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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 风里说隼忆旧侣,湖畔夜火照孤亲 三人收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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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收拾了东西便上了路。
杨逍翻身上马,知微跨上她那匹栗色的小马,逐风骑第三匹,三骑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南疾驰。月色极好,山道被照得一片灰白,马蹄踏在硬土上闷闷地响。
杨逍走在最前面,马鞭都没用,双腿一夹马腹便飞快地跑了起来。他白天在镇外等了三天,憋了一肚子的焦躁,此刻全化成了马蹄下的速度。知微跟在他侧后方,逐风压后。三骑一路往南,山道两旁的树影飞速地往后退去。
跑到后半夜,月亮偏西了。知微在马背上打了个晃,她不是骑术不行,是在镇上连着三天没睡好,困劲上来了,身子往前一歪又自己扶正了。
杨逍回头看了一眼。
他勒了缰,马速慢下来。知微的马也跟着慢了,她撑着精神坐直身子,说了句“没事”。
杨逍没理她这句‘没事’。他把自己的马拨到了知微旁边,伸手一揽,直接把她从她的马背上捞了过来。动作极干脆,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拽着缰绳,知微整个人便侧身坐到了他的马上,背靠着他的胸口。
“杨逍!”
“靠着。”
知微张嘴要说什么,他的手臂已经收紧了,圈在她腰间,力道不轻,把她整个人稳稳地锁在怀里。她能感觉到他胸口传来的热度和匀稳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马蹄声慢。
杨逍偏头对逐风道:“她那匹马你牵着。”
逐风策马上前,把知微那匹栗色马的缰绳接过来,一手牵着,跟在后面。
知微靠在杨逍怀里,风从两人身侧掠过。杨逍驭马的姿势极稳,跑起来几乎没有颠簸,知微闭着眼,身子随着马背的节奏微微晃着,晃了几下便沉沉地睡过去了。
杨逍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两小片阴影,发间的兰草玉簪贴着他的胸口。他收紧了臂弯,目光投向前方的山道,催马继续走。
天光大亮的时候,三骑到了一处溪边的开阔地。杨逍勒住马。知微醒了,睁眼发现自己还靠在他怀里,天已经亮了大半,周围是一片旱田和疏疏落落的树林。她直起身子,杨逍的手臂便松开了,她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站稳了拢了拢头发。
逐风已经在溪边卸了马鞍,把三匹马拴在树上饮水。
杨逍也下了马,在溪边洗了把脸,然后四处扫了一眼。溪水清浅,底下能看见石斑鱼的影子,一群一群的,都是巴掌大小。他蹲下来看了看,折了一根柳枝,把枝头削尖了,在水面上等了等。手腕一抖,柳枝扎进水里,抬起来时尖上便挑着一条鱼,鳞片在晨光里闪了闪。
他又扎了两条,三条鱼搁在溪边的石头上。
知微看着他去捡枯柴,不过几下便升了一堆火。他找了两根分叉的树枝插在火堆两侧,又削了几根直的细枝,把鱼从嘴里穿进去,搁在火上烤。
他烤鱼的手法利落,先在鱼身上划了几道口子,撒了随身带的一小包粗盐,翻面的时候用手指试了试鱼皮的焦度,时机掐得很准。
“你那包盐一直带着?”知微在旁边坐下。
“赶路的人不带盐,吃什么都没味道。”杨逍翻了一下鱼,“我没范遥那么讲究,非得带花椒、茱萸、孜然,零零碎碎装了一兜,我嫌累赘,带包盐足矣。”
他说着把第一条烤好的鱼递给知微。鱼皮焦脆,盐粒嵌进了划开的鱼肉里,冒着油光。知微接过来尝了一口,肉嫩,咸淡刚好。
“还行。”她道。
“还行?”杨逍挑了一下眉,“我的手艺,就只是‘还行’?”
“那你想听什么?妙手回春?”
