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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竹笼巧手藏机变,苍隼归来故人书 次日三人继 ...

  •   次日三人继续往西北走,过了两日到了一处大镇。这镇子扼着南北商路的咽喉,街面极宽,两条石板街十字交叉,来往的商客脚夫把路面踩得锃亮。街口搭着凉棚、支着摊子,卖布的吆喝、贩盐的叫价、打铁的叮当声搅在一块,热闹得很。
      杨逍一进镇子,目光便往街东头扫了一眼。那边有一家酒楼,飞檐翘角,檐下挑着一面杏黄酒旗,上书“醉乡”二字。他在闽地喝了半个月的米酒,寡淡得跟泡了水的米汤似的,早惦记着换一口烈些的了。
      知微却没往酒楼那边去。她走到街西头一个馄饨摊子跟前站住了,热气腾腾的一口大铁锅,汤面上翻滚着白胖胖的馄饨,葱花和虾皮浮在汤里,香得人直咽口水。她也没跟杨逍商量,径自在长条凳上坐下了,回头冲摊主伸了三根手指头:“三碗,多放醋。”
      杨逍看了看东头的酒楼,又看了看西头的馄饨摊子。知微已经跟摊主说上话了,问他这馄饨是猪肉白菜的还是荠菜的。杨逍叹了口气,走过来坐下了。那条凳子被日头晒了一整天,又油又烫,他擦了擦才坐。
      “这种地方的酒楼,未必比吃馄饨强。”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酒楼。”
      “你进镇子的时候那眼神,跟逐风看见肉包子一样。”
      逐风坐在知微旁边,闻言抬头看了师父一眼,又低下头去了。杨逍被拿来和自己徒弟作比,倒也不恼,哼笑一声道:“你这张嘴是越来越不饶人了。”
      “我是跟谁学的?”知微答得极快。
      三碗馄饨端上来了,碗大,汤多,馄饨皮薄得透光,隐约看得见里面的馅。知微先喝了一口汤,眼睛亮了亮。杨逍端起碗来也喝了一口,汤底确实熬得地道,虾皮的鲜味吊得足,比他预想的好。他没夸出口,只是又喝了一口。
      逐风不挑食,几口便把碗吃见了底,筷子把最后一点汤汁也刮干净了,又不好意思开口再要。知微伸手从自己碗里舀出来两只馄饨拨到他碗里,“吃吧,你正长身体,回头在路上,荒山野岭的,想吃馄饨都没有。”逐风低低道了声谢,埋头吃了。
      吃完结账,三人在街上走。知微走在前头,东看西看,步子比赶路时轻快了不少。杨逍落后她一步,逐风再落后一步。
      街心空地上围了一圈人看耍猴的,锣鼓敲得震天响。知微踮脚瞅了一眼,没什么兴趣,转头往前走了。
      街北头拐角处,路旁一棵老槐树底下坐着个白发老头,面前的地上铺了一块粗布,上头摆了十几样竹编的小玩意儿。蝈蝈笼子、蛐蛐罐、竹蜻蜓、小竹篮,大大小小排了一地。老头正低着头编一只蝈蝈笼子,手里的篾刀极小,竹篾在他指间翻飞穿梭,一根接一根地咬合上去。
      知微停住了脚,她对这种精巧的手工很有兴趣。她蹲下拿起一只编好的蝈蝈笼子翻过来翻过去地看。那笼子是六棱形的,每一根竹篾削得粗细均匀,篾与篾之间的咬合处严丝合缝,看不到一丝毛刺。她用手指弹了弹笼壁,“嗒嗒”两声,极脆,笼子纹丝不动。又把笼子举起来对着日头看,篾条之间漏下来的光是均匀的,每一根的间距都一样。
      “老伯,这笼子怎么卖?”
      “不值什么钱,姑娘给几文便是了。”老头抬了抬眼皮。
      知微掏了钱放在老头面前,拎着蝈蝈笼子站起来。杨逍在旁边看着她,见她拎了个竹笼子出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道:"“你买这做什么?养蝈蝈?”
      “好看。”知微捏了捏笼子,已经开始动手了。她从笼底摸到一根篾条的接头,顺着编的纹路往外抽,动作极细极慢,顺着那老头编的路子反着走,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每一根都不折不断。
      杨逍看她认了真,倒来了兴致,往前凑了一步。“这有什么好拆的,六棱穿篾,从底往上走螺旋纹,最多三种穿法。”
      知微手上没停,头也没抬:“你懂竹编?”
