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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 碧波一诀传衣钵,山坳七日近还疏 山坳极僻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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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极僻静,三面环山,一面临溪。林木遮天蔽日,日头最盛的时候也只有零星几缕光照进来,落在溪边的石头上斑斑点点。知微选的这处地方确实好,隐蔽、有水、有柴,谷口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若有人来,老远便听得见脚步声。
头一日知微没有急着教心法。她花了大半天的工夫替杨逍做了一遍详细的诊查,银针探穴、手指循经、药粉试气,反反复复地查了三遍,才把他经脉里那股寒气的走向摸清楚了。那寒气入了章门穴之后分成了两缕,一缕顺着足少阳胆经往下走,淤在了环跳穴附近;另一缕逆行往上,卡在了肩井穴与天池穴之间。两条经脉都堵了,真气走到这两处便打结,绕不过去。
“比我昨晚判断的重一些。”知微收了银针,坐回溪边的石头上,“你昨日对掌的时候硬碰硬,把那股寒气震散了,散了反而比聚着更麻烦,聚着的还好拔,散进两条经脉里就得一段一段地清。”
杨逍靠在大石上,衣襟半敞,露出右肋上知微画的几道药线,那是她用特制的药墨在他皮肤上标出来的穴位走向,方便下针的时候对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上那几条弯弯曲曲的药线,道:“你在我身上画地图?”
“不画我怎么下针。”知微把药墨收回瓶里,“你的经脉走向略有不同,乾坤大挪移练久了,几条奇经的位置偏移了些。不画出来我不放心。”
杨逍低头又看了看那几条药线,嘴角弯了弯。“程大夫在杨某身上画画,这事若传出去,杨某的名声可就毁了。”
知微把瓶子塞进药箱里,头也不抬道:“你的名声在江湖上本来也不怎么好。”
杨逍嗤地一声。“那倒是。”
第二日清早,正式开始。
知微在溪边的一块平石上铺了一层干净的布,让杨逍盘膝坐在上面。她自己坐在他身后,双手贴在他的背上,左掌覆在肩井穴处,右掌覆在章门穴下方,细细感受真气流动。
“碧波心经的气路我先说一遍,你听清楚。”知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比平时低了些,多了几分郑重,“从丹田起,沿任脉上行,过膻中,到天突,然后折入手太阴肺经,顺肺经走完一遍,再折回来入督脉,沿督脉下行,过命门,回丹田。这是一个小周天。”
杨逍闭着眼听。他练了十几年内功,大小周天的路数他比谁都熟。但知微说的这条路跟他平日走的不一样,寻常内功走任督二脉是直来直去的,碧波心经这条路却在膻中穴的位置拐了个弯,折入了手太阴肺经。这一折极妙,等于是在任督二脉的大循环里嵌套了一个小循环,先把肺经走通了,再折回来继续走督脉。
“为什么要先走肺经?”杨逍问。
“肺主气。”知微道,“碧波心经的要义是‘以气洗脉’,用极细极纯的一缕真气,把经脉里的杂质一点一点刷干净。这是桃花岛历代用来打根基的功夫。家师说过,碧波心经练到极深处,经脉壁会被洗得比寻常人薄三分、韧三分、通三分。内力在经脉里运转的时候阻力更小,同样的真气能发出更大的劲力。”
知微的手掌在他背上按了按,”说话了,我要开始引路,你跟着我的指引走。”
她指尖在他背上‘画’出一条路,从肩井穴开始,沿着她方才说的那条气路慢慢移动。
杨逍闭眼,凝神,将一缕真气提到了肩井穴的位置。他的真气跟着知微掌心的温度一起走,她的手往下移一寸,他的真气便跟着走一寸。这种配合极其微妙,要求两人之间的节奏完全一致。知微的手走快了,他的真气跟不上,知微的手走慢了,他的真气便会冲过头。
头几遍走得极不顺畅。碧波心经的气路跟杨逍习惯的大周天路线完全不同,好几处拐弯他都走岔了。第一个弯,膻中穴折入肺经的那一下,他的真气冲过了头,直直沿着任脉往上去了。知微的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过了!膻中穴折弯,别走直的。”
