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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并辔南行论教务,岔路分鞍各西东 两人次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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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次日一早便动身了。杨逍从五行旗的马厩里挑了两匹好马,他骑一匹枣红的,知微骑一匹灰白的。厚土旗另派了四个人骑马远远跟在后头护卫。
六月的西北天已经很热了,可这里的热跟江南不一样,又干又热,毒辣辣的日头往下晒,可风一来便透了,不闷。两人并辔走在官道上,马蹄踏在干硬的土地上笃笃地响,扬起的细尘在身后慢慢散开来。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戈壁和砂地,偶尔见到一丛骆驼刺或者几棵歪脖子的胡杨,在日头底下晒得叶子打卷。
走了三四天出了西北地界,沿途的景致便渐渐变了。砂地变成了黄土,黄土上长出了草,草里有了庄稼。进了关中之后更不一样,绿油油的麦田一片连着一片,河渠纵横,垂柳成行,路上来来去去的行人和商队也多了起来。
知微是江南人,往西域走了大半年,如今重新往东,看见路边的垂柳和灌渠便觉得亲切。她骑在马上左顾右看,说这一带的庄稼比她在临安见过的要壮实些,大约是土厚水足的缘故。杨逍在旁边策马慢行,道关中的地确实好,可惜赋税太重,百姓种一年的地有大半进了鞑子的仓。
过了潼关之后杨逍开始跟知微说起这回要去江南办的那桩事。事情是洪水旗在扬州府下面的一个县里出的,那里有一处暗桩扮成一间米行做情报中转。前些日子米行的掌柜跟当地一个盐商争一条水路的运货权,闹得不可开交,那盐商心狠手辣,争不过就使阴的,买通了县尉带人来查封铺子。查封的时候翻出了藏在后院地窖里的一批军械:刀、弩、还有几十坛火油。米行掌柜连夜跑了,军械扣在了县衙里。
知微听完皱眉道军械怎么能藏在做生意的铺面底下,这掌柜做事也太糙了。
杨逍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拍了拍马脖子,洪水旗这些年换了三任旗主,管事的人一茬不如一茬,底下跟着糙,人心散了什么都跟着散。
知微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问棘手在哪里。
杨逍道棘手在那个盐商背后站着的人,江浙行省的一个参知政事,此人跟宣政院有往来。军械落在县尉手里不怕,县尉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官,可他不敢把这事压住,他一定会往上报。一层层报上去报到那个参知政事面前再被捅到宣政院,整个江南的暗桩网都得翻。所以不能硬来,不能抢也不能闹,得想个法子让那个县尉自己把东西吐出来,自己把这桩事抹得干干净净。
知微在马上想了好一阵。她的灰白马走得比杨逍的枣红马慢些,她一面想一面拍着马脖子催它跟上来,催了两下那马打了个响鼻往前紧走了几步。
她跟杨逍并辔之后开口道:“火油好办,火油不算违禁,民间油坊里到处都是。让人补一份假账,混进米行的账册,就说是米行兼营的油料生意,从哪个油坊进的货,哪年哪月进的,进价多少,卖给了谁,最好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查来查去也查不出问题。就是刀和弩不好做假账,可也不是没法子。那个县尉既然肯收盐商的银子替人办事,自己手上一定不干净,最好查他过去几年的来往,跟什么人吃过饭、收过谁的礼、家里的宅子是怎么置办的,这些东西只要查就一定有。拿着他的把柄去找他,让他自己在‘军械被追查到头上’和‘悄悄处理掉当没发生过’之间选。县尉这个品级的官胆子不会大,十有八九选后者。”
杨逍听她这一大套条分缕析地说下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你这算盘打得精。”知微也不客气:“在临安的时候,这些做法家常便饭一样,我什么没见过?衙门里那些人是什么路数,我早摸透了。”
又走了几天到了关中腹地。这一日傍晚两人在一处驿站歇脚。驿站不大,前后两进的院子,客房在后院。两人卸了马放进马厩,进了客房。知微把药箱搁在桌上正要去打水洗脸,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浑身灰土地翻身下马,跑到廊下朝屋里行了一礼,是厚土旗从苏州方向赶来的暗桩。
杨逍接过他呈上来的信拆开看了。那信有好几页,是各地暗桩的例行汇总。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抽出一张单独夹在末尾的纸来。他看了看,递给知微。
知微擦着脸的手停了下来。她接过那张纸看,那上面写的不是明教的事。
苏州城外三十里有一个自称“度生堂”的香会近来极其活跃,堂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自号“碧霞真人”,对外宣称得了仙家道法能消灾祈福,自制一种“度生丹”号称能治百病延年益寿。
