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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 官道茶棚截灰衲,弹指一笑破罗汉 三人改了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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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改了方向往北走。
杨逍算过路程,从嵩山南下走官道到湖广,少林的人脚程再快也要七八天。他带着知微和逐风抄小路往北赶,走三天便能截在对方前面。他对中原的地理极熟,哪条路是从嵩山出来的官道、经哪几处驿站、过哪个隘口,心里全有一本账。
知微在旁边听他说路线的时候插了一句:“嵩山南下如果走颍昌府那条道,过了汝州之后有一段三十里的荒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杨逍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在临安府衙待了三年,公文里常见各地驿道的图册。颍昌府那条路我记得,是条老路,路面年久失修,但比走南阳绕道近了两天。少林僧人赶路不会挑舒服的走,会挑快的。”
杨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心里把那条路的位置重新掂了掂,跟自己的判断合到一处,阻截的地点便定在了颍昌府南面官道上的一处茶棚。那茶棚他以前路过,开阔、临道、前后都看得见,是个说话的地方。
第四日午后,三人到了颍昌府南面的那处茶棚。
棚子搭在官道旁边,四根木柱撑着一顶粗布篷子,底下摆了三四张歪歪扭扭的桌凳。一个老汉守着一口大铜壶,卖些粗茶和硬面饼。来往歇脚的多是赶路的脚夫和挑担的货郎。
杨逍挑了一张能看清官道南北两头的桌子坐了下来。知微在他对面坐了,三人要了壶茶,等着。
茶极难喝。杨逍喝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搁下碗道:“这是茶?”
“你还指望龙井不成。”知微端着碗喝了一口,倒也没嫌弃。
杨逍把茶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等这趟事了了,找一处像样的地方,好好喝一壶。”
“这趟事了了,还有下一趟。”知微道,“你什么时候闲过?”
杨逍细细想了想,极认真道:“确实没闲过。杨某这辈子,不是在处理明教的事,就是在练功,偶尔找人切磋,更多的时候遇到有人来寻仇。难得歇几天就是在养伤。”他瞟了知微一眼,“好在如今养伤也不算太亏。”
知微没理他,端起茶碗继续喝那杯难喝的茶。
等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已经偏西了。官道北头远远地出现了一行人影。灰袍,光头,步伐整齐,走得极快,是僧人。
杨逍坐正了,他的目光往那行人影上扫了一遍,数了数人头,十二人。为首两个年约五旬,身形高大,步伐沉稳,灰袍底下隐约可见结实的臂膀。后面跟着十个年轻些的武僧,个个膀大腰圆,走路时双臂微张,随时可以出手的架势。
“圆字辈的。”杨逍道,“两个。”
知微看见了,她也放下茶碗。逐风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杨逍冲他摇了摇头——不用你。逐风把手放下了,退到了知微身旁。
少林的人走到茶棚前便停住了。为首的两个僧人目光同时落在了杨逍身上,他们认出他了。
“阿弥陀佛。”左边那个僧人双手合十,声如洪钟,“明教杨逍杨左使?”
杨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两位大师法号如何称呼?”
“贫僧圆音。”左边那个道。
“贫僧圆业。”右边那个道。
杨逍点了点头,“久仰。”他这声久仰说的敷衍,客气是客气了,但那客气底下的意思分明是,我知道你们,但也就这样了。
圆音面色阴沉:“杨左使拦在此处,是何用意?”
