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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奇门遁甲困强虏,漏谷篝火吐真言 绝谷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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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谷之上,夜风凄紧。
杨逍立在崖畔,看着下方被浓雾彻底吞噬的蒙古军阵。惨叫声、兵刃相交声,以及摩诃巴如困兽般怒吼的掌风轰鸣声,交织成一曲惨烈的丧钟。
“这阵法不仅能乱人心智,连气机声音都能颠倒扭曲。”杨逍眼中闪过一抹异彩,回头看向身旁的程知微,“但困兽犹斗,那番僧内力刚猛无俦,这几块破石头困不住他太久。我下去会会他。”
“慢着。”
程知微一把拉住杨逍的袖口。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宛如寒夜孤星。
“大侠,这阵中气机浑浊,你进去若被迷雾遮了眼,反受其乱。”程知微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不用在阵中寻他。这颠倒五行迷踪阵有个死结,他那大金刚轮印越是刚猛,阵法的反噬就越重。一炷香后,他必然会因为心浮气躁,选择向西北方的‘休’门强行突围。”
杨逍眉头微挑:“西北方?那里可是最厚实的绝壁。”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阵法蒙蔽了他的五感,他以为的生路,就是绝壁。”程知微松开手,指着下方浓雾边缘的一处三尺见方的空地,“你什么都不用做,就闭上眼,隐匿气息,站在那处空地上等他。当听到三声极其尖锐的风啸后,他会背对着你撞出来。那个瞬间,他的旧伤加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你有一剑的机会。刺他的灵台穴!”
杨逍心头大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内力的少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不仅布下了这等夺天地造化的奇阵,甚至连一个绝顶高手在绝境中的心理反应、突围方向,甚至出招的破绽,都算得锱铢必较、分毫不差!
这哪里是个医官,这分明是个算无遗策的女诸葛!
“好。”杨逍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一个字里,已经带上了平辈论交的郑重。
他拔出长剑,身形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入谷底,按照程知微的指示,如同泥塑木雕般潜伏在了那处空地上,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崖顶上,程知微脱力般地靠在一块山石后。她将呼吸压得极低,甚至闭上了眼睛,绝不向下方看一眼,生怕自己因为大仇人近在咫尺而泄露了一丝杀机。
谷底。
摩诃巴双眼通红,袈裟已破烂不堪。他身边的亲兵已自相残杀殆尽,他空有一身绝世内力,却处处打在棉花上,反被阵中激荡的阴寒之气逼得气血翻涌。
“装神弄鬼的中原南蛮!给我破!”
摩诃巴暴喝一声,浑身暗金色罡气大盛,强行燃烧了一口本命精血。他敏锐地察觉到西北方的阴气最弱,当即双掌齐出,如一头下山的疯虎,不管不顾地向着西北方狂突而去。
“呜——呜——呜!”
随着他的突围,穿过石缝的劲风发出了三声极其凄厉的尖啸。
就在第三声风啸落下的瞬间,摩诃巴一头撞破了浓雾,眼前豁然开朗。他心中一喜,正欲提气纵跃。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在他背后炸响。
这一剑,不带丝毫杀气,却快到了极致。就像是早已等候多时的猎人,精准地刺向猎物主动送上门来的要害!
杨逍甚至没有睁眼,完全是按照程知微的预判,在摩诃巴旧力刚尽的那个绝佳节点,一剑刺出,直取摩诃巴背后的“灵台穴”!
“噗!”
剑锋入肉。
摩诃巴毕竟是绝顶高手,在生死存亡的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将身子横挪了半寸,避开了要害。但杨逍那狂暴的纯阳真气已顺着剑身透体而入,搅得他五脏六腑如遭雷击。
“啊!!!今日之仇,我摩诃巴必报!”
