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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扬州事了空回首,渡口灯前故人来 杨逍到扬州 ...

  •   杨逍到扬州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初五了。
      洪水旗在扬州城南有一处米行暗桩,出事之后掌柜连夜跑了,铺面被县尉贴了封条,门板上糊着“奉令查封”的白纸,在日头底下晒得发黄卷边。杨逍没有去米行,他让厚土旗的人先去把那个跑了的掌柜找回来,自己在城里一间茶楼坐下,叫了壶茶,把扬州府的情形慢慢理了一遍。
      那个盐商叫吴德昌,在扬州府经营盐业十几年,手底下有七八条盐船,垄断了高邮到泰州的一段水路。此人发迹靠的是江浙行省参知政事巴颜帖木儿,每年孝敬银子不断,买了这张保护伞便在扬州城横行无忌。米行跟他争水路运货权的事本不算大,可吴德昌这人心眼极小,见一间米行也敢跟他抢道,便花银子买通了县尉上门查抄,查出了地窖里的军械。
      杨逍坐在茶楼里喝了三碗茶,把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他端着茶杯的时候忽然想起知微在驿站里跟他说的那一套:火油做假账,查县尉的把柄拿来要挟。那一晚她说得头头是道,条分缕析,像是在衙门里看人做了一百回这样的事。他当时笑她算盘打得精,现在真要动手了,发觉她那套路子确实是最省事的。
      他让人去查县尉。县尉姓马,四十来岁,在扬州任了六年,手不干净,这种人经不起查。果然不到三天,厚土旗的人便摸清了马县尉的底:此人这些年收受吴德昌的银子不下三千两,在城外置了一处田庄挂在他小舅子名下,去年还替吴德昌压下了一桩盐船撞翻渔船的命案。桩桩件件,拿得出账册,指得出人证。
      杨逍拿着这些东西去见了马县尉。他没有夜里翻墙摸进去,也没有在衙门口拦人,他选了一个极“官府”的方式,让厚土旗的人以米行东家远亲的名义递了帖子,约马县尉在城里一间酒楼吃饭。马县尉以为是来说情的,欣然赴约,到了一看,席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衫年轻人,气度不凡,却不像商人。
      杨逍给他倒了一杯酒,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了桌上。田庄的地契抄件,命案中死者遗孀的口供,还有一本小账册,上面记着每一笔银子的来去。马县尉的脸从红变白再从白变青,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连杯子都拿不稳了。
      杨逍没有威胁他,也没有骂他。他只说了一句话:“马大人是个聪明人,这些东西往上递还是往下压,全在大人自己。米行的事不过是一场误会,那地窖里的东西是什么,大人心里有数。”
      马县尉当夜便把封条撤了。地窖里的军械被重新封进了几口大箱子里,由厚土旗的人连夜运出了扬州城。第二天一早马县尉便亲自去吴德昌那里退了银子,说米行的事查过了,没有问题,是底下人办差办岔了,还请吴老板海涵。吴德昌虽然狐疑,可县尉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追究。
      事情办得极干净。杨逍用了五天便把这桩棘手的差事了结了,中间没有见过一滴血,没有拔过一回剑。他站在扬州城门口看着厚土旗的人押着那几口大箱子往南边去的时候,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法子确实比他惯常的路数省力得多。若是以前,他大约会直接找上吴德昌,三言两语不合便拔剑把人吓住,或者干脆夜里去盐船上放一把火,让吴德昌知道明教不是好惹的。可那样做动静太大,容易牵出背后的巴颜帖木儿,反倒麻烦。知微那套以文书制文书、以把柄制把柄的路子,虽然繁琐了些,却四两拨千斤,干净利落。
      他想夸她一句。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转过身要开口了,嘴唇动了一下才发觉身边没有人。身后是扬州城灰扑扑的城墙,城门洞里来来去去的都是挑担赶车的行人,没有一个人背着药箱、腰间挂着浅绿色剑穗。
      他顿了一下,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接下来两天他在扬州善后。把那个洪水旗掌柜找回来训了一顿,重新安排了妥当的人来经营,又从厚土旗调了一个稳重些的人过来盯着。这些事情办起来不难,可办的时候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以前他一个人办事从来不觉得缺什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快刀斩乱麻,干干脆脆。可这几天他老是在某个瞬间停下来,像是要跟什么人商量一句,又像是要等什么人的一个反应,一个点头或是一句评判,或者一声不咸不淡的吐槽。
      善后完毕已是七月十二。杨逍骑马出了扬州城往南走,要去苏州接知微。扬州到苏州走官道不过两三天的路,他不急,一路骑得不快,沿着运河的官道慢慢走。运河里来来往往的都是货船,有运盐的、运粮的、运布匹的,桅杆和帆影在水面上排成长长的一列。岸上的柳树正是最绿的时候,风一吹便露出叶子背面的银白色来,沙沙地响。