杨逍把真气收回来重走。第二遍到了膻中穴,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果然折进了肺经。可走了不到两寸,又岔了,肺经在中府穴的位置有一个极细的分支,寻常人根本感觉不到,碧波心经偏要从这个分支走。杨逍的真气‘嗖’地从中府穴直穿了过去,走到了云门穴才发现不对。
“又过了。”知微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带了一点无奈,“中府穴有一条极细的岔路,你的真气太粗了,挤不进去。把气再收细,只用一丝,一丝就够了。”
杨逍皱了皱眉。让他把真气收到‘一丝’的程度,这对一个练了十几年乾坤大挪移、习惯了大开大合的人来说,比打一场恶仗还难。乾坤大挪移讲究的是‘挪’,是把别人的力挪过来、把自己的力挪出去,走的是大经大脉,不走细枝末节。碧波心经恰恰相反,它要的是极细极慢的一缕气,像是用一根头发丝穿过针眼。
“你那乾坤大挪移练得越熟,这一关就越难过。”知微大概猜到了他的困难,“你习惯了大进大出,让你把气收细到一丝,跟让你用两根手指夹住一颗芝麻一样别扭。”
杨逍哼了一声,把真气又收细了几分。这一回他走到中府穴的时候极慢极小心,真气果然拐进了那条极细的分□□种感觉极奇特,像是一条宽阔的河流忽然钻进了一条窄巷子,两旁的经脉壁贴着真气挤过去,紧得几乎透不过气。
“对了。”知微的声音里有一丝松快,“就是这条路。顺着走,不要急。”
杨逍顺着那条窄路慢慢走了一段,真气所过之处,经脉壁上那些平时感觉不到的细微杂质被这一丝极细的真气刷了下来,像是一条淤了多年的沟渠被人用细水慢慢冲开了。那种感觉极其清晰,他能感觉到经脉在一寸一寸地变得通透。
“这功夫……”杨逍低声道,语气里的兴味比方才更浓了。
“别分心。”知微拍了他后背一下。
第一天练到酉时才结束。杨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试着运了一遍碧波心经第一重的前半段,磕磕绊绊的,好几处拐弯还是会走岔,但比早上已经好了不少。
知微从他身后站起来,绕到前面来看他。她蹲下来诊了一遍脉,脉象比昨天稳了些。她道,“第一天能走到这步已经不错了。”
“不错?”杨逍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还不够好?”
“我的意思是你学得比我预想的快,但你别太得意。”知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能操之过急,气路走岔了比不走还危险。”
杨逍起身活动筋骨。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肋处还是有些隐隐的痛,但比昨天好了,那股寒气虽然还在,但经脉被碧波心经冲洗了一遍之后,寒气的根基松了些。
晚饭是知微做的。她在溪边找了些野菜,加上随身带的干粮,随便煮了些粥。两人在溪边吃完了饭。天完全黑了,只有溪水和虫鸣的声音。知微靠在一棵树下,就这火光翻看师父的手札。杨逍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着,闭眼练了一小会儿碧波心经的气路,只走了前三个穴位的那一小段,反复走了七八遍,把那几个弯都走熟了。
“你不歇着?”知微合上手札看他。
“练功又不费力。”杨逍睁开眼,“你方才说的中府穴那条岔路,我试了几遍,第六遍开始就不岔了。”
知微怔了一下。她教杨逍之前预估过,以他的根底,碧波心经第一重的气路大约需要三四天才能走熟。没想到头一天晚上他自己练了练,就把最难的那个弯给磨过去了,这人的悟性确实不是寻常习武之人能比的。
“你再走一遍我听听。”知微走到他身旁,手指搭在他腕上诊脉。杨逍闭眼走了一遍前三穴的气路,知微的指尖感觉到他的真气在经脉里流过,果然顺畅了许多,到了中府穴那个弯,极轻极稳地拐了进去,没有半分犹豫。
“你这脑子。”知微收回手,摇了摇头。
“怎么?”
“学东西太快了。我师父当年教我这一段的时候,我走了六天才不岔。”
杨逍嘴角一挑。“你没有内力,对气路的理解全靠你师父用真气带着你体会,当然慢。”他偏头看她,目光里有一股极明显的得意,“你学你师门的功夫,好比一把好刀没开刃。如今到了杨某手里,才算物尽其用。”
知微被他这番话气得哭笑不得。“杨逍,你连师门的尊卑都不顾了?我教你功夫,你还嫌我不够格教你?”