摩诃巴狂喷出一口黑血,借着杨逍的剑势,施展西域密宗损耗寿元的血遁大法,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头也不回地没入了夜雨深山之中。
杨逍没有追。
穷寇莫追,况且他知道自己那一剑加上纯阳真气,至少费了这番僧三成的功力,几个月内,他休想再动武。
杨逍还剑入鞘,仰头看了一眼高崖,足尖一点,如白鹤般飞掠而上。
“你算得……”
杨逍刚落到崖顶,正欲开口称赞,话音却戛然而止。
只见程知微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正顺着岩壁无力地滑落。她本就毫无内力护体,今夜接连受到惊吓和掌风波及,刚才又在脑海中强行推演那繁复无比的颠倒五行阵,心力交瘁之下,寒邪入体,已是强弩之末。
杨逍面色一凛,身形微晃,已如缩地成寸般来到她身前,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没让她跌进泥水里。
入手处,只觉这手腕冰冷僵硬,脉象细弱游丝。
“毫无内力,却敢强行推演奇门大阵。你对自己,倒是比对敌人还狠。”杨逍看着她紧闭的双眼,语气中没有讥讽,反倒透出几分罕见的肃然。
江湖上不怕死的人他见得多了,但像这少女一般,明明孱弱如蒲柳,却敢于去算计绝顶高手的狠绝,确实当得起他杨逍的一声敬重。
这绝谷中风雨凄迷,不能久留。杨逍扶着她,在崖顶寻了一处干燥幽深的石洞,将她平放在铺好的干草上,又折了几段枯木,以内力点燃了一堆篝火。
“这等寒气,若不驱出,明日怕是连路都走不了。”杨逍盘膝坐在她身后,单掌平推,掌心隔着衣衫,贴上了程知微背心的命门。
明教光明左使的内力,乃是精纯的纯阳真气,刚中带柔,浩大绵长。
杨逍催动真气,控制着极其微弱的一丝力道,缓缓度入程知微的经脉之中。他本意只是替她驱寒,也生怕这毫无武功的躯壳承受不住自己的霸道真气而经脉寸断。
然而,真气刚一入体,杨逍的脸色却陡然一变!
他那一丝真气,犹如泥牛入海。不仅没有遇到任何滞涩与抵抗,反而像是进入了一片极其开阔的天地。
“嗯?!”杨逍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芒。
他猛地加大了真气的输入。浩荡的纯阳真气长驱直入,顺着她的奇经八脉游走。他骇然发现,这少女的经脉竟然宽阔、坚韧、通达至极,宛如大江大河!这分明是自幼修习绝顶内家心法,且根骨极其惊才绝艳的武学奇才,才能拥有的经脉气象!
“经脉如此通达,为何却没有一丝内力?!”
杨逍心中震惊莫名,那股对武学的极度痴迷与探究欲瞬间被点燃。他立刻引导真气顺着经脉一路向下,直探她的小腹丹田气海。
下一瞬,杨逍愣住了。
他的真气如百川归海般涌入她的丹田,却像是倒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那气海明明广阔无比,却偏偏在最核心的根基处,犹如破损的瓷器,漏着一个无法弥合的窟窿。
无论杨逍输入多少真气,只要他稍微撤去压迫,那些真气便如水过无痕,瞬间顺着那个窟窿流散在四肢百骸之中,半点都无法在丹田内积聚成型。
“原来如此……丹田漏风,气海不聚。”
杨逍缓缓收回手掌,居高临下地看着篝火旁依旧昏迷的少女,眼底的震惊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慨叹。
天意弄人,暴殄天物。
这是杨逍脑海中冒出的八个字。
难怪她能施展那般精妙绝伦的点穴手法,难怪她能懂得如此深奥的奇门阵法。她有极其高明的招式传承,有极佳的根骨,甚至有着超凡的心智。
她就像是一柄由神铁打造而成的绝世好剑,剑意冲天——却唯独,没有开锋。
老天给了她修习武道最高境界的条件,却偏偏在铸剑的最后一步,在她的丹田上砸出了一个先天残缺的破洞。这对于任何一个习武之人来说,都是比死还要残忍的玩笑。
“可惜,实在可惜。”
杨逍摇了摇头。他叹的不是一个弱女子的可怜,而是他本身作为一个天赋极佳武学奇才,在面对另一个本该技惊天下好苗子的先天残缺时,那份纯粹的惋惜与遗憾。
在纯阳真气的温养下,体内的寒气被尽数逼出。
程知微的长睫微颤,发出一声低弱的咳嗽,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眼是跳跃的火光,以及拿着树枝拨着火堆的杨逍。
“醒了?醒了就起来。”杨逍头也不抬,剑锋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你的阵法帮我重创了那番僧,我度你一口真气驱寒,算是两清。”
程知微理了理散乱的衣襟,强撑着坐起身。她略一感知,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声音平静如水:“多谢。”
杨逍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程知微,目光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锐利剖析,却没了之前的居高临下,反而多了一丝郑重:“我探了你的脉。经脉通达如海,却是丹田漏风之症。能顶着这副注定无法习武的躯壳,把奇门阵法推演到这等境地,你当真是个异数。”
程知微没有错过他语气的变化。她伸手拨弄了一下篝火,火光映照着她那张清冷素净的脸:“胎里带出来的不足,气海天生残缺。既然注定握不住剑,总得寻别的活路。”
“你这别的活路,走得倒是足够惊世骇俗。”杨逍将长剑横放于膝上,目光如炬,“谷外那个颠倒五行、借山川地势为杀阵的手段,绝非寻常江湖门派所能窥探。你既无内力,又是从何处学来这等奇门易理?”