杨逍嗤了一声,不跟她争了。他翻着第二条鱼,过了一会儿道:“在西域的时候我跟范遥赶过一趟沙漠,七八天没见着人烟。水囊喝干了,干粮也吃完了。后来在一处绿洲里捉到一条沙蜥,烤了分着吃。范遥那个人,饿成那样了,还嫌蜥蜴的味道怪。我说你爱吃不吃,他憋了半天,还是吃了,一边吃一边骂我烤得太老了。”
他把第二条鱼递给逐风。逐风接过来低头吃了,没有吭声。
“等他回来了,让他尝尝我烤的鱼,比蜥蜴强多了。”杨逍把最后一条烤好,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嚼,嘴角弯了一下,“不过他那人,怕是还要嫌。”
知微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但她听出了他话里的东西,不是‘如果’范遥回来,是‘等’。
他吃完了鱼,拿溪水洗了手,从行囊里翻出一只酒囊来。知微认得这只酒囊,杨逍走哪带到哪,里面永远装着酒。他拔了塞子灌了一口,朝知微晃了晃。
“喝不喝?”
“大早上的。”知微道。
“好酒不分时辰。”杨逍又灌了一口,把酒囊塞上了,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了。”
他翻身上马,没有回答。知微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息,自己也笑了一下,骑上了马。
三人继续往西南走。太阳升起来了,旷野里的雾气被日光一照散得极快。
路两旁的地形渐渐变了,丘陵矮了下去,平原阔了出来,远处隐隐可见一线银亮的水光,那是洞庭湖的方向。
走到午间日头正烈,三人在路边一棵大樟树底下歇了脚。逐风给马喂了料,知微从药箱里翻出一包干粮分了。杨逍靠在树干上喝了几口水。
隼从天上落下来了。
它一直在高空跟着他们飞,大多数时候高到看不见,偶尔在天际线上划过一个黑点。此刻它俯冲而下,翅膀收拢的一瞬极快极利,像一柄从天上掷下来的刀。它落在杨逍伸出的左臂上,利爪扣紧小臂,歪着脑袋看了看周围,然后把头埋进翅膀里蹭了蹭,是在理飞了太久之后翻乱的羽毛。
杨逍从包袱里摸出一条风干的肉脯,撕了一小块递到隼嘴边。隼叼了去,仰起脖子吞了,又看着他要。他又撕了一块。
知微坐在旁边看着。这只隼到他们身边已经好些天了,她看了这么久也没问过来历。她看杨逍喂它的时候手法很熟,撕肉脯的大小刚好是隼一口能吞的量,喂的时候手指微微弯着,是怕指尖被利喙啄到的习惯动作。这不是头一回养,是养了很久很久的手势。
“它飞了一整天了,”知微道,“也不着急落下来歇,这脾气够硬的。”
“它自小就这样。”杨逍又撕了一块肉脯,“在西域养大的,从巴掌大的雏鸟开始喂,当年那窝里有三只,就活了这一只。范遥非要给它搭个窝,拿上好的羊皮缝了个兜,挂在帐篷里,半夜起来喂三四回。我说你有这工夫不如多睡会儿,他不听,说‘雏鸟落了地就冻死了,你杨逍心狠靠不住’。”
他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
“结果怎么着,那雏鸟长大了认我不认他。他那几个月白忙了,气得够呛。后来这隼大了些才慢慢跟他亲近了,肯吃他手里的东西。范遥高兴得什么似的,跟捡了个宝一样,逢人便说‘这是我养大的’。”
知微听着,嘴角弯了起来。“那他说的也没错,确实是他养大的。”
“那是我先找着的。”杨逍理直气壮。
他喂完了肉脯,从水囊里倒了些水在掌心里,隼低头喝了。杨逍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隼的脖子,隼在他掌下蹭了蹭。
“后来范遥失踪,我用它送过几回信。”杨逍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随口闲聊的调子,只是摸隼脖子的手慢了下来,“这隼只认我和范遥,旁人它不跟,我把信绑在它腿上放出去,它能飞几千里去找他。可每一回放出去,它都飞回来了,竹管里的信原封未动。”
他停了一停,“飞了回来,就是没找着。”
知微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杨逍的手指在隼的羽毛上一下一下地慢慢捋着,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只手的速度出卖了他,比平时慢了许多。
“这一回它找着了。”知微道。“之前信一直没人接,那才叫人不踏实。这回它把信送到了,范右使也回了信,虽说字是左手写的,需要隐藏行踪,可毕竟消息能发得出来。”
她想了想,又道:“而且如今有了方向,总比你之前那么久一点影子都摸不着强得多,早晚找得到他。”
杨逍的手指在隼的颈羽上停了一息。他没有说话。
知微从包袱里翻了翻,摸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奶酪来。这东西她习惯随身带着,赶路的时候啃一口顶饱。她掰下一小块搁在指尖,凑到隼面前。
“试试这个?”
