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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春深不觉光明顶,闲处偏多未了情 五散人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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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散人走后这一个多月里,光明顶上反倒安静了许多。
杨逍花了大半个月把五行旗各地的据点重新理了一遍,烈火旗在西北的情报线被元廷断了一截,他让人从南面绕了一条新路补上。厚土旗和巨木旗在河西的地盘争了小半年,他重新划了界,把两边的旗主叫到议事堂里摆了一顿酒,酒过三巡规矩便定了。洪水旗有几处旧据点年久失修,他拨了银子让人修缮,又从烈火旗调了一批人手过去补缺。事情一桩一桩地办下来,到了四月底五月初的时候,光明顶上的局面总算比他回来之前像样了些。
这些日子知微也没闲着。她在光明顶上找了一间空屋子当药房,把带来的药箱里的东西整理归置了,又从山下的镇子上买了几味常用的草药补了库。光明顶上没有正经的大夫,以前有一个,后来跟着四大法王一起走了,知微来了之后便有教众上门求医,今天这个扭了腰,明天那个受了伤,零零碎碎的小毛病不断。她也不推辞,来了就看,看完了开方子,不收银子。时日一久,教众们都叫她程大夫,以为是杨逍给明教招揽回来的,她也不纠正,由着他们叫去。
这一日上午杨逍在议事堂里听烈火旗的执事汇报南边新布的情报线的进展。那执事说了一大通,杨逍挑出两处布得不妥的地方让他改了,又问了几句近来元廷在西北的兵力调动。那执事答完退了出去,堂里暂时没人。
杨逍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他也没在意,靠在椅背上歇了片刻。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亮堂堂的。他目光扫过窗外,见知微正从厨房那边穿过院子,手里端着一只药罐,大约是在给谁煎药。她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腰间那柄短剑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她前些天刚给剑配了新穗子,浅绿色的,在阳光底下看着很柔和。她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似乎觉察到什么,抬头朝议事堂的窗口看了一眼。杨逍已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文书上了。
光明顶上的春天来得晚走得也晚,山下已经入夏了,山上的积雪才化尽不久,背阴处的石缝里偶尔还能看到一点残雪。到了五月间,天气渐渐暖了,山上的风也不像冬天那么硬了,虽然还是大,可吹在脸上不割肉了。
杨逍这段日子忙完了事务,傍晚时分便喜欢倒一杯酒坐在自己院子里喝。光明顶上的酒确实不好,辣嗓子的粗酿烧酒,可他也不是非要喝什么好酒,就是想坐一坐。可独饮这事,他从前觉得挺自在的,一个人端着杯喝着酒看着天边的云彩慢慢变红再慢慢变暗,不用跟谁说话,清静。这些日子独饮却不知怎么觉得少了点什么,酒还是那个酒,天边的云彩还是那些云彩,他总觉得缺了样东西,可又说不上来缺的是什么。
有一日傍晚他便端着酒壶去了知微那里。知微正趴在桌上抄东西,她下午在光明顶的书库里翻到了一本波斯文的草药方子,如获至宝,此刻正一笔一笔地往纸上抄。杨逍进来的时候她头也没抬,道“你先喝着,等我把这一段抄完。”杨逍便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喝着酒看她抄。她的字写得不错,不是那种娟秀小楷,是跟着程英学的,有几分洒脱的行书。她抄了几行忽然停下笔来,盯着某一行波斯文看了好一阵,显然在琢磨那个方子的配伍。她想事情的时候有个习惯,会拿手里的毛笔轻轻的戳戳鬓角。戳了好几下,好好别着的头发都让她戳乱了,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她也不管,继续皱着眉头琢磨那行方子。
杨逍喝了口酒,道:“你那头发又乱了。”知微“嗯”了一声,随手划拉一下,没理好,头发又垂下来了。她不理了,继续看方子。
过了一阵,知微忽然“哦”了一声,似乎想通了什么,拿起笔飞快地把后面一段抄完了。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回头看杨逍。杨逍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酒壶居然被他自己喝的见底了。
知微道,你怎么不吃点东西,光喝酒。
杨逍道,你不抄完我怎么好打断你去厨房。
知微笑了一声道,你不能自己会去端碗饭来吗,定要叫我去?