“我何时说你不够格?”杨逍一本正经道,“杨某说的是你教得好,只可惜你自己练不了。这岂不是更说明,有些东西生来就是该落到我手里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注视着知微,意思分明不是在说功夫。知微听出来了。她别开了目光,拿起师父的手札翻了一页,低头看字。火光渐暗,根本看不清字,但她假装看得很认真。
杨逍也不急着要她回答。他靠回石头上,闭了眼继续练。
此后几日便是这般过的。
每日清早知微在他身后坐下,掌心贴着他的后背,引着他走碧波心经的气路。杨逍的进度比她预想的快了近一倍,第三天他已经能把第一重的气路完整走一遍了。到了第四天,他不必引路,自己便能练得极顺畅。
到了第四日,知微照例诊脉。她的三指搭在杨逍腕上,闭眼感知了一阵,眉头渐渐松了。
“肩井穴那一段通了。”她道。
杨逍活动了一下右臂。确实,那种真气走到肩井穴便打结的感觉没有了,一路畅通无阻。他又试着运了一遍乾坤大挪移的大周天,原先淤堵的位置,寒气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极淡的一丝残余,不影响运转了。
他站起来,走到溪边,右手抬起来,食指中指并拢,屈指一弹。
一道指劲射出去,穿过二十丈的距离,打在对面山壁的一块岩石上。‘啪’的一声闷响,石屑飞溅,那块岩石上多了一个小指粗的洞。
知微在后面看着。
杨逍看着对面山壁上的洞。他的表情变了,不仅仅是惊喜,是一种武者摸到了新境界时才有的专注。他低声道:“比受伤之前强了。”
“碧波心经洗过经脉之后。”知微走到他身旁,“内力阻力小了,同样的真气能发出更强的效果。弹指神通本来就是桃花岛的功夫,配上桃花岛的心法,自然更顺。”
杨逍转头看她,目光里那股兴味极浓。“你这买卖做得亏了。桃花岛的根本心法白白送了杨某,连个利钱都不收。你师父在天上看着怕是要心疼。”
知微不接他这个话头,转身回去收拾东西。
第七日。
知微最后一次诊脉。她的手指在他腕上按了许久,指下的脉象沉稳通透。“净了。”她道。
杨逍深吸一口气运了一遍大周天。真气沿任督二脉奔涌而过,畅通无碍,比受伤之前还多了一分通透。他又走了一遍碧波心经的小周天,那条细密的气路如今已经熟得像他自己身上的纹路,闭着眼都走得丝毫不差。两重周天套在一起运转,大的走刚猛、小的走精微,相辅相成,整个人的内力厚度虽然没有增长,但运转的效率却像是换了一套新的经脉。
他极满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随手一弹指,指劲射出去打在溪对岸一棵松树的枝干上,粗壮的枝条应声断裂。又是一弹,这回瞄的是更远处一块青石上歇着的一只蝴蝶,指劲到处,蝴蝶振翅飞了,青石上多了一道极细极浅的裂痕。如此,轻重收放自如。
他收了手,回头看知微。知微靠在树上看着他。“你欠桃花岛一个人情了。”她说。
杨逍走到她面前。他站在她跟前,离得不远不近,目光从上往下看着她,“欠桃花岛的人情,还是欠你程知微的人情?”杨逍道。
知微没有仰头。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口,她不想仰头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满了,她看了会招架不住。
“都一样。”她道,“桃花岛就剩我一个了。”
杨逍伸出手来。知微以为他要做什么,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但他只是伸手理了理她发间的玉簪,那枚兰草簪子这七天里一直别在她的发间,没有摘下来过。
“那让杨某这辈子都欠着吧。”他说完把手收回来了,转身走到行囊旁拎起东西,“走吧。歇了七天,腿都闲出毛病了。”
知微站在树下,看着他收拾行囊的背影。他蹲在那里把包袱系好甩到肩上的动作极利落,跟七天前受伤时判若两人。
她伸手碰了碰发间的玉簪,方才他的手指从簪子上掠过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他的指尖带着一点溪水的凉意。
她把手放下来,提起药箱,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