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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义庄冷雨辨阴毒,济民堂前隐侠踪 江南的暮春 ...

  •   江南的暮春,雨水总带着几分缠绵的阴冷。连绵了数日的霪雨将临安城外的乱葬岗浇得泥泞不堪,黄泥混着腐叶在低洼处积成了一汪一汪的浊水,连墓碑上的字都被雨渍洇模糊了。
      城南的废弃义庄内,四面漏风。几星昏黄的灯火在残破的烛台上摇曳,堪堪照亮屋正中两块拼凑起来的停尸门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朽木与尸首散出的淡淡腐气,阴寒沉沉地压在人的头顶上。
      程知微蹲在停尸板前,浑然不觉。
      她身上罩着一件并不合体的青灰色从九品吏服,下摆沾满了泥水。一截洗得发白的麻绳将宽大的袖口缚在小臂上,露出一双肤色莹白、骨节分明的手。此刻这双手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银刀,沿着死者胸口的乌黑掌印,一层层地拨开皮肉。
      死者是江南霹雳堂的一位香主,三日前死于非命。近半月来,江南一带已有数名江湖好手这般暴毙,死状如出一辙,胸口皆中一掌,皮肉乌黑隐透灰白,四肢僵硬如冰。一时间江南武林群情激愤,皆道是明教用那门阴毒无比的寒冰绵掌在江南大开杀戒。
      程知微本不欲多管江湖闲事,但昨日在府衙偶然翻看仵作的卷宗时,察觉了异样。
      “奇怪……”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义庄内清清泠泠地响了一声。她将银刀的刀尖探入死者心脉处,挑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暗红色血块,凑到灯火下端详。
      “寒冰绵掌是极阴极寒的内家真力,中掌者阴寒之气透入脏腑,心血应当凝结如冰。”她将血块搁在刀面上翻了翻,眉头蹙了起来,“可这死者的心血不是凝的,是堵进来的。”
      她自衣襟中取出一根银针,刺入那块暗红色的血肉。拔出时,银针尖端隐隐泛起一抹幽蓝的光泽,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甜焦气。
      程知微把银针凑到鼻端闻了闻,眼底的神色变了。
      “画虎不成反类犬。这不是寒冰绵掌,是玄冰散。毒性发作时皮肉青黑、经脉僵死,表面看似阴寒彻骨,实则是毒物堵塞了心脉。”她拔出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蓝光随着温度升高渐渐褪去,“下毒之人倒是费了一番心思。”
      “好眼力。”
      一个低沉而冷冽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背后丈许处响起。
      程知微握着银针的手猛地一顿。后颈的汗毛倒竖了起来,一股沛然莫御的气机如泰山压顶般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竟丝毫没有察觉此人是何时进来的,连一丝风声都不曾听见。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惊呼,深吸了一口气,将银刀和银针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在这等绝顶高手面前,任何反抗的举动都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她缓缓转过身来。
      破败的门边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白衣男子。长身玉立,面容清癯,一袭白衣在江南的烟雨夜色中清冽出尘。然而那双眸子冷若寒星,眉宇间凝着三分难以言喻的狂傲与邪气,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程知微看了他一眼,心中便有了计较。这人武功高绝、行踪诡秘,绝非官府中人。他听到她戳破假寒冰绵掌的真相,不仅不见杀机,反而出言赞许,这等气度、这身白衣……