      这一日过了高邮,在一处水边的小镇歇脚。镇子不大,沿河一条街,街上摆着各色摊子。杨逍把马系在客栈门口的柱子上,沿街走了走。暮色将至,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只剩几个收摊的小贩在归拢货物。他走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又走过一个卖草编蚂蚱的老头,走到街尾的时候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挑子。那人的挑子上插满了红红的糖葫芦,在夕阳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小灯笼。
      杨逍站在那个挑子前面看了一眼。他想起知微在光明顶的时候有一回下山去镇上买药,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吃,吃得满嘴红糖渍,还被厚土旗的小兵看见了,她也不管,继续吃。他当时正从议事堂出来,远远地看了一眼,只觉得好笑。
      此刻他看着那挑子上的糖葫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客栈。
      那天晚上他在客栈的房间里喝酒。客栈的酒倒比光明顶上的好些,不那么辣嗓子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又倒了一杯。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站起来,端着杯子往门口走了两步,像是要去找什么人说句话。走到门口他停住了,门外是客栈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下面是嘈嘈杂杂的大堂,没有他要找的人。他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坐下了。
      他坐在桌边,把杯子搁在手里转。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运河的水面上,粼粼的。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光明顶的断崖上喝酒,喝到最后跟知微说“你不许走”。她应了一声“嗯,不走”。他那时候喝了大半坛酒,可他没有醉,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他当时以为自己说的是三年之期,她应的时候应该也觉得他是在说三年之期。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好像不只是那个意思。
      不许走。他嚼了嚼这三个字,放下酒杯,不喝了。
      次日一早他又上了路。过了高邮再往南走,沿途的镇子越来越繁华了,离苏州近了。这一日午后他经过一个还算热闹的镇子,镇上逢集,街面上人挤人,各色货物摆满了道路两旁。他骑马走不了,便下马牵着走。
      走到街心的时候一个挑着货担的货郎从他面前经过。那货郎的担子上挂满了零碎的小物件,簪子、钗子、绢花、铜镜、荷包,叮叮当当地响。杨逍从旁边走过去了。
      走了几步他的脚停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他回过头去看那个货郎的担子。货郎已经走出去七八步了,正弯着腰跟一个挑菜的妇人讨价还价。杨逍站在原地看了一息,转身走了回去。
      货郎的担子上挂着一排簪子,竹的、木的、铜的、银的,长长短短参差不齐。他的目光落在刚吸引他注意力的一枚玉簪上。那簪子成色算不上顶好,玉质微带青灰,但造型极雅,簪身修长,簪头雕的是一枝兰草,兰叶纤细舒展,刀工流畅。
      他伸手把那枚簪子从担子上取了下来,搁在掌心。兰草的叶子细细的,在他掌心里投下一小片影子。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衬她。
      然后他愣住了。
      他杨逍什么时候会站在街边看一只簪子?他手里拿着那枚玉簪,站在嘈杂的集市中间,四周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他全听不见了。
      那个念头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转。
      于是之前所有的事情便一下子全通了。
      他在扬州城门口想夸她一句、转身发觉没有人的那一刻。他一个人喝酒总觉得少了什么、站起来又坐回去的那一刻。他在光明顶上独自吹叶笛、想着“她在就好了”的那些傍晚。他看着她走下山坡、目光追着她腰间的浅绿色剑穗的那一瞬。他在断崖夜酒时说“不许走”的那一刻。他替她换蜡烛的那个晚上。他弹飞她手里那颗石子的那个下午。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全通了。
      他不是今天才生出这些念头的。这些念头在他心里已经生了很久了,只是他从来没有回头去看过,可今天他拿着一枚兰草玉簪站在街心,那些不看的东西全涌上来了,堵在他胸口,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范遥。想起那年范遥为了紫衫龙王黛绮丝的事借酒浇愁,他站在旁边骂他窝囊,骂他堂堂右使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搞成那副德行。范遥也不恼,抱着酒坛子冲他苦笑,说了一句“杨兄弟,你不懂”。
      他当时确实不懂。
