴在了地上。
      浅滩上静了一息。
      然后芦苇丛里走出了一个人。
      杨逍踏上浅滩的时候,目光直接落在了八臂神猿身上。
      八臂神猿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多年,杀过的人不比面前倒着的两具少,可此刻他的手在抖,握着丧门剑的虎口发凉。
      “谁——”
      杨逍动了。
      他的身形在月光里消失了一瞬。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了八臂神猿面前,右手五指张开,一掌按在了对方持剑的手腕上。乾坤大挪移的劲力从掌心灌入,八臂神猿的整条右臂瞬间酸麻,丧门剑脱手飞出去,插进了几丈外的泥地里。杨逍左手同时抬起,两指并拢,弹在了他的咽喉上。
      八臂神猿的身子弓了起来,嘴大张着,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他双手捂住喉咙,倒退了两步,扑倒在浅水中。水面翻了两下,不动了。
      从杨逍踏出芦苇丛到八臂神猿倒地,前后不过两三息。
      剩下的十五六个蓑衣汉子愣了一愣,紧接着便炸了窝。有的拔刀要冲,有的转身要跑。
      “逐风。”杨逍道。
      逐风已经从芦苇丛里冲了出来,手里的剑已经出了鞘,剑锋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离他最近的一个蓑衣汉子举刀劈过来,刀势又快又沉。逐风侧身避过,剑往前递了一下,这一剑刺得不够深,只划开了对方的袖子。汉子反手一刀横扫,逐风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泥里打了个滑,身子晃了一晃。
      他咬着牙稳住了。
      第二个汉子从侧面杀过来,逐风来不及转身,右臂往后一挡,剑脊磕在了刀刃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强忍着没松手,借着这一磕的力道转了半个身子,剑尖顺势刺出去,这一回刺得准了,正中那汉子的肋下。
      剑入了肉。那感觉跟在赵府那一夜不同,那时候赵千户吓傻了,几乎没有抵抗。可这一回对方是拿着刀朝他劈过来的活人,剑刺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对方身体的颤抖,热的,还在使劲。他把剑抽出来,那汉子捂着肋下倒了。
      逐风的手在抖。但他没有停。他转向第三个、第四个对手,剑招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狠,身上的招式是杨逍教的,他打出来远没有师父那样好看,但够用了,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不留余地。
      知微从芦苇丛里最后出来。三个蓑衣汉子挡在她前面,大约看她是个背药箱的女子,以为好欺负,挥着刀围上来。
      知微右手一弹,瓷瓶的塞子飞开了,一小团白色粉雾从瓶口喷出来,夜风一吹便散开了。三个人中有两个正好在下风口,粉雾扑了一脸,立刻捂住了眼睛,弯着腰干呕。知微没有等他们呕完,拔出腰间的短剑,落英剑法第三路攻的是中盘,杨逍说过攻下盘不如攻眼睛,可她拔剑的时候那两人已经蹲下去了,中盘正好。
      第三个没吸到粉的汉子嚎叫着挥刀砍过来。知微往后退了一步,手腕一翻,剑身贴着刀脊往上滑,剑尖点在了对方的手腕上。那人吃痛松手,刀落在泥水里,知微又递了一剑。
      杨逍已经把剩下的人清理干净了。他站在浅滩中间,身上没沾一滴血,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目光已经从那些尸体上收回来了,落在了柳树底下的两个人影上。
      “知微。”他叫了一声。
      知微把剑收了,快步穿过浅滩跑到柳树底下。她在史夫人面前蹲下,手指搭上了腕脉。
      脉象极乱。跳两下停一下,再跳一下又停。每一跳都沉而无力,像是一盏快燃尽的灯,芯子已经焦了,火苗只剩一星半点的光,风一吹便要灭。
      知微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已经散了大半。她又伸手探了探她后背的两道刀伤。知微把手掌按在史夫人的左胸上,极轻极慢地按了按。
      她的手指感觉到了裂纹。
      心脉断了,一口气吊着的,方才拼命又加重了。这种伤,药石罔效。
      知微从药箱里取出一枚丸药,塞进了史夫人的口中。又取了三根银针,飞快地刺入她胸前的三处大穴,封穴续命。让她还能再说几句话,再看几眼。