隼盯着那块奶酪看了看,脖子缩了回去,整个身子往杨逍那边靠了靠。
知微不信邪,又往前递了递。隼这回连看都不看了,把头埋进了翅膀里。
“好大的架子。”知微笑了一声。
杨逍伸手从她指间把那块奶酪拿过去,两根手指捏着,搁到隼嘴边。隼的头从翅膀底下钻出来,犹豫了一息,凑过去闻了闻,叼了去吞了。
知微看着,“它不是不爱吃,是不吃我喂的。”
“它跟我和范遥待了七八年,旁人在它面前都是外人。”杨逍又掰了一小块喂它。知微看了看那只隼,又看了看杨逍。她没有再说什么,把剩下的奶酪包好揣回了怀里。
杨逍把隼从臂上托起来放飞了。隼振翅而起,几下便升到了极高的地方,变成了碧蓝天空里的一个小黑点。
他看着那个黑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走吧。”他站起来,“湘阴渡口还有四十里,天黑之前赶到。”
三人重新上马继续赶路。午后的日头毒辣,路两旁没有树荫,晒得人直冒汗。逐风骑在最后面,不声不响地单手持缰,另一只手捏着一颗石子练指力。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需要人吩咐,也不需要人看着,自己闷头练。
隼在天上跟着他们飞。飞了一阵,忽然往西南方向急掠了出去,飞出去一段又折回来,在他们头顶叫了一声,又往西南飞。
“它在带路。”杨逍仰头看了看,“前面有大片水域,它闻得到。洞庭湖快到了。”
日头往西偏的时候,三人终于到了渡口。
渡口在一条入湖的支流边上,不大,一个泥码头,几条木船拴在岸边的木桩上,船身被水泡得发黑。码头边有一间草棚子,棚子底下坐着个老船夫,叼着一根旱烟杆,正眯着眼看湖上的落日。
杨逍下了马走过去跟老船夫说了几句话,掏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老船夫接了银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杨逍身后的知微和逐风,嘬了嘬牙花子道:“这个时辰过湖?”
“趁夜过。”
老船夫犹豫了一下。“不瞒客官,这几天湖上不太平。白天还好,一到入夜,芦苇荡里便有人打火把巡来巡去的。不知道是什么路数的人,寻常的渔船见了都绕着走。”
“你只管撑船。”杨逍把又一块碎银搁在老船夫的膝盖上,“旁的事不用你管。”
老船夫看了看那块银子,少说值五两。他咬了咬烟杆,站起来了。“行,走吧。”
三匹马拴在码头边的柱子上,三人上了船。木船不大,坐三个人加一个船夫便满了。知微坐在船头,杨逍坐在她身后的船舷上,逐风坐在船尾帮着老船夫撑篙。船离了岸,往洞庭湖的方向驶去。
支流极窄,两岸是密密的芦苇。初夏的芦苇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苇叶青翠,在晚风里沙沙地响。船在芦苇间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那就是洞庭湖。
八百里水面铺在暮色里,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边。远处的君山岛像一块深黛色的墨玉浮在湖心,被最后一抹落日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边。湖风大得多了,扑在脸上带着水腥气和鱼腥气,把知微鬓边的碎发吹得乱飞。
知微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她在江南长大,可这样阔大的湖面还是头一回见。水天一色,远处几只水鸟贴着湖面飞过,鸣叫声被风撕成了碎片。
杨逍往前走了一步,在她旁边坐下来。船头的位置窄,两人挨得近了些。他伸手把知微被湖风吹起来的衣领拢了拢,顺手按在了她的肩上,没有收回来。
知微没有动。湖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初夏傍晚的凉意。
“洞庭湖八百里,南通湘水,北连长江。”杨逍目光投向远处的君山岛,“君山岛在湖心,丐帮在那里经营了几十年。史火龙的祖上便是洞庭湖的渔户出身,后来入了丐帮,一代代做到了帮主。”
“所以史夫人带着女儿逃,会往这一带跑。”
“嗯。她在这里长大,八百里芦苇荡,哪条水道能过船、哪个沙洲能藏人,她比谁都清楚。”
天色暗了下来。太阳沉到了湖的西面,天际最后一线亮光也灭了,四周渐渐沉入了墨蓝色的夜。月亮从东面升起来,照得湖面上一片碎银。