杨逍道,一个人吃饭跟一个人喝酒一样无趣……于是,知微瞪了他一眼,去厨房端了两碗面回来。两人便在她那间屋子里吃了晚饭。吃完之后知微又趴回桌上继续抄她的方子,杨逍在旁边又坐了一阵,天色暗了才回去。走的时候他顺手把她桌上快燃尽的蜡烛换了一根新的,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蜡烛快灭了。
五月中旬有一日天气极好,风小,日头暖,是光明顶上难得的好天。
杨逍上午处理完事出了议事堂,想着后山那面朝南的山坡这个时节该开花了。他往那边走——路过知微的院子时脚步慢了一下。院门开着,知微正在里面练剑,对着院子里的一棵石榴树走桃花岛的步法,一步一步地走得极慢,像是在拆解某个招式的要领。杨逍在门口看了一阵,道:“练完了出来走走。后山的花该开了。”
过了半个时辰两人便上了后山的那面坡。坡后背风向阳,积雪化尽之后的石缝和草丛里冒出了大片大片细碎的小花,紫的、白的、黄的,高低错落地铺了一整面坡,一直铺到坡底那条细溪边。远处的雪峰在花丛之上一重一重地排开去,天蓝得不像话。
两人在坡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杨逍难得抽出空来,整个人松了几分。他随意地倚着块大石头半躺半坐。知微坐在他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知微聊着天的时候从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子在手里上上下下地抛着。她手上总喜欢把玩个什么东西,有时候是石子有时候是笔有时候是药瓶的盖子,总是闲不住的。
那颗石子在她手里抛起来落下去、抛起来落下去,来来又回回。
杨逍看她抛了一阵,忽然从地上另拣了一颗石子,手指一弹。那颗石子精准无比地把知微手里那颗打飞了,落进了几步外的草丛里。
知微“诶”地叫了一声,扭头朝他瞪眼,杨逍却不看她,只望着远处的雪峰。
两人在坡上坐到日头偏西才回去。走的时候知微从花丛里折了一枝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别在衣襟上。杨逍走在她后面,看见她衣襟上那朵花在风里轻轻颤着。
练剑是隔三差五的事。
光明顶上有一处演武场,常年没什么人用,石板缝里长满了草。杨逍和知微练剑不在演武场,他们在后山松林里的一片空地上练。杨逍每回都从旁边的松树上折一根枝子下来当剑使。知微用的是周铁匠打的那柄短剑。
桃花岛的剑法跟中原武学路子全然不同,步法尤其诡谲。玉箫剑法以轻灵见长,知微虽没有内力加持,可她把那套步法走得极熟极活,身形一转一折之间方位变幻莫测,常常让杨逍的判断迟上半拍。有好几回杨逍的松枝已经点出去了,知微忽然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位闪到他侧后方,他不得不多走半招才追回来。
可最后他总是赢。
知微的招式再精妙,没有内力终究差了一层,她的剑快不过杨逍的枝,她的步法灵不过杨逍的身法。
杨逍的松枝搭上她的剑身轻轻一拨,她的剑便偏了,再一拨便脱了手,他也从来不用重手,点到即止。
这一日知微又输了。她捡回地上的剑还鞘,有些不高兴,道不许说桃花岛技不如人。杨逍手里转着那根松枝,嘴角微挑道:“桃花岛的功夫确实不错。步法精妙,剑式灵动,唯独就是有的人不太行。”
知微道,有的人是谁。杨逍看着手里的松枝笑了笑不答。知微拿剑鞘敲了他一下。杨逍不闪不避,倒是笑意更浓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五月过完了到了六月。山上的花开过一茬又一茬,先是那些细碎的小花,后来是大朵的高山杜鹃,红红白白地开在山坡上。溪水比五月间大了些,山顶的雪继续在化,溪底的石子被水冲得光溜溜的。光明顶上的风还是大,可不冷了,六月的风是暖的,带着花草和泥土的味道。
杨逍的教务渐渐上了轨道,不再像刚回来时那样每天忙到天黑。
有时候他会早一些从议事堂出来,去后山的坡上坐一坐,有时候知微跟他一起去,有时候他一个人去。一个人去的时候他会拣一片草叶吹叶笛,那些调子有的是西域的曲子有的是中原的旧调,有的是他自己随口吹的、不成曲调的几个音。吹着吹着他有时候会想,知微要是在,她大概会说“这一段不好听”或者“这个调子换个音试试”。想到这里他便把草叶一丢,起身回去了。
六月中的一天,一封急报从厚土旗的暗桩传到了光明顶上。
杨逍在议事堂里拆开那封信看了。信上说的是洪水旗在江南一处据点出了事。不是小事,牵涉到几条人命和一批军械。信的末尾写着“恳请左使亲往处置”。杨逍看完信把它折好收进袖中,在议事堂里坐了一阵。
他起身出了议事堂,沿着石径往后山走。走到知微的院门口他停住了脚,院门开着,知微不在屋里。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转身沿着石径往后山的坡上走。
知微果然在那里。她一个人坐在坡上的那块石头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在看,大约又是从书库里翻出来的什么方子。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杨逍,道,你今天下来得早。
杨逍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立刻开口说话,他看了看远处的雪峰,看了看满坡将落未落的杜鹃花,看了看知微手里的册子。
过了一阵他道:“南那边出了事。得下山一趟。”
知微合上册子问,严重吗。杨逍道,不算太严重,但得亲自去看看才放心。
知微道,什么时候走。杨逍道,明日一早。
知微点头,我去收拾东西。
她站起来往坡下走。杨逍坐在坡上没有动,看着她走下坡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浅绿色的剑穗在她腰间晃着。她走到坡底拐进了那条窄径,身影消失在石壁后面。
杨逍又在坡上坐了一阵。远处的雪峰被夕阳染成了金色,满坡的杜鹃花在暮色里暗下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叶,往山上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山坡,花还开着,溪水还流着,石头上她方才坐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压过的草痕。
他转过身,往议事堂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