      史夫人的眼睛慢慢聚起了一点光,低头看了怀里的红石。
      红石蜷在她怀中,两只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襟,指节白得吓人。她没有哭。她的眼睛红透了,嘴唇咬出了血印,但她没有哭,因为她娘一直跟她说,莫哭莫叫莫出声。
      史夫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红石。”
      红石抬起头来。
      史夫人的右手在泥水里摸索了一下,从身下拖出了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长条形物件。油布上全是泥和血,她抱着它,抱了半年了。她把它推到知微手里。
      知微接过来。手感是一根棒子,硬的,透着凉。
      “打狗棒…”史夫人的声音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她喘了一口气。每喘一口气,胸口的裂纹便扩大一分,知微能感觉到她指尖下那微弱的脉搏又乱了一拍。
      “陈友谅…”史夫人的目光从知微脸上移开,望向站在几步外的杨逍,“不可信……"
      她说不下去了。嗓子里涌上来一口血,她偏过头咳出来,鲜血淌在柳树的根须上。
      “红石。”她把女儿的脸扳过来,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知微见过很多次的东西,将死之人最后的清明。这种清明极短,像是回光返照前的一盏孤灯,亮了一瞬便要灭了。
      “跟着他们走。”她的手指抹去了红石嘴角的血印,“活下去。”
      红石终于没有忍住。她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极短极低的哽咽,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幼兽。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那一声哽咽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哭还让人难受。
      知微感觉到指尖下的脉搏停了。
      停了便没有再跳。
      她把手从史夫人的腕上收回来,沉默了一息。然后她伸手,轻轻地合上了史夫人的眼。
      月光落在柳树下。火把还在烧着,橘红色的光映着浅滩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泥水中慢慢洇开的暗红色。知微跪在泥水里,衣裳的下摆全湿了,可她没有动,她在等红石。
      红石把脸埋在母亲的怀里,身子抖得厉害。她抖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直起了身子。她伸手把母亲散乱的头发理了理,理得很仔细,一缕一缕地拢到耳后,跟平时母亲在家梳头的样子一样。
      她做完了这件事,从泥水里站了起来。
      杨逍站在几步外。他从头到尾没有走过来。他看着史夫人闭上眼的那一刻,目光没有波动,对他而言,死人他见得太多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妇人的死不会在他心里留下什么痕迹。
      红石满脸泥血,瘦得跟逐风刚见着的时候差不多。她站在那里,不哭了,两只拳头攥在身侧,指甲嵌进了掌心里。她走到杨逍面前,双膝一弯,要跪下去。
      杨逍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没让她跪下去。
      “不必。”他的手从她肩上收回来,转头对知微道:“走。这里不能久留。”
      知微点了点头。她把油布包好的打狗棒贴身收好,背起药箱站了起来。逐风走过来,他的剑已经入了鞘,衣袖上有别人的血。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史夫人,又看了一眼站在师父旁边的小女孩,默默地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递到红石手里。
      红石接了,抱在怀里。她看了逐风一眼,又看了看杨逍和知微,一个字也没有说。
      四人离开了浅滩。知微牵着红石走在中间,杨逍在前面探路,逐风在后面断后。月光照着芦苇荡,他们的身影在芦苇的缝隙间穿行,渐渐远了。
      他们走了大半个时辰,出了芦苇荡,回到了渡口附近的一片小树林里。杨逍找了一处背风的凹地,逐风捡了些枯枝升了一堆小火,火光压得很低,不至于被远处看见。
