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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毒盐暗度探秘库,狭路相逢遇旧仇 暮色四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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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临安提刑按察使司的衙门深处已然掌起了气死风灯。
这等朝廷重地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披甲执锐的军士牵着高大的獒犬在长廊间来回巡视,连飞鸟都难以悄无声息地落入这深宅大院。
程知微提着一个紫檀木的药箱,跟在按察使府上的管事身后,低眉顺眼地穿过重重月亮门。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短袄,发髻用一支木簪挽得齐齐整整,看起来便是个规矩本分的坐堂女医。
按察使大人的宠妾近来染了咳疾,临安府尹为了巴结上峰,特意将医署里‘最懂女眷心思、开药最稳妥’的程知微遣了过来。
经过西跨院一处假山时,程知微的脚步极细微地顿了一顿。旁边经过的巡逻军士不曾察觉半分,可她分明感到提着药箱的左手背上拂过了一丝不带任何温度的微风,那是绝顶轻功在空气中留下的极隐秘的余波。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脚步也没有停,跟着管事继续往内堂走去。
内堂中,程知微隔着罗帐替那位如夫人悬丝诊脉,又说了几句温软妥帖的宽慰话,开了方子。
“夫人这病乃是脾肺虚寒,最忌燥热。这副玉灵膏火候差一丝便会坏了药性,府上的丫鬟们不知深浅,下官还是亲自去后罩房的小厨房盯着熬制,方能安心。”
管事见这医官如此尽心,乐得省事,便命两个粗使丫头将她引去了紧挨着库房重地的西厢小厨房。
进了小厨房,程知微将药材分拣入砂锅,添水生火,动作娴熟。待砂锅里咕咚冒起白气,她从袖中摸出两粒指甲盖大小的药丸,屈指一弹,药丸落在两个丫鬟脚边的炭火盆中,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工夫,两个丫鬟便眼皮打架,头一歪,靠在柴垛上沉沉睡去。
程知微起身推开了小厨房的后窗。窗外一堵高墙,墙那边便是按察使司存放历年机密文书与账册的秘档库。
高墙的阴影里,一截白色的衣角无声垂落。杨逍落在她身侧时,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暗哨三处,已封了睡穴,半个时辰内醒不过来。”杨逍的声音压得极低,内力逼成一线,送入她耳中。
程知微点了点头,快步走到秘档库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前。门上挂着一把海碗大小的精钢玄铁锁。
杨逍看了那锁一眼,这等精钢锁若以内力震碎,声响必然惊动前院。他正思忖间,程知微已从发间拔下了那根木簪,轻轻一拧,簪头抽出一根细若牛毛、带着几道极精巧倒刺的铁钩来。
她将铁钩探入锁眼,耳朵贴在冰冷的铁皮上屏住了呼吸,手指以一种奇特的韵律拨弄了几下。咔嗒一声极微弱的脆响,那把精钢锁应声弹开了。
杨逍看着她这番手段,嘴角动了动。“这等机栝之术,倒被你用成了绿林手段。”
程知微推开库门闪身而入,头也不回道:“比起左使翻墙入户,下官这小手艺还算体面些。”
库房内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樟脑味。两侧的书架高及屋顶,密密麻麻堆满了卷宗。
杨逍目力极佳,黑暗中亦能视物。他刚要上前翻检,程知微伸手拦住了他。
“这里的文书都做了防偷阅的暗记,有些卷宗夹着蚕丝,有些页码间洒了极细的磷粉。动了便有痕迹,明日一早按察使司便会察觉,幕后之人立刻便知有人在查他们。”
杨逍收了手。
程知微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用掌心拢住那点微弱的火光,凭着对官府文档归类的熟悉,径直走到库房最深处的一排书架前。
“要查盐运使司的账,不能看盐政纪要,那是给朝廷看的表面文章。”她的手指在书脊上迅速掠过,抽出了一本名为《江南道水路漕运火耗常例副册》的厚重账本,“要看这个。”
她将账本平摊在地上,借着微弱的火光一目十行地翻阅,口中低声念着:
“元统二年三月,海沙帮以常例名义从盐运使司换取了三百引粗盐的专卖批文……同年四月,按察使司一笔修缮库银被挪用,去向是西域的几个药商……”
她的手指猛地停在了一页上。
“五月,一批代号‘丝绵’的货物通过漕运进了海沙帮的江南总舵。这批货的分量与那笔挪用的库银、药商进货的玄冰散数目分毫不差。”
杨逍蹲下身来,目光落在账册上。上面满是耗羡、漂没、平余一类的官场暗语,寻常人看来如堕云雾。程知微在这堆暗语中抽丝剥茧,一条隐秘的利益链便清晰无比地浮了出来。
杨逍的眉头渐渐拧紧了。“朝廷出钱,暗购毒草,经由海沙帮转手。可他们为何要将毒物掺入官盐?直接下毒岂不更为便捷?”
