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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连环计破碧霞梦,一剑血洗桃花名 苏州城外三 ...

  •   苏州城外三十里有一个叫杏花村的地方,名字好听,其实就是官道旁边一个百来户人家的小村子。度生堂就在村子东头的一座破庙里。那庙原本供的是土地公,年久失修,墙塌了半边,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碧霞真人带着几个人住了进去,把墙补了,把佛像搬走了,换上了一尊不伦不类的太上老君像,泥塑的,金粉刷了一层,远看倒也像那么回事。

      知微到杏花村的时候是七月初。她让四个护卫在村外的镇子上住下,自己换了一身布衣,挎着药箱进了村。她没有直接去度生堂,而是先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村子不大,转一圈不到半个时辰便把情况摸了个大概,度生堂的信众大多是村里和附近几个庄子的农户,以妇人和老人居多,年轻力壮的男人很少。她在村口的水井边跟几个洗衣的妇人搭了几句话,说自己是路过的游方大夫,问这附近有什么有名的药铺或者医馆。
      那几个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压低了声音道:“药铺没有,可村东头庙里的碧霞真人那里有好药,叫度生丹,吃了精神好得很。”另一个瘦些的妇人扯了扯胖妇人的袖子不让她说,胖妇人不管不顾道:“我婆婆吃了半年了,以前成天说这疼那疼的,吃了那个丹什么都不疼了,就是不能断,一断就浑身不对劲,比没吃的时候还难受。”
      知微心里便有了数,这种“不能断,一断就难受”是典型的瘾症。她在井边又坐了一阵,又问了几个人,问到了度生堂每月初十和二十五两天开坛做法、发放度生丹。今天是七月初八,离下一次开坛还有两天。

      她回到镇上跟护卫们碰了头,又让洪水旗在苏州的暗桩替她办了几件事,买了一些她要用的东西。然后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配药,她要配一种跟度生丹外观和气味几乎一模一样的替代品。这不难,度生丹的底子是桃花岛的一个旧温补方子,原方她背得滚瓜烂熟,只要把罂粟那一味去掉,换成一味无害的安神草便成了。她配了满满一罐子,又把自己的那只小瓷瓶装了几颗备用。

      第二天夜里,知微一个人摸进了度生堂。
      那破庙的院墙矮得很,她翻墙进去毫不费力。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殿里的长明灯透出一点光。她循着记忆里白天打听到的布局摸到了后院,后院有三间偏房,中间那间锁着门的就是碧霞真人的库房。锁是一把老式的破铜锁,知微从头上拔了一根簪子三拨两拨便开了。

      库房里堆着药材和杂物。她点了一根细蜡烛照着翻了一遍,在角落里找到了三只大陶罐,打开来闻了闻,一股甜腻的生涩气味钻进鼻子,是罂粟的籽和壳,磨成了粉。三只大罐装了大半,够配好几百颗度生丹的。她把三只罐子里的罂粟粉全部倒进了自己带来的布袋里,又从另一只袋子里取出提前备好的替代草药粉末,那颜色和质地跟罂粟粉极为相似,却无害处。接着又在库房里翻了翻,找到了碧霞真人做法用的几样物件,几面小铜镜、几块刻了符文的石头、大桶醋、还有一只装着松脂粉的袋子。程知微心里便有了数,她把这些东西原样放回,退出库房,把锁锁好,翻墙出了院子。

      七月初十,开坛做法的日子。
      一大早度生堂的院子里便挤满了人,四五十个信众从十里八乡赶来,在正殿前面的空地上站着等。碧霞真人还没有出来,他的两个小童在殿前布置法坛,摆铜镜、画符、点香。知微换了一身灰布衣裳混在信众里,站在人群的后面。

