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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桃花树下说平生,渡口回眸旧相识 知微在杏花 ...

  •   知微在杏花村又待了两天。

      度生堂散了之后,那些吃了度生丹上了瘾的信众成了最大的麻烦,断了药他们浑身难受,有的人手脚发颤吃不下饭,有的人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有的人疼得在地上打滚。村子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他们的家人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
      知微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摆了个临时的药摊。她花了大半天的工夫开了一副排毒的方子,不用什么名贵的药材,都是镇上药铺里能买到的寻常草药,关键在配伍和用量。遗毒不能一下断,得慢慢减,她的方子里有几味安神镇痛的药,先把最难熬的那几天撑过去,然后逐日减量,半个月左右便能断干净。她把方子写了好几份,交给四个护卫,让他们分头去镇上的几间药铺抓药,一家一家地送。
      她自己也在药摊前坐了两天,来一个看一个。有的人症状轻些,开了方子拿了药便走了;有的人吃得久问题严重,她得多费些工夫,把脉、调方子、交代家属怎么看着服药。来看病的人大多是妇人和老人,一个个面色蜡黄,身子虚得很。一个做豆腐的老汉带着自己的老伴前来,知微开了方子,老汉忽然跪下来要磕头。知微一把扶住了他,道:“药按时吃,半个月就好了。”老汉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那个人……是不是已经……”知微道:“已经没了。”老汉点了点头,抹了一把眼睛,扶着老伴走了。

      第三天早上知微收了药摊。她把剩下的几份方子和一些银子交给了护卫里领头的那个,让他们去苏州城南洪水旗的布庄等着。护卫问她去哪,她道去桃花岛一趟,几天就回,若是杨左使先到了,替她带个话。
      护卫道:“要不要派两个人跟着?”
      知微摇头道不用。她把药箱背在肩上,腰间那柄短剑的剑穗在晨风里晃了晃,转身一个人往东南方向走了。

      从苏州到桃花岛走水路不远。知微在太湖边的一个渡口租了一条渔船出海,顺风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便看见了桃花岛的影子。
      那座岛孤零零地立在东海上,四面都是水。远远望去岛上的山峦起伏,绿得发黑,山顶上有几棵极高的松树,在夕阳里像是几根插在天上的针。知微驾船渔船通过了海上的护岛大阵,靠近岛南面的一处天然石港里停了船,这是桃花岛唯一可以登岸的地方,其余三面全是悬崖峭壁。她跳上岸,便沿着山路往岛里走去。

      整座岛安安静静的。
      她走的时候是去年的春天,如今已经是七月了。岛上的草木在没人打理的这一年多里疯长了许多,石径上铺满了落叶和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师父住过的那几间屋子都还在,门窗紧闭,门上的铜锁锈了一层,门缝里钻出了几根杂草。她走过去开了锁推开门,屋里的陈设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桌上的茶壶还摆在那里,杯子也在,只是落了厚厚一层灰。窗台上有一只蜘蛛结了网,蜘蛛正在上面忙活。
      她在屋里站了一阵。这间屋子里有师父的气味,当然不是真的气味了,那些味道早散了,可她站在这里便想起了师父在这间屋子里看书的样子、写字的样子、坐在窗边看海的样子。她把桌上的灰用袖子擦了擦,又擦了擦那只茶壶。擦完了她出了屋,把门重新带上,沿着一条被草木半淹了的小径往山的东面走去。

      桃花林在山的东坡。
      她走到林子边上的时候停住了脚,桃花开了。七月的桃花本不该开的,可桃花岛上的桃树是历代主人种下的,品种极杂,有春天开的也有夏天开的,还有秋天才开的。七月里正是那几棵晚桃的花期,粉的白的,稀稀疏疏地挂在枝头,不像春天那么繁盛,可也有几分颜色。花瓣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滑滑的。

      师父的坟在桃花林深处,她栽的那棵桃树下。
      那是一座很简朴的坟,黄土堆的,前面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桃花岛程英之墓”几个字,是知微自己刻的。坟前的杂草长了一尺来高,供台上落满了枯叶。
      知微在坟前蹲下来,把杂草一把一把地拔了,把供台上的枯叶扫干净了。她从林子边上折了一枝开着花的晚桃,插在供台的石缝里。做完这些她在坟前坐了下来,盘腿坐在地上,面对着那块石碑,像是小时候坐在师父面前听她讲课。