程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弄着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直到那跳跃的火苗在她的眼底映出两点幽深的光,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洞中显得格外清冷:
“左使博览天下武学,不知可曾听闻过东海桃花岛?”
杨逍闻言,修长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微微眯起眼睛:“桃花岛?那可是百年前的江湖传说。传闻岛上主人精通奇门术数,行踪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本以为那不过是典籍中的陈年旧事,竟真有传人留在世间?”
“不仅有,且传承未绝。家师程氏,单名一个英字。”程知微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念着一份寻常的药名。
杨逍对这个名字并无太多印象,但在这一刻,他看着这绝谷中诡谲的阵法,已信了八分。
“三年前,我随师父游历江南。途中遇到一队被蒙古兵劫掠的汉人商客。师父为了救人,陷入重围。带头围剿的高手中,正是今夜那个西域番僧,摩诃巴。”
程知微捏着树枝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处因为用力而泛着青色:
“师父的武功本可全身而退,但为了护住我这个毫无内力的累赘,她生生受了那番僧一记大金刚轮印,心脉尽碎。师父临终前,将我托付给了临安府的一位故交孟叔叔。孟叔叔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替我伪造了身份,塞进府衙里做个不入流的医官。”
洞穴内,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声响。
“我在鞑子面前逢迎讨好,是因为我若在府衙里惹出事端,第一个死的就是孟叔叔。这层掩护,我必须死死守住。”程知微抬起头,那张素白的脸上满是冷酷的理智。
“更何况,我一个毫无内力的人,拿什么去杀一个名震天下的绝顶高手?江湖太广,我若四处流浪,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我只有蛰伏在这临安府衙里,利用朝廷的驿站军报和公文,才能死死咬住他的行踪;也只有顶着医官的身份,我才能名正言顺地搜罗药材、提炼奇毒。这泥淖再脏,我也得待下去。我要在这里等,等他现身,等他松懈,等一个能将他一击毙命的机会。”
杨逍定定地看着她。他终于明白,这个少女身上的市侩与卑微,全都是为了那层隐忍到极致的复仇之刃打的掩护。
“好,好一个谋算。”杨逍忽然站起身,白衣在昏暗的石洞中显得格外卓尔不群。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程知微,眼底的狂傲中带上了几分郑重,“这临安府的泥淖,配不上你的才智。跟我回昆仑山。明教五行旗缺个精通奇门遁甲的总排阵使。至于你那个孟叔叔,我自会命人接他去西域,保他下半辈子富贵平安。”
他微微俯下身,盯着程知微的眼睛:“至于那个番僧,你没内力杀不了。你随我上山,我替你斩下他的项上人头!”
这招揽一如既往的霸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渥。
程知微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宛如天神般狂傲的男子。她微微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清醒的笑意。
“左使大人武功绝顶,却不懂这朝廷的规矩。我若今夜一走了之,明早提刑按察使司就会查到医署。孟叔叔作为我的保人,立刻就会被安上通敌的罪名。你的接应还没到临安,他的脑袋就已经挂在城门上了。他老了,受不起这种惊吓,他全家上下男女老幼,也不能都逃到西域。”
杨逍眉头微皱。
“更何况……”程知微站起身来,虽然身形单薄,但脊背却挺得极直,“师父的仇,是我程知微的因果。若我今日答应了左使,那便是拿师父的血仇,去换取明教的权位。那番僧的命,我要亲手取。”
洞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杨逍看着她那张油盐不进却又铮铮铁骨的脸,忽然放声长笑。那笑声震得洞顶灰尘簌簌而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遇到同类般的极致痛快。
“好,好一个亲手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