      这几天度生堂里已经不太平了。碧霞真人配出来的度生丹发给信众,信众们吃了之后那种‘飘飘欲仙’的劲头没有了。头一两天还没人敢说什么,到了第三天第四天就有人来闹了,“真人,这丹怎么不管用了?”“我吃了浑身不对劲啊!”“是不是您的仙法不灵验了?”碧霞真人自己也慌,他翻遍了库房也查不出原因,那药粉看着闻着都跟以前一样,他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他只好加大了剂量,多配了几颗发给闹得最凶的那几个人,可加了剂量也没用。

      今日这场法事便是碧霞真人用来压住局面的,他要搞一场大的,搞一场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
      日头升到了头顶的时候碧霞真人从殿内走了出来。他穿了一身道袍,头戴莲花冠,手持拂尘,倒也装得有模有样。他在法坛前面站定了,清了清嗓子道:“诸位善信,近日有孽障作祟,冲撞了度生堂的灵气,今日我便在此设坛请神,扫除孽障,重开灵光!”
      底下的信众嗡嗡地议论着,碧霞真人见底下没有人闹,心里稍定,开始做法。他举着拂尘在法坛前走了几圈,念了一通谁也听不懂的咒语,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把松脂粉往法坛上的火盆里一撒……

      什么也没发生。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两声,冒了一缕极淡的白烟便散了。没有大团的烟雾翻滚而起,没有神灵显形,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碧霞真人的额头上冒出了汗。他又从袖中取了一把粉撒上去,还是没用。那些松脂粉应该一遇火便腾起大团白烟才对。可此刻它只是像普通的灰一样落在炭火上,冒了两缕可怜巴巴的青烟便没了。

      底下的信众开始交头接耳了。有人小声道:“怎么回事?以前不是一下子就能请神来到吗?”
      碧霞真人慌了。他抓起最后一把粉使劲往火盆里撒,还是没用。他的手开始抖了,拂尘差点掉在地上。他正要开口编个说辞来搪塞。

      忽然间,法坛四周腾起了大团大团的白烟。
      不是从火盆里起的,是从法坛四角的地面上冒出来的。那烟又浓又白,来得极快,几息之间便把整个法坛笼在了雾里。碧霞真人一怔,这不是他安排的。他带的那些松脂粉已经用完了,这些烟是从哪来的?可他来不及细想便松了口气,不管是怎么起的,烟起来了就好,他可以继续做法。
      然后他看见了烟雾里的东西。
      白烟翻滚之中,影影绰绰地现出了几个人影。那几个人影穿着白衣,面目模糊,可身形分明,一高一矮一瘦小,慢慢地从烟雾深处走出来,站在法坛的边缘,像是凭空出现的。
      碧霞真人的脸色刷地白了。他认得那几个身影。高的那个,那是三个月前死的壮年男子,他生前身材魁梧高出常人半头。矮的那个,那是五十多岁的老妇,她生前驼着背走路总是弯着腰。最后面那个瘦瘦小小的,十四岁的姑娘。
      碧霞真人两条腿打了个颤。他知道那三个人是被他的药害死的,此刻他们的魂魄出现在了他自己的法坛上,他的心脏猛跳了两下,满嘴发苦。可底下的信众已经炸了锅,有人尖叫着往后退,有人哭着喊死者的名字,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张婶!那是张婶啊!”“天呐那不是……那不是刘家的闺女吗!”

      碧霞真人被逼到了绝路上。他不能慌,他一慌就全完了。他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举起拂尘朝着那几个白影大声喝道:“哪来的孤魂野鬼!竟敢在太上老君的法坛上撒野!”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他拼命把声调拔高,“我碧霞真人乃太上老君亲传弟子,金身护体!刀枪不入!尔等恶鬼休想害我!”
      他喊完了回头看了一眼底下的信众,那些人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怀疑。他知道光喊没有用了,他必须做点什么。他必须用一样东西把所有的质疑全部压下去。