      她坐了一阵没有说话。风吹过桃花林,花瓣落了几片在她肩上。远处的海浪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师父,”她开口了,“我回来了。”她说完停了一阵,好像在等师父应她一声。风吹着,花落着,海在远处响着。
      “这次回来是有正事要跟您说。”她的语气慢慢松了下来,像是真的在跟师父说话,“苏州那边出了一个人,他师父的师父是当年陆乘风一脉流出去的弟子,传到他手里只剩了些皮毛。他拿着这些皮毛装神弄鬼骗人钱财,还害死了三个人。我把他的把戏拆穿了。"她从怀里掏出那柄短剑,放在膝上,剑刃她洗过了两遍,她顿了顿,“人也杀了。”
      “我把他手上那本残册烧了。”知微道,“那东西留在外面只会再出一个朱大富。烧了干净。我给他祸害过的村民也开了药,半个月能断干净。师父您放心。”她说完了桃花岛的事,沉默了一阵。海浪声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拍着。

      “我这一年多在外面见了不少事。”她重新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在汇报了,是在跟师父聊天,“从临安出来之后,我跟着一个人走了这一年多。他叫杨逍,明教的光明左使。在江湖上名声很糟,说他什么的都有。”讲到这儿,她笑了一下,“师父您要是见了他大概也会觉得这人嘴上刁得很,讲话气死人不偿命。可他不是坏人。”
      她低头拨弄着膝上那柄剑的剑穗,浅绿色的,在树影底下看着暗了些。
      “他救过我的命,在临安的时候。后来我跟着他走,一路上替他治过伤、查过案、出过主意。他做事跟一般人不一样,别人在乎的事,他半点不在意,可他在乎的那些事,大多数人也不怎么在乎。”她想了想,又沉默了一阵。
      “师父,您当年跟我说过,学了本事不是用来逞能的,是用来做该做的事的。这话我一直记着,可我以前不太明白‘我该做的事’到底是什么,给人看病算不算?给人配药算不算?”她抬起头来看着石碑上‘程英’两个字,像是直面师父,“这次我一个人去了杏花村,替石门清理了门户,救治了那些百姓们。做完这些事之后我忽然觉得,这就是‘该做的事’吧?不是替谁做的,就是我自己觉得该做的。”
      她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叶和花瓣。
      “杨逍做的那些事我觉得是对的。明教的名声是不好,可他想带着明教做的那些是对的。”她把短剑重新系回腰间,“师父,我想接着做下去。不是因为欠他什么,是我自己想这么做。您教出来的人不该只窝在一座岛上守着几本典籍过日子,您当年也没有。"
      她弯下腰把坟前的供台又擦了一遍,其实已经擦过了,可她还是又擦了一遍。擦完了她在坟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石碑上‘程英’两个字。“我该走了。”她轻声道,“下回再来看您,大约要过些时候了。不过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山下走。桃花瓣在她身后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落在她的脚印上。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回到了岛南面的石港,驾上船,顺风往回走。到了岸边的渡口已经是午后了,七月的日头毒,渡口上的人不多,几个渔民在晒网,几个小贩在柳荫下摆着摊子卖茶水。

      知微跳下船,背着药箱刚走上渡口的石阶,便看见了不对的东西。
      渡口外面的官道上停着一队人马。不是普通的商队,是官府的仪仗。
      十几个兵丁分列两旁,旗帜上写着一个‘孟’字。队伍中间立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面容清俊,身量修长。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像是一个当官的,倒像是一个读书人被硬塞进了官服里。
      知微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个年轻人。她的脚步停了。
      那个人也看到了她。他的目光掠过渡口上来来去去的渔民和小贩,落在了知微身上,他的眼睛忽然亮了,是一种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如释重负。
      他快步走上石阶,走到知微面前站住了。他比知微高出半个头,低着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知微。”
      知微看着面前这个人。她上一次见他还是在临安,那时候他穿着一身旧布衫,认真的做着学问,偶尔在私塾里教书,成天说元廷的官他一辈子也不会做。
      如今他穿着官服,身后带着兵丁和仪仗。
      “云起哥。”知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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