      “不懂。但结构是相通的。阵法、机括、榫卯、穿篾,万变不离其宗,都是一个‘扣'字。”杨逍看着她手里渐渐散开的竹篾,说得头头是道,“这笼子用的是‘人字穿',两根篾条交叉压一根,循环往复。路子老,但牢靠。”
      知微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有几分意外。“你不是不懂么?”
      “我不懂竹编。”杨逍一本正经道,“我懂道理。”
      知微被他这样子气笑了,也懒得跟他辩,低头继续拆。走出去百十步,蝈蝈笼子已经变成了一把散篾。她在路边一块石墩上坐下来,把篾条理齐了码好,想了想,又开始编。
      杨逍靠在旁边一棵树上看她。逐风蹲在几步外,捡了一把小石子练指力。
      知微编了一阵,拆了;换了个穿法,又编,又拆。她的手指极灵巧,篾条在她手里翻来绕去,试了三四种不同的走法,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她手里的竹篾已经不再是六棱形的笼子了,一只浑圆的竹球慢慢成了形。篾条一根接一根地环绕咬合,从外面看浑然一体,找不到接缝的起头和收尾。她用手按了按,弹性极好,松手便弹回原形。
      知微把竹球举起来抛起来又接住,编的很满意。她把竹球往杨逍那边一丢。杨逍伸手接住,翻过来看了看,又捏了捏。
      “不错。六棱变浑圆,穿法至少翻了一倍,还能扣住不散。你这手艺用在竹编上可惜了。”
      “我乐意。”知微伸手把竹球要了回去,揣进怀里。
      又走了一段,知微说要去药铺添些东西。杨逍带着逐风在对面的茶肆坐下等她。茶肆的茶很一般,杨逍喝了一口便搁下了,跟逐风说起练功的事。
      “弹指神通你练了几天了?”
      “五天。”逐风答得恭敬。
      “有什么心得?”
      “石子虽然能弹出去,但弹不远,劲道也散。”
      杨逍捻起一颗花生米,搁在指尖。“看好了。”他食指与中指并拢,屈指一弹,那颗花生米无声无息地飞出去,穿过茶肆半开的窗户,打在远处斜对面铺子的招牌上,‘啪’的一声,招牌上传出了一个洞,花生米碎成了粉。
      逐风的眼睛直了。
      “劲不在指头上,在腕子上。”杨逍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那难喝的茶,皱了皱眉头,“指尖只管方向,力是从腕子传过来的,腕子的力又是从小臂来的。你现在的毛病是指头太用力,手腕反而僵了。回去练的时候先把手腕甩松了再弹。三天之内做不到,不必来问我。”
      逐风点头记住了。他正要说什么,知微已经回来了,拎着几包药材,面上什么异样都没有。
      她在杨逍对面坐下,接过杨逍给她倒的茶喝了一口,搁下杯子,右手摊在桌面上,左手的指甲在右手的指甲缝里轻轻刮了两下,刮出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来,搁在桌面上。
      杨逍低头看了看那撮粉末,又看了看知微。
      “药铺里碰上三个人。”知微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平的,“穿着商人的衣裳,脚底下踩的是军中的厚底皮靴,一口北地腔,官话说得硬邦邦的。大宗采买了好几麻袋的药材。”
      “是鞑子,买的什么?”