      “来人!”他冲着旁边的小童吼道,声音尖得破了音,“把油锅架起来!今日我便在滚油中沐浴净身,让你们看看什么叫金身不坏!”
      两个小童手忙脚乱地把一口大铁锅从殿后抬了出来,架在了法坛旁边的柴堆上。锅里装着满满一锅黄澄澄的‘油’,碧霞真人做了二十年这个把戏,那锅里装的从来不是油,是油底下掺了一大层醋。醋的沸点低,烧起来咕嘟嘟冒泡,看着跟滚油一模一样,可温度远没到油的沸点,人跳进去不会烫着。他每年靠这一手不知道唬住了多少人。

      柴火点起来了。锅里的‘油’开始冒泡,咕嘟嘟地翻着,热气蒸腾,看着怕人得很。碧霞真人脱了上衣,露出一身松垮垮的肉,咬了咬牙走到锅边。他深吸一口气,这个把戏他做了二十年了,每一次都是整个人跨进去,泡上一阵再出来,连根汗毛都不会少。
      他一脚迈进了锅里。
      然后他惨叫了一声,那一声惨叫尖利得把正殿屋檐上歇着的几只麻雀都惊飞了。
      是真的烫了。

      知微昨天夜里进库房的时候把那口大锅底下的醋全倒了,换上了真正的菜籽油。菜籽油的沸点比醋高出一截,锅里咕嘟嘟冒着泡的不再是温热的醋,是两百多度的滚油。碧霞真人一只脚踩进去的瞬间,小腿和脚面上的皮肤便烫得翻卷起来了。他嚎叫着从锅里跳出来,可他跳得太急,带翻了大半锅滚油泼在自己身上,整个人满身通红,到处是燎泡,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惨叫着嚎着,一边滚一边拍着身上的油,可越拍越疼。他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着滚,刚才还穿着道袍戴着莲花冠的‘碧霞真人’,此刻在地上蜷成一团,哭嚎的声音杀猪般的凄厉,哪里还有半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信众们全呆住了。有的吓得捂着嘴往后退,有的跌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有几个妇人吓得大哭起来。
      知微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她穿过呆立的信众,走到在地上打滚的碧霞真人面前站住了。她低头看着他,他满脸是汗是泪是鼻涕,身上的烫伤红一片白一片,蜷在地上缩成一团,疼得浑身发抖。
      “怎么,”知微道,“不坏金身破了?”

      信众们在那之后便散了。有的跑、有的走、有的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也走了,半个时辰之内那院子里便只剩下了知微、四个明教的护卫、和地上的碧霞真人。他手底下原来还有两个打手和两个小童,打手看到这副光景早跑了,小童跪在墙角瑟瑟发抖。知微让护卫把两个小童带出去问了话,确认他们也不过是被骗来的乡下孩子,便放了。

      院子里只剩下知微和碧霞真人了。
      知微在他面前蹲下来。碧霞真人缩在地上,满身烫伤让他疼得直抽,可他还是拼命抬起头来看着知微。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茫然,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的松脂粉不管用了,为什么法坛上会出现那几个死人的影子,为什么他做了二十年的油锅把戏忽然就烫了。

      知微道:“你那度生丹里掺的罂粟,是你自己加的,还是谁教你的?”
      碧霞真人浑身一颤。他哆嗦着嘴唇道:“你……你怎么知道……”
      知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又道:“你那个请神的法阵,那些铜镜的摆位、松脂粉的手法,是从哪学来的?”
      碧霞真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这个年轻女子怎么什么都知道?他结结巴巴道:“是……是师父教的……我师父罗谨……”
      “罗谨。”知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不知道这是谁,“罗谨又是跟谁学的?”
      碧霞真人,不,此刻他已经不是什么碧霞真人了,他只是一个满身烫伤瘫在地上的中年男人。他哆嗦着道:“师父说……他的师父是桃花岛的……师父的师父还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叫什么陆……陆什么风……”
      知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陆乘风。”她把那个名字补全了。
      碧霞真人听到这三个字,满是汗水和泪水的脸上忽然闪过了一丝亮光,像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忽然抓到了一根浮木。他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带着哭腔道:“对对对!陆乘风!师父说的就是这个名字!你——你也是桃花岛的?你是桃花岛的人?”
      知微没有说话。