“自然是在等两位大师。”杨逍从桌边走出来,走到了官道上。他站在路中间,负着手,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脚下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少林菩提院丢了东西,现场留了明教的记号。两位大师此行想必是来找杨某讨个说法的。”
圆音和圆业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想到杨逍会主动截在路上,一般做了亏心事的人应该躲才对。
“杨左使既然知道,贫僧便不必多言了。”圆音沉声道,“菩提院遭窃,现场遗留明教信物,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
“大师,”杨逍打断了他,语气不紧不慢,“杨某有几句话想说。但杨某也知道,少林的规矩向来是先过了手再坐下来谈。两位大师若是想先试试杨某的斤两,请便。”
他说‘请便’的时候双手一摊,袖口微微一抖,站在路当中邀人动手,那架势坦荡到了嚣张的地步。
圆音的脸色彻底沉了。他虽不是个暴躁的人,但杨逍这种态度让他觉得被轻慢了。他低喝了一声佛号,袈裟一振,双掌推出。
少林正宗的大力金刚掌。掌风刚猛至极,带着一股沛然的佛门正劲,直取杨逍胸口。圆业几乎同时出手,从侧面绕到杨逍右方,一招罗汉拳砸向他的肩头。
杨逍动了。
他的身形往后飘了半步,只半步,堪堪让过了圆音的掌风。那掌风擦着他的衣襟过去,带起了一片布纹的褶皱,近得能感觉到掌风里的热。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了,两指并拢,屈指一弹。
一道指劲近身射出,打在了圆业攻来的拳面上。圆业只觉拳头像是撞在了一堵软绵绵却又推不动的墙上,浑身的劲力被那一弹指的巧劲卸了个干净,拳势一顿便散了。他心头大惊,这一弹指的力道不在拳劲之上,但角度刁钻到了极处,恰好打在了他拳劲的节骨眼上,四两拨千斤,轻描淡写便化解了他全力一击。
杨逍化了圆业的拳,脚下不停,顺势往左一滑,避开了圆音追上来的第二掌。圆音的大力金刚掌一掌接一掌,掌掌刚猛,打得官道上尘土飞扬。杨逍在他的掌风间穿行,身形飘忽,步法看似随意却恰好卡在每一掌的间隙里。
他不硬接,不正面扛,乾坤大挪移的精义在此,挪移腾挪,借力卸力,让对方的劲力在他掌中转个弯再送回去。
圆音连出七掌,掌掌落空。第八掌他加了三分力道,一掌拍向杨逍的面门。杨逍右掌前迎,掌心对掌心,两人的掌力撞在一处。圆音只觉自己这一掌的劲力像是被人拿住了缰绳的烈马,明明冲出去了却被生生扯了个弯。他浑厚的掌力在杨逍的手掌里转了半圈,从左肩泄了出去,一掌打在了旁边的茶桌上,‘哗啦’一声,那张桌子碎成了木片。
茶棚老汉吓得缩在铜壶后面,一声不敢出。
圆业从另一侧再度攻上来。他这回不用拳了,换了少林的般若掌,掌法绵密,一掌紧接一掌,不给杨逍喘息的余地。杨逍左闪右避了几掌,忽然不避了,他往前踏了一步,迎着圆业的掌风走了进去。圆业大惊,掌势变招不及,杨逍已经欺到了他身前三尺之内。
杨逍的左手按在了圆业的右腕上,乾坤大挪移的劲力从他掌心渗入,圆业的右臂顿时酸麻,般若掌散了一半。杨逍右手屈指一弹,不是打向圆业,而是打向了圆业身后三丈外一棵碗口粗的柳树。指劲穿过圆业的肩侧飞出去,‘啪’的一声,柳树的枝干断了,树冠哗啦啦地垂了下来。
这一指是给圆业看的。意思很明白,我可以打你,但我打的是树。
圆业退了三步,脸色变了。圆音也收了掌,站在五步外看着杨逍。
杨逍负起手来,呼吸微微有些急,但面上不露。他站在官道上,衣裳干干净净,连衣角都没皱。
“两位大师承让了。”
这句话说得极客气,客气到了让人牙根发痒的地步。圆音和圆业都听出来了,他没有用全力。方才那一战他始终在让,让到了他觉得够了便停了。他若真想伤人,最后那一弹指不会打在柳树上。
圆音沉默了几息,双手合十道:“杨左使好功夫。贫僧领教了。”
“大师客气。”杨逍走回茶棚,那张碎了的桌子已经不能坐了,他换了一张,坐下来倒了碗茶,“两位大师远道而来,喝碗茶歇一歇。这茶虽然不怎么样,但解渴。”
圆音看了圆业一眼。圆业微微点头。两人走到茶棚里坐了下来,身后的十个武僧在棚外站成一排。
杨逍给两位僧人各倒了一碗茶。茶棚老汉战战兢兢地从铜壶后面探出头来,被杨逍的目光一扫又缩了回去。
“大师此番南下,说的是菩提院的秘藏被窃,现场留了明教记号的事。”杨逍端着茶碗,语气已经从方才打架时的那种态度换成了另一种,极冷静、极清楚、一句废话也没有,“杨某有三句话。”
圆音道:“杨左使请讲。”
“第一。”杨逍竖起一根手指,“明教偷少林的东西,偷完了往地上扔一块明教的令牌等着人来抓,两位大师觉得,有这种蠢人么?”
圆音和圆业对视了一眼。这话不中听,但不是没有道理。
“第二。少林藏经阁的防卫如何,两位大师比杨某清楚。能摸进去不惊动旁人、偷走秘藏之后从容离开有多难。有本事能从外硬闯少林人,这世上不多,至少杨某不在此列。”杨逍放下茶碗,目光平平地看着两人,“而这样的人会粗心到遗落令牌吗?”