半年间已招揽了四五十号信众,每月向信众收取香火银,不缴便不给药。往下看知微的脸色便沉了下来,近三个月来度生堂中已有三名信众先后暴毙,死前均服食过度生丹。死者一为五十余岁老妇,一为三十余岁壮年男子,一为年仅十四岁之少女。家属曾报官,度生堂一口咬定“仙缘已至、肉身归天”,县里没有深究。纸上最末一行写着,此人所布法阵及所售丹药配伍手法与程知微的路数极为相似。
知微看完之后把那张纸攥在手里,一言不发。她站在窗边,窗外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院子里的马在嚼草料。她把那张纸展开来又看了一遍,年仅十四岁之少女……她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停。
杨逍已经把那个暗桩打发出去了。他在桌边坐下来给知微倒了杯茶,放在桌角上没有递,等她自己来拿。过了一阵知微转过身来走到桌边,把那张纸平铺在桌上,指着最末那一行道:“桃花岛有奇门护岛,外人进不去,这个人一定不是上岛偷学的。”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在手里折了一道又折了一道,一边折一边道,“师祖黄药师当年性情乖僻,一怒之下把岛上仆从弟子们赶走了大半。那些人散落四方各有际遇,或许有的留了传人有的没有,几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些人的后人流落到什么地方,学了多少东西,又把东西传给了谁,谁也说不清了。这个碧霞真人八成就是那些散落在外的残学里出来的,学了些皮毛倒也罢了,拿来骗人钱财搞什么度生堂,还害死了三条人命。”
她把折好的纸收进怀里,抬起头来看杨逍。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极冷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已经做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我得去一趟。”知微道。
杨逍点头道,苏州离扬州的洪水旗的据点不远,可以派人先去探探。
知微却道:“那个人若只是学了些皮毛,不会有什么真本事。棘手的是他底下那几十号被蒙在鼓里的信众,只要把他的把戏拆穿了,信众自然就散了。”她想了想,“他卖的什么度生丹里掺了什么东西,他布的法阵是怎么唬人的,我亲自去看一眼便全清楚了。怎么收拾他,到了再定。”
杨逍听她说完,走到门口叫了一声“进来”,四个厚土旗的人走进屋里在门口站了一排。杨逍坐在桌边没有起身,道:“苏州那头另有事要办,你们四个护着她去,一切听她安排。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你们提头来见。”
两人又商议了一阵后头的安排。
洪水旗在苏州城南有一处暗桩扮作布庄,知微到了之后可以去那里落脚。杨逍道:"我那头事了了你若还没回来,我便去找你。"知微点了点头,起身去隔壁收拾行李药箱去了。
次日天刚亮两人便在驿站院子里分了头。
晨雾还没散尽,淡淡地罩在院墙和马厩上面。知微把药箱系在马鞍侧面,又检查了一遍短剑在腰间系得牢不牢,踩着马镫翻身上了那匹灰白马。四个护卫已经在院门外骑马等着了。
杨逍从廊下走过来,走到知微的马旁边,一手搭在她的马鞍边沿上仰头看她。
晨雾里她的脸看得不太真切,只看得见她把头发拢了拢挽在脑后,那柄短剑挂在腰间,浅绿色的剑穗垂着,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晃。
“路上小心。”他道。
知微低头看着他,“你那头也当心些,那个盐商背后的人不好惹。”
杨逍笑道:“你倒担心起我来了。”他松开搭在马鞍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又道:“你那边若是不好拆解,便也别多费心了,直接杀了就是。”
知微在马上看了他一阵,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她勒转马头一夹马腹带着四个护卫往东南方向去了。五匹马一前四后地跑出了驿站的院子上了官道,马蹄在晨雾里踏出沉闷的响声,渐去渐远。
杨逍靠回廊柱上看着她走远。晨雾里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在官道拐弯处闪了一闪便看不见了。
扬起的尘土在青灰色的晨光里慢慢落下来。院子里重新安静了,只有马槽边那匹枣红马独自在里面,低头嚼草料,嚼得窸窸窣窣地响。
杨逍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官道拐弯的地方。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晨雾和几棵柳树。他又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解了缰绳翻身上马,往江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