      知微让红石靠在一棵树上坐下来。她给她擦了脸上的泥和血,检查了她身上有没有伤,几处擦伤,不碍事。她从药箱里调了一碗安神的药,一勺一勺地喂红石喝了。
      逐风在火旁坐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血,不是他自己的。他在溪水里洗了两遍,指甲缝里还有暗色的痕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知微在红石旁边坐了一阵,确认她睡稳了,才走到火堆另一边去,在杨逍旁边坐下。
      杨逍正把那个油布包拆开。油布层层揭掉,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根绿玉杖,约莫三尺来长,通体碧绿,玉质温润,在火光里透着一层幽幽的光。棒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是历代帮主一任一任刻上去的印记。
      “打狗棒。”杨逍把绿玉杖横在膝上,手指摸了摸棒身上的花纹。
      知微道,“这东西她藏了半年,陈友谅找了半年没找着。”
      杨逍把绿玉杖重新裹好,“能杀史火龙的人不多,陈友谅不够格,他背后定有高手。而且这事做得很周密,半年前杀了帮主,用一个戴人皮面具的假货顶上去,骗过了丐帮四大长老。这不是一个人能干成的。”
      他顿了一下。“少林那边被偷了医典,栽赃明教。丐帮这边被人杀了帮主,要发降魔令讨伐明教。两件事前后脚发生,手法不同但方向一样,但都冲着明教来的。”
      “你觉得是同一拨人?”
      “不好说。但背后一定有人在布局。”杨逍把油布包递给知微,让她贴身带好。
      杨逍道,“陈友谅要在君山大会上让假帮主发降魔令,号召天下门派讨伐明教。可他手里如今没有打狗棒,帮主的法统不全,他不知道棒已经到了我手上。”
      “他还会按原计划开大会?”
      “他不开不行。”杨逍的目光落在火上,“降魔令放出风了就收不回来。丐帮上上下下已经被他搅动起来了,各地分舵的人都在往君山赶,连外面的门派都听到了风声。他现在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何况他不知道打狗棒已经不在史夫人手里了。”
      知微点了一下头。“红石跟我们一起去君山?”
      “大会那天,打狗棒得由她亲手拿出来。帮主之女带着帮主之物,四大长老才会信。旁人拿出来不够分量。”
      知微没有异议。她看了一眼靠在树上的红石,红石闭着眼,可她的呼吸不像睡着的人,太浅了,太不匀了。
      “红石。”知微轻声叫了她一下。
      红石睁开了眼。她一直醒着。
      她看着知微,又看着杨逍。火光映着她的脸,一道泥一道泪痕,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听见了。”红石的声音哑得厉害,但字字咬得很清。“陈友谅杀了我爹,逼死了我娘。我要拿着爹的打狗棒站在君山大会上,把他的丑事当着全帮的面撕开来。”
      杨逍看了她几息,他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
      火堆的柴烧到了尽头,塌了一下,溅出几粒火星来。逐风站起来添了几根柴,火又旺了些。
      知微走过去把逐风那件外袍在红石身上掖了掖。“先睡。到了君山还有的忙。”
      红石看了她一眼,把外袍裹紧了,闭上了眼。这一回是真的睡了,呼吸沉了下去,身子也不抖了。
      月亮偏西了。
      杨逍站起来,走到知微身旁。“你也歇着。”
      知微仰头看他。月光从他肩头落下来,照着他的下颌和喉结。他的脸在月光里显得很冷,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那股冷意便淡了几分。
      “天亮就走,到君山还有两天的路。”
      知微嗯了一声,闭上了眼。
      杨逍在她身侧坐了下来。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知微闭着眼,感觉到了他带来的热度,身子微微往他那边倾了倾。
      逐风把火拨了拨,抱着剑走到外围去守夜了。
      夜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淡淡的血腥味。远处的洞庭湖在月色下浮着一层银光,君山岛的轮廓沉在湖心,黑黢黢的,像一头蛰伏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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