程知微合上账本,声音低了下去。“练武之人气血翻涌,每日最缺不得的便是盐。海沙帮掌控着江南大半的水路盐运,各大门派在江南的分舵堂口,吃的几乎都是他们的盐。”
她借着火光看着杨逍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
“那玄冰散若直接服用,见血封喉,仵作一验便知。可幕后之人却让海沙帮将毒草秘法炮制,化作无色无味的汁水,均匀掺入粗盐之中。武林中人每日食盐,毒性便一丝一毫地渗入奇经八脉,平日里潜伏在经脉深处毫无异状。可一旦与人动武,催动内力到了极处,那潜伏的毒性便被真气瞬间引发,毒火攻心,闭塞经脉,气绝而亡。死者皮肉青黑发白,经脉僵死……”
“与中了寒冰绵掌一模一样。”杨逍接过了她的话。
殿中沉默了几息。
这不是寻常的江湖仇杀。朝廷的手正试图用这种法子在六大派精锐的体内埋下伏火,不仅削弱各门各派的实力,更将这口天大的黑锅死死扣在了明教头上。
杨逍缓缓站起身来。“这等计谋不是海沙帮那几个莽夫想得出来的。这临安城中,必有朝廷派来坐镇的人。”
程知微没有接话。她将那本账册极精准地放回了原位,从袖中取出一丝极细的羊毛卡在书页的第三个折痕处,又将方才收集起来的微量磷粉分毫不差地弹回书脊上。
做完这一切,她退到门外,用那根木簪重新拨弄锁芯。咔嗒一声轻响,精钢锁严丝合缝地扣死了。
整座秘档库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
程知微轻舒了一口气,提起药箱,对阴影中的杨逍微微颔首。“各走各的道。我去前院回禀夫人,左使自去便是。”
杨逍看着她这套行云流水的手段,没有多说什么,足尖一点,身形如青烟般没入了院中那株百年老榕树的树冠之中。
程知微敛去眼底的精光,重新换上了那副低眉顺眼的面孔,提着药箱沿游廊向外院走去。
刚穿过一道月亮门,前方的青石板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极沉重的脚步声。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人的心坎上,震得游廊两侧的灯笼微微摇晃。
程知微心头一紧,低头让到了路边。
一队披坚执锐的重甲亲兵,簇拥着一个极高大魁梧的西域番僧从长廊另一头走来。那番僧身披暗红色的密宗袈裟,方目大耳,眼如铜铃,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灼热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那番僧的面容。程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番僧左侧眉骨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陈年旧疤,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不会错。
这道疤。这股至刚至阳却带着腐朽之气的霸道内力。三年前漫天风雪之中,正是这个人,一双泛着暗金光泽的肉掌震碎了师父的心脉。
极度的仇恨与猝不及防的震惊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她竭力克制,可呼吸还是不可抑制地乱了一拍。
“嗯?”
摩诃巴的脚步微微一顿,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冷冷地扫向了缩在路边的程知微。
程知微浑身冰冷,指甲掐进了掌心。
然而,摩诃巴那森寒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半个呼吸便不屑地移开了。一个毫无内力、提着药箱的汉人女子,在这等威压之下呼吸紊乱,不过是蝼蚁见到巨象时本能的战栗罢了。
摩诃巴冷哼一声,正欲提步。
隐在两丈外榕树冠中的杨逍目光同时落在了这个番僧身上。此人步履沉凝,周身罡气内敛,是当世一等一的内家高手。杨逍的目光多停了一瞬。
仅仅是这一瞬。
“什么人?!”