老船夫撑着篙,把船往南岸靠。他说南岸有一处渔村,可以歇脚。
船靠了岸,三人上了码头。
知微第一个觉出不对。
码头上空荡荡的,没有一条渔船出湖。这个时辰,按理说正是渔户下夜网的时候,码头上该有人忙活,可眼前连一盏灯都看不到。渔村的房子黑黢黢的,家家关门闭户,连狗叫声都没有。
杨逍站在码头上,目光往村子里扫了一遍。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逐风走到村头,往里看了一阵,回来低声道:“灶台上有余烬,刚熄的。人没走,在躲。”
杨逍点了点头。他走到村头第一户人家的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安静了好一阵。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压得极低地传出来:“谁?”
“路过的,问个路。”杨逍道。
又静了一阵。门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白发老头从缝里露出半张脸来。他看了看杨逍,又看了看后面的知微和逐风,犹豫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些,但没有请他们进去。
“老人家,这一带出了什么事?”知微走上前问。
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见她背上的药箱,脸色松了些。“你们只是路过?”
“是。我是行医的。”
老头往外探了探头,看了看村头村尾的方向,才压低了声音道:“别在这里待着,赶紧走。傍晚的时候来了一伙人,几十号,打着火把,挨家挨户地搜。说是在找一对带孩子的妇人,我们谁也不认得什么妇人。他们搜了一圈没搜着,往南边芦苇荡里去了。那些人身上带着刀,不像好人。”
知微看了杨逍一眼。
杨逍的面色已经沉下来了。
“几十号人,往南去了?”他问。
“是,往南。”老头指了指村南的方向,“芦苇荡那边。走的时候火把还亮着,我从窗缝里看见的,一大片一大片的,都是火。”
杨逍没有再问了。他转身便走。
三人出了村子往南走。一出村口便是芦苇荡的边缘,齐人高的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一面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墙。
杨逍停了一步。他侧耳听了听。
远处的芦苇荡深处,隐隐有火光在跳动。不是一两点,是十几点,二十几点,散布在南面的芦苇荡里,像一群不肯散的鬼火。有的在移动,有的停着不动,远远近近,明明灭灭。
“他们在合围。”杨逍的声音压得很低。
知微也看见了那些火光,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走。”杨逍迈进了芦苇荡。芦苇在他身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他的脚步极轻,踩在浅水和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知微跟在他身后半步,逐风在最后,单手握剑,目光警惕地扫着两侧的芦苇。
月光从芦苇穗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水面上一片碎银。三人在芦苇荡里穿行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那些火光越来越近了,有的已经能看见火把底下人影晃动。
忽然杨逍停住了。
他抬起一只手,手掌朝后摊开,这是让后面的人停下的意思。知微和逐风同时停了脚。
风从南面吹过来。
芦苇的沙沙声里,夹着别的声音。极远极轻,若隐若现,但杨逍听得清楚,金铁交击。然后是水花翻溅的声音。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压在喉咙里的女人的闷哼。
那不是呼救,是一个正在拼命的人被打中之后压不住的痛楚声。
杨逍偏过头来看了知微一眼。月光底下他的目光极冷极亮。
知微点了一下头。
杨逍身形一掠,已经没入了前方的芦苇深处。知微加快脚步跟上去,芦苇的叶子划过她的脸颊和手背,细细的刺痛。逐风在后面无声地拔出了剑。
前方的打斗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