      此刻他站在集市中间,手心里攥着一枚玉簪,他忽然就懂了。他没有多想,也不需要多想。杨逍从来不是个需要反复掂量犹豫的人。他认清了一件事,那这件事便是铁板钉钉的了,不需要再翻来覆去地确认。
      他把那枚玉簪收进了怀里,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碎银丢给货郎。货郎正跟妇人讲价讲得起劲,忽然一块银子飞过来落在担子上,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那个穿着青衫的人已经牵着马往前走了,走得很快。
      杨逍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往苏州方向飞奔而去。
      渡口上的风带着咸腥的海味,夹着傍晚的潮气,吹得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
      知微站在石阶上看着面前这个穿了官服的年轻人。孟云起比她上一次见他的时候瘦了些,颧骨高了,下颌的线条硬了,不再是临安城里那个成天埋在书堆里、白白净净的书生了。可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温厚清正的眼睛,看人的时候认真得很,像是要把对方每一根头发丝都看清楚。
      “云起哥,你怎么在这里?”知微问。
      孟云起没有立刻回答。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知微一遍,从她肩上的药箱看到腰间的短剑,又从短剑看到她脸上。她比在临安的时候黑了些,也瘦了些,可精神倒好,眼睛里有一种他从前没见过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大约是一个人做了很多事之后自然生出来的沉定。
      “我在苏州府任通判。”孟云起道。
      知微一怔。苏州府通判,那是从六品的官,不大不小,可对一个两年前还誓死不入仕的读书人来说,这个变化未免也太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孟云起看出了她的惊讶,苦笑了一下:“走吧,这里风大,找个地方坐下说。”
      渡口旁边有一间茶棚,几根木柱子撑着一片草顶,底下摆了四五张旧木桌。孟云起让那十几个兵丁在外面候着,自己和知微进了茶棚坐下,要了一壶茶。茶棚的老板是个黑瘦的老头,端茶上来的时候多看了知微两眼,一个挂短剑的江湖女子跟一个穿官服的年轻人坐在一起喝茶,这组合确实少见。
      孟云起给知微倒了茶,自己端着杯子没喝,搁在手里转了两下。他像是在想从哪里说起。过了一阵他开口了:“你走了之后,爹病了。”
      知微的手一顿。“孟叔叔怎么了?”
      “旧伤。”孟云起道,“你知道的,爹年轻时候跟着义军打过仗,落下了病根。前年冬天起就不大好了,断断续续地咳,入了春也没见好,请了几个大夫来看,都说是肺里的旧伤复发,用药只能压着,治不了根。”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爹时常念叨你。说要是知微在就好了,知微的医术比那些庸医强得多。”
      知微低下头去,手指攥着茶杯。她知道孟叔叔的旧伤,那是二十年前跟元兵厮杀时落下的,箭伤入了肺腑,当年就没有根治,这些年一直靠着汤药吊着。
      “是我的不是。”知微道,“我该早些回来看看的。”
      孟云起摇头道:“你,当初的事我知道。”他看着知微,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后来又听说江湖上出了好些事,跟那明教有关。再后来……”他顿了一下,“我在苏州听到杏花村的事。一个冒充道士的骗子被人当众拆穿,死了,骗子手底下几十个中了毒的百姓被一个游方女大夫治好了。那个女大夫用的解毒方子传到了苏州城里的药铺,我让人抄了一份来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知微认出了自己的方子。
      “这方子的路数我认得。”孟云起看着她,“从配伍到用量到笔迹,都是你的。”
      知微没有否认。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所以我就来了。”孟云起道,“我让人去杏花村问了,村民说那个女大夫往东南方向走了。苏州往东南走水路,能去的地方不多。我便在沿海的几个渡口都派了人等着。”
      他说完了,看着知微,带着一点无奈,“你这一年多来音讯全无。爹担心你,我也担心你。临安那边的身份已经废了,你在外面到底跟着什么人、做什么事,我们一概不知。”
      知微放下茶杯,道:“云起哥,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看得出来你很好。”孟云起道。他的语气不重,却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在里面,“可你一个人在江湖上,没有根基没有靠山,你那点武功……”
      知微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孟云起叹了口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茶棚外面的暮色越来越浓了,渡口上的渔民陆续收了船,芦苇丛里有蛙声此起彼伏地叫起来。
      “知微,”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放低了些,“你知道我为什么当了官。”