      碧霞真人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不管不顾地嚎了起来:“师姑!师奶奶!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是存心骗人的,我师父没教我几天就去世了,他老人家什么都没来得及教全,我就学了这点皮毛,我有什么办法啊?我不这样做我怎么活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地上磕头,满身的烫伤磕得他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了,拼命磕着,嘴里翻来覆去地喊,“师姑饶命,师奶奶饶命,看在同门的份上饶了我,给我治治这满身的伤,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知微站起身来。
      她低头看着地上这个涕泪横流、满身燎泡、磕头磕得额头出血的男人。前一刻他还自称太上老君亲传弟子金身护体,此刻他跪在地上哭喊着‘师姑饶命师奶奶饶命’,道袍扯烂了半边,莲花冠早不知道滚到哪去了。

      “你说你没办法。”知微的声音很轻,“你说你只学了皮毛,你师父没教全就去世了。”
      碧霞真人拼命点头,鼻涕糊了一脸。
      “那你药里掺的罂粟,”知微道,“是你师父教你掺的?”
      碧霞真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张口想说是,可他对上了知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把谎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不是师父教的……是我自己……自己加的……”
      “你自己加的。”知微重复了一遍,“你知道那东西吃多了会死人?”
      碧霞真人不说话了。
      “你知道。”知微替他回答了,“你卖了半年的药,死了三个人。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吃了你的药,断不掉了,越吃越多,最后身体撑不住就没了。你知道,可你还是接着卖。”
      碧霞真人缩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知微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此刻她心里剩下的是一种极冷极静的东西。
      “陆乘风是我师祖黄药师的弟子。”她道,“你师父的师父是他的徒弟,算起来你跟我确实是同门。”
      碧霞真人拼命点头,他以为同门的关系能救他一命。他哭着道:“是是是,咱们是同门,师姑开恩——”
      可知微把手里的短剑从鞘中拔了出来。
      剑刃在阳光下闪了一闪。碧霞真人看见那柄剑,嚎叫声忽然卡在了嗓子里。
      “是同门。”知微道,“所以今日我代师门清理门户。”
      她握着剑的手极稳。剑尖指着碧霞真人的咽喉。她停了一息,就一息,然后刺了下去。
      一剑。极快。极准。程英替她改过的那套剑法不需要内力,讲究的就是这两个字。
      碧霞真人的眼睛瞪得很大。他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
      血溅出来的时候有两滴飞到了知微的脸上。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柄染了血的短剑。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尸体上,照在满院子被打翻的法坛道具和那口还冒着热气的油锅上。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村子里的狗也跟着叫了起来。
      她缓缓地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那两滴血。擦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以前跟着师父看师父诛杀过坏人,一路上看杨逍杀了不少人。她自己在临安替师父报过仇,可那一次用的是毒。可这一回她是亲自下的手,那种人,他的血也是热的,溅在脸上的那两滴,烫。
      她把剑上的血在碧霞真人的道袍上擦干净了,收剑回鞘。她在那具尸体旁边蹲下来,从他的怀里翻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发黄,边角都磨毛了,是他师父罗谨留给他的那本残册。知微翻了几页,里面桃花岛药方抄得东一句西一句的,有些地方明显是罗谨自己记岔了。她将这册子丢进了未燃尽的火里。

      一个护卫从院墙上翻了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知微脸上还没擦干净的血迹,没有多问,只道:“程大夫,要不要处理一下?”
      知微点了点头道:“把人埋了。那口油锅倒了。”
      她走出了院子。
      外面的阳光很烈。七月的苏州热得潮闷,跟西北的干热不一样,这里的热是湿的,黏在皮肤上。她在院门外的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那双手指,纤细的,指尖有配药磨出来的薄茧。可她觉得那双手跟今天早上的那双手不一样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镇上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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