这一句让圆音的眉头皱了一皱。杨逍这人在江湖上以狂傲著称,可他方才这句话偏偏不狂,一个承认自己不足的人,说出来的话反而更让人信几分。
“第三。”杨逍抬手冲知微那边招了招。知微从茶棚边角走过来,先向两位少林的高僧行礼,之后便在杨逍旁边坐下了,她从怀里取出那包药粉残渣,搁在桌面上展开。
“这位是程知微,桃花岛传人,精通医毒之道。”杨逍道,“这包东西是她几日前在一处药铺里取到的。”
知微把药粉推到两个僧人面前。“请两位大师辨一辨。”
圆音和圆业凑近嗅了嗅。一股腥甜微涩的气味。
“这是蓝星草、醉仙骨和乌夜啼为三味主药配方的残渣。”知微娓娓道来,“单独看都是寻常的跌打损伤药材,混在一起则专封气海,能让练武之人的内力运转不起来。”
她顿了一下。“我留意到,在药铺里大宗采买这几味药的人,穿着商人的衣裳,脚下踩的是军中制式皮靴,说话一口北地腔。当时便起了疑心,留了一些这药粉。”
圆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圆业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我看这方子做得很粗,味道太大,成不了什么大事。可后来却听闻少林丢的是医典。”知微把药粉重新包好收回怀里,“两厢联系起来,我担心有人拿了少林的古方来改良这药的配方。同时还把偷东西的锅栽到明教头上。朝廷得了方子,明教得了仇家。一箭双雕。”
茶棚里极安静。远处官道上有一辆牛车吱呀吱呀地过去了,赶车的老农回头看了一眼这棚子里坐着的僧人和白衣人,连忙低头赶路,不敢多看。
圆音双手合十,闭目沉思了许久。
“杨左使方才说‘能不惊动旁人、偷走秘藏之后从容离开少林极难’……是在暗示少林寺内有人里应外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杨某不敢妄议少林寺的家务事。”杨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只是觉得,两位大师与其跑这几百里路来找明教的麻烦,不如回嵩山好好查一查,少林的院墙里头,是不是住进了不该住的人。”
他搁下茶碗,站起身来,“言尽于此。两位大师请回吧。”
他说完转身便走了,袖子一甩,干净利落。知微跟着站起来,向着两位僧人微微欠了欠身,也跟了上去。逐风从头到尾站在茶棚角落里一言不发,此刻拎着包袱跟在最后。
圆音和圆业坐在茶棚里,面前的粗茶已经凉透了。两人沉默了很久。
“师兄。”圆业低声道,“你信他的话?”
圆音看着杨逍三人远去的方向。白衣的身影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在官道上渐渐变小。
“那包药粉不是假的。”圆音缓缓道,“本寺丢了药典,当中记载的珍贵药方不计其数。何人为何偷窃,本来一时间也找不到头绪。刚才那位姑娘的判断极有道理。”他顿了一下,“杨逍此人狂则狂矣,但他方才那几句话里没有一句是虚的。”
圆业沉默了一阵。“那我们……”
“回去。”圆音站起来,拂了拂袈裟上的尘土,“回嵩山。”
官道上。
三人走了一阵。逐风跟在后面,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师父,方才那两个和尚的功夫怎么样?”
“圆音的大力金刚掌练了三十年,火候够了,但变化不足。他这掌法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碰上比他力气大的便没辙。”杨逍负着手走在前面,品评起对手来毫不客气,“圆业比他聪明些,知道换般若掌来打绵密的路数,但换得太迟了。他若一开始就用般若掌,杨某还得多费三分力气。”
逐风想了想,又问:“师父最后那一指打柳树,是故意打偏的?”
杨逍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出来了。”
“那一指打在他肩膀上跟打在柳树上有什么分别?”
“分别大了。”杨逍道,“我今天是来化解误会的,不是来结仇的。把和尚打伤了,他疼都疼不过来,还怎么听我说话?”
逐风点了点头,低头消化这番话。
知微摇了摇头。“打完了还要品评一番对手的好坏长短,再教徒弟怎么看门道,顺便显摆你有多高明,杨左使这一架打得,当真是一举四得。”
“四得?”杨逍数了数,“打赢了少林、教了逐风、给你显摆,这才三得。第四得是什么?”
“第四得是你自己痛快了。”知微道,“你的表情我看见了,你是真高兴。”
杨逍愣了一息,随即大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声音极畅,他这辈子喜欢的事不多,跟高手过招算一件。圆字辈的虽然不算顶尖高手,但少林正宗的功夫打起来还是有滋味的。
他笑着负手继续走,“你这双眼睛什么都看得见,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知微没接话。她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日头已经偏西了,两人的影子在官道上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影子的边缘有时候会重叠到一起。
逐风跟在后面,手里又捡了一颗石子。他看着前面师父和师娘并肩走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挺好看的。他说不上来哪里好看,就是觉得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