      “蓝星草、醉仙骨、乌夜啼,还有几味别的。拆开来看都是寻常的跌打损伤的药,搁在一块就不一样了。走的不是要命的路子,药理专封气海,能让内力运转滞涩。”
      杨逍端着茶杯没动,但他的眼神变了,目光落在那撮药粉上,极冷极亮。“废人功夫的药。”
      “对。但这药方很粗。”知微用指尖捻了捻那粉末,凑到鼻尖嗅了嗅,”味道太大了,我隔着几步远都闻得出来。在真正的高手面前根本藏不住,成不了什么事。”
      她把药粉仔细包进一张纸里,揣入怀中。杨逍没问她收着做什么,知微做事向来细致,习惯留后手。
      杨逍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有三分冷、三分不屑。“有点意思。在江湖上挑拨不够,嫁祸不够,如今连配毒都上了。”
      三人没有在镇上多待,第二天一早便出了镇子继续走。又行了两日,出了江西进了湖广,山势渐缓,官道两旁多是丘陵稻田。正值初夏,禾苗青翠,远望去绿油油的一片。
      这日傍晚三人在一处山脚下的破庙里歇脚。庙不大,供的是本地的山神,泥像的金漆剥了大半,蛛网结满了房梁。逐风去捡柴火,知微在庙前的空地上理了块干净地方出来。杨逍在庙后转了一圈看了看地形,回来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坐下了。
      天色将暗未暗。西面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橙红,远处山峦沉入暮色里,变成了一道深黛色的长线。
      杨逍忽然侧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投向西面的天空。那里有一个黑点,正在极快地朝这边飞来。不是寻常的鸟,翅翼一收一展之间如刀切风,速度快得像一支射出去的箭。
      杨逍慢慢站了起来。
      知微在几步外看见他站起来,也抬头望了望,只看到远处天际有个小黑点在飞,看不清是什么。她再看杨逍,他整个人的气息变了。平时那股懒散的劲头没了,浑身绷得极紧,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
      那东西飞到了近前。是一只隼。灰背白胸,翼展极阔,体型比寻常的猎隼大了一圈,俯冲下来的姿态凶猛矫健。
      杨逍抬起左臂。
      那只隼像是认得这条手臂似的,毫不犹豫地扑落上来,利爪扣紧了他的小臂,翅膀收拢。它歪了歪头看着杨逍,发出一声短促的唳叫,又尖又亮,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
      杨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抬起右手,摸了摸那只隼头顶的羽毛,动作极轻极慢。
      逐风抱着柴火从林子里走回来,见师父臂上落了一只隼,停住了脚步。
      隼的左腿上绑着一只细竹管。杨逍解下竹管,拔开塞子,从里面抽出一小卷纸来。纸卷得极紧,展开后不过巴掌大,上面只有几行字。笔迹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像是不惯用这只手写字的人勉强写出来的。
      杨逍看了那几行字很久。然后他将纸卷起来,走到逐风刚生起的柴火旁边蹲下去,把纸伸进火里。火苗舔上纸面,字迹在火光里一闪便化为灰烬。他蹲在那里看着那点灰烬散尽了,才站起来。
      他走到行囊旁边,解下水囊倒了些水在一块凹石头里,又翻出一小块风干的肉脯撕碎了搁在旁边。那隼从他臂上跳下来,低头喝了几口水,叼了两块肉脯吃了,然后跳到行囊上蜷着,把头埋进翅膀里歇了。
      知微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喂水,喂食,安置在自己身旁。她没有问这只隼是谁的。
      杨逍在火旁坐下了。沉默了一阵,开口了。
      “少林出事了。”
      知微在他旁边坐下。
      “菩提院的秘藏丢了。医典还有存了几十年的几味珍稀药草。现场留了明教的记号。”
      知微道,“栽赃的。”
      “当然是栽赃的。”杨逍冷笑了一声,“少林藏经阁是什么地方?防卫之严密,天下寺庙里头一份。能摸进去偷东西不被发觉,还能从容留下明教的记号,这得是对少林内部了如指掌的人才做得到的事。”
      “少林是什么反应?”
      “少林那帮和尚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杨逍摸了摸身旁那只睡着了的隼的背,“他们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丢了东西,看到了明教的记号,定是不管真假,先来找明教算账再说。”
      知微忽然想起了白天药铺里的事,:“不知道少林丢了的医典和今天在药铺里遇到的那个方子有没有什么关系,那方子现在还很粗糙,但若是有人偷了少林的古方,要来改良配方呢?再把偷东西的锅栽到明教头上。一箭双雕,朝廷得了方子,明教得了仇家。”
      杨逍点了点头。“这局布得不算蠢。少林若来找明教的麻烦,两败俱伤,朝廷坐收渔利。就算少林不来,这笔账也记在了明教头上,日后要翻随时可以翻。”
      “那现在怎么办?”
      “截他们,先往北走,截在他们南下的路上。”杨逍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极干脆,转身看着知微。
      知微点头,“北上三百里,青石驿是必经之路。”
      夜深了。逐风在庙里头睡了。知微裹着大氅靠在庙门的柱子上合了眼。
      杨逍坐在石阶上。隼在他身旁的行囊上蜷着,偶尔在睡梦中抖一抖尾羽。
      他一夜没有睡。

      千里之外。大都。
      汝阳王府后院最偏僻的角落,一间不起眼的屋子,一个身形高大的头陀坐在窗边,他满头乱发,粗麻僧袍,面上纵横交错的刀疤把五官搅得面目全非。
      数日前的深夜,他写了那封信,他换了左手,写出来的字歪歪斜斜。但那几个字,他相信,收信的人认得。
      他从窗缝里放飞那只隼的时候,看着它盘旋了一圈便往南飞了,几息之间便没入了夜色里。
      今夜月色极淡。更鼓敲了三下。
      他靠着墙,闭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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