摩诃巴猛地停步,豁然抬头。绝顶高手的直觉让他双掌一错,结成大金刚轮印,对着那株百年老榕树轰然拍出一掌。
一股排山倒海的灼热罡气狂涌而出,那需数人合抱的老榕树在这一击之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漫天枝叶混着木屑如暴雨般炸开。
树冠之中传出一声清越的冷笑。杨逍白衣翻飞,自漫天木屑中飘然落下,右手大袖一挥,一股绵密浩然的真气沛然而出,在半空中与那大金刚轮印硬撼了一记。
两股绝顶内力相撞,劲风激荡。游廊的木柱寸寸碎裂,周围十几名重甲亲兵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
摩诃巴身形一晃,退了半步。他的秘宗绝学纵横西域数十年,中原武林中能硬接这一掌的人屈指可数。
杨逍借着双掌相交的反力向后飞掠,他本可就此遁去,可余光扫到了游廊下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这番僧杀性极重,方才那一掌的余波已将游廊震塌了半截,程知微毫无内力护体,受了波及若留在此地,不死也要重伤。
他身形在半空中忽然一折,如大鸟回翔,左手探出一把扣住了程知微的肩膀,将她提了起来。在外人看来,这刺客急于脱身,随手抓了个离得最近的医官做人质。
“放箭!休走贼人!”摩诃巴怒吼。
杨逍拎着程知微,右掌虚空连劈,罡气将射来的弩箭尽数震飞。足尖在塌陷的屋檐上一点,几个起落,已消失在临安城外茫茫的夜色与冷雨之中。
城外三十里,落魂谷。
三面环山,壁立千仞,谷底怪石嶙峋,常年弥漫着阴冷的浓雾。
杨逍带着程知微落入谷底,将她放下。带着一个毫无武功的人施展极限轻功奔出数十里,便是明教左使也耗了不少真元,他的呼吸微促了些许。
“这番僧掌力中带着极厉害的火毒,是个硬手。”杨逍转过身看向来路,“追兵很快便到。你且寻个山洞躲好,我在谷口会他。”
程知微靠在一块巨石上,大口喘息着平复翻涌的气血。她看着杨逍那挺拔的背影,心中一动。这人行事乖张跋扈,此刻面对重兵追杀,竟真有几分一夫当关的气度。
可她不需要躲在旁人身后。更何况,那追来的人,是她不共戴天的杀师仇人。
“左使武功盖世,杀一百人不在话下。”程知微站直了身子,抹去了鬓角的冷汗,目光在谷底的怪石、枯木与浓雾间飞速扫过,“可他身后跟着上千名铁甲兵,左使杀得完么?”
杨逍回头看了她一眼。
程知微没有等他回答,已快步走到了谷口一块三丈高的巨石前,回头看着杨逍,语气是他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肃杀。
“借左使一身神功一用。按我说的做,今夜,我要那番僧和他的兵在这绝谷里吃一个大亏。”
杨逍定定地看了她一息。她的眼神与先前判若两人,凛冽得如同出了鞘的刀。他没有多问,点了头。
“看到那块形如伏虎的巨石么?那是震位。劳烦左使将其向左平移三尺,压住那道泉眼。”程知微语速极快,手指在夜色中不断点向谷中各处,“那几根枯木,截成三截,以品字形插入那片泥沼之中。那边那丛灌木,用掌风扫倒。”
杨逍行事果决,不明就里也不多问。他那一身内力此刻倒成了搬山运石的气力,重逾千斤的巨石在他掌下如木块般被推移到位,合抱粗的枯木一掌劈断,精准地落入了她指定的位置。
不过半炷香工夫,谷口的乱石杂木已被彻底改换了方位。
最后一块石头落位的瞬间,杨逍忽然感觉到整个绝谷的气机变了。原本只是萦绕在脚下的稀薄雾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之力的牵引,竟如沸水般翻滚起来,迅速向谷口聚拢,浓郁如墨。山风穿过那些重新排列的石阵,发出如同千军万马嘶吼般的悲鸣。
杨逍立在阵眼旁,遍览百家武学的他自然看出这是一门极高深的阵法,可这阵法既非道家太极也非佛门金刚,其中依山就势、五行生克的变化透着一股古老而诡谲的奇门易理,他平生不曾见过。
他心道,这医官的师承只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他们来了。”程知微低声道,拉着杨逍退入了阵法后方的一处高崖之上。
谷外火把如龙。摩诃巴带着两百名重甲精锐气势汹汹地冲到了谷口,一声令下,兵士们如潮水般涌入了浓雾之中。
踏入那片被程知微重新布置过的石阵之后,异变陡生。
在军士们眼中,前方的景物瞬间颠倒错乱。平坦的谷底踏上去却如深不见底的泥沼,同袍的背影在风声与迷雾中扭曲变形,恍若张牙舞爪的恶鬼。风声在石缝间穿行,发出尖锐的厉啸,犹如无数柄刀刮在耳膜上。恐慌蔓延,不知是谁先放了第一箭,自相残杀的惨剧便在这不过十丈方圆的迷阵中上演了。
摩诃巴在阵中怒吼连连,大金刚轮印四下拍击,将巨石拍得粉碎,可他每摧毁一处,阵法的变化反而更加莫测。一身绝顶武功在此刻竟无处施展,犹如陷入泥潭的猛兽。
高崖之上,杨逍冷眼看着下方的修罗场,转过头来看着身旁的程知微。
她站在崖边,山风吹着她的衣袂。她的目光落在下方那个在迷阵中暴怒的番僧身上,眼底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极深的、沉到了骨子里的哀恸。
“你这阵法,当真了得。”杨逍的声音打破了崖顶的沉默,语气中少了居高临下的傲慢,多了一丝郑重,“这等奇门易理,不知尊师是哪位高人?”
程知微收回了目光,眼帘微垂,掩去了眼底的波澜。她没有回答杨逍的问题,只是轻轻拢了拢散乱的鬓发,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清冷。
“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罢了。左使,这绝阵困不住那番僧太久,等他破阵而出时,才是真正的生死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