      知微看着他,没说话。
      “你走之后大半年,有一天夜里,有人来找爹。”孟云起道,“说是江湖上有人在查你的下落,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只知道出手很重,问过的人里面有两个被打成重伤。爹听了之后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便把那条他铺了十几年、让我不要走却一直替我留着的路拿了出来。他认识府衙里的一个老书办,那人欠他人情,能替我弄一个补官的名额。”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里多了一丝涩意。“我那时候才明白,爹为什么一面说着‘汉人不该给鞑子当差’,一面又暗地里替我铺了这条路。他早就知道,世道是这样的,得有能耐护住想护的人。我坐在书斋里念我的圣贤书,念一辈子也护不了你,护不了爹。”
      知微的眼眶微微热了一下,她低下头去,用手指沿着茶杯的杯沿慢慢地转了一圈。她想起那个在临安孟家的书房里、冲着她义正词严地说‘我这辈子绝不做鞑子的走狗’的少年。那时候他的眼睛亮堂堂的,干净得像一泓泉水,身上有一股子读书人的傲骨,棱角分明。如今那些棱角还在,却被打磨得钝了些,包了一层茧。
      “云起哥。”她的嗓子有一点紧,“你不该为了我……”
      孟云起打断了她:“不只是为了你。”他看着茶棚外面渐暗的天色,“爹病了,家里没有撑得住事的人。你走了,临安那边的消息传来传去,一会儿说你没事,一会儿说有人在追杀你。我坐在书房里什么也做不了。我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转过头来看知微,目光平静而坚定。“所以我去做了。这个官好不好当、值不值得当,我不想再纠结了。我只知道,当了这个官,我能调动人手替你打听消息,能派人去找你。我能让爹安心,让他知道有人在外面替他看着你。别的,以后再说。”
      知微没有接话。茶棚里暗下来了,茶棚老板过来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火光在两人之间晃了晃。灯光下孟云起的脸有一半明一半暗,那半张明亮的脸上是她认识了十几年的温厚,那半张暗的脸上是她不曾见过的坚硬。
      她想起师父去世后那段最难熬的日子。十六岁的她孤身一人到临安,身无分文,师父的遗物只有一只药箱和一柄剑。是孟叔叔收留了她,给她弄了户籍文书,托人把她安排进了临安府衙。孟云起那时候十八岁,每天放了学便跑来问她吃了没有、住得惯不惯,有一回她发烧烧了三天,是孟云起守了她三夜,一遍一遍地给她换额头上的凉帕子。那些事她一直记着。
      两人在茶棚里又坐了一阵。天彻底黑了,渡口上只剩下几盏渔火在水面上漂着,远远近近地明灭。蛙声更响了,和着远处的海浪声,密密匝匝的。
      孟云起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茶渍,那个动作很斯文,是读书人的习惯,当了官也没改掉。他把帕子收好,看着知微,犹豫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知微,”他道,“你这一年多,一直跟着的那个人,是明教的人吧?”
      知微看着他。
      “杏花村的事传到苏州之后,我派去打听的人回来说,你身边跟着四个护卫,行事很隐蔽,但能看出来是有组织的人手。”孟云起的语气很平,没有审问的意思,“你在临安受伤的那回,衙门里记录里是你是被人带走了。带你走的人……”
      “他叫杨逍。”知微道。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个日常的事实,“明教光明左使。”
      孟云起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明教光明左使杨逍,官府常年的通缉犯,在江湖上的名声他就算不行走江湖也有所耳闻,那是一个武功极高、行事狠辣、跟六大派结了无数仇怨的人物。
      “你跟着他,安全吗?”孟云起问。这个问题他问得很轻,但他攥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发白。
      知微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敷衍,是一种很笃定的、不需要多解释的笑。“很安全。”她道。
      孟云起看着她的笑,沉默了片刻。油灯的火光跳了一跳,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最后他只是把茶壶里最后一点茶倒进了知微的杯子里。
      “先喝茶。”他说,“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知微端起茶杯。茶是真的凉透了,她还是喝了一口。
      渡口上的风凉下来了。七月的夜风裹着水汽从海面上吹过来,吹得茶棚顶上的草帘哗哗地响。远处的官道上,有一匹枣红色的马正在夜色中向苏州方向飞驰,马蹄踏碎了一路月光。
      马上的人怀里揣着一枚兰草玉簪,目光笔直地望着前方。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有一个他不许她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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