      她心底掠过了一个名字,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刻意佝偻了几分脊背,换上了一副官场上惯用的油滑笑意。
      “这位大侠……”程知微拢了拢袖子,微微拱手,“下官只是临安府里一个不入流的医官。方才那些话不过是照着几本旧医书瞎猜的,当不得真。大侠若是为了这尸首而来,下官这便退出去。”
      说罢她贴着墙根便欲向外溜。
      “站住。”
      杨逍的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落在空荡的义庄中,却像是两枚铁钉钉在了地面上,将她的脚步死死地钉住了。
      他看着这个满身泥水的小医官。方才此人验尸时那份冷静与专注,对毒理推演之精准,皆是上乘之选。可一转身便是这副卑躬屈膝的皮囊。杨逍心下不喜,面上也不屑掩饰。
      “你既看出了这毒不是寒冰绵掌,便该知道,是何人在这江南地界上装神弄鬼。”他负手而立,目光锁住了她。
      程知微站在原地没有动。她这几日确实查过临安各大药铺的进项,知道有大批玄冰散暗中流向了城外的海沙帮,可她怎肯将这消息轻易交给一个素昧平生之人。
      “大侠说笑了,下官只懂些粗浅的医理,哪里知道江湖上的恩怨……”
      话音未落,杨逍已失了耐性。他右手微抬,食指与中指并拢,一股凌厉的指风穿透夜色,直取程知微左肩的肩井穴。
      他只想将这滑头的小官定住,再行逼问。
      程知微虽无内力,可眼力与灵觉极为敏锐。杨逍抬手的瞬间她便感知到了那股劲气。
      躲不开。绝对躲不开。
      可她没有后退。脚下一个极怪异的滑步,身形不丁不八,仿佛醉酒一般向右侧诡异地一斜。这一步暗合先天八卦中的归妹之象,似拙实巧,身子柔若无骨地从那道指风的正面滑了出去。
      指风擦着她的左侧发鬓掠过,击在身后的梁柱上,洞穿了一个寸许深的小孔,木屑纷飞。
      虽避开了要穴,但指风边缘刮起的劲气仍撞在了她的胸口。她终究是肉体凡胎,闷哼一声,整个人跌撞出三四步,后背撞在墙上才停了下来。
      杨逍的目光变了。
      这一指他虽只用了两成力道,但能在如此近距离避开的年轻一辈,天下不出一手之数。这小医官方才那一步的方位、角度、时机,竟精准到了毫厘之间。更让他震动的是,在气机交锋的刹那他清清楚楚地感知到,此人身上没有半点内力。不是刻意隐藏,而是空空如也。
      “你这是什么步法?”他收起了先前的轻视。
      程知微咽下喉头的血腥气,胸口剧痛,心中却暗自在算。这一试探让她摸到了底,此人没有要杀她,他要的是她手里的线索。
      对方有所求,这牌局便打得下去。
      她没有回答杨逍的问题。她扶着墙站直了身子,拍了拍官服上的灰尘。方才的惊惶一扫而空,面上换了一种极冷静的神色,像是一个在市井中摸爬滚打惯了的生意人忽然亮出了底牌。
      “大侠武功盖世,要杀我不过是捻死一只蚂蚁。”她直视杨逍的眼睛,“但大侠指下留情,想必也觉得,我留着比死了有用。”
      杨逍冷笑道:“你倒是有些小聪明。”
      “在这世道,笨的人早死绝了。”程知微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方才大侠问我知不知道是谁在装神弄鬼。下官不才,恰好翻过临安府的药材调配库单,知道那制造假寒冰绵掌的毒草,最终流向了何处。”
      她停了一停,“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大侠想要这条线索,一口价,一百两银子。权当买断这消息,也当大侠方才伤了下官的汤药费。钱货两讫,大侠去杀大侠的人,下官回去做下官的官。”
      杨逍看着眼前这个微微喘息、脸色苍白却强行端着一副市侩面孔的女子。他纵横江湖半生,正邪两道的人见了他不是战栗便是拔剑。在这阴森破败的义庄里,一个连他一指都接不住的人,竟在跟他谈买卖。
      而且是要钱。
      他忽然笑了,笑声清朗,带着不可一世的狂意。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面额百两的大通宝钞,两指一弹。那张薄纸如暗器般激射而出,啪地一声不偏不倚钉在程知微耳畔的木柱上,入木三分。
      “这线索若是真的,银子便是你的。若有半句虚言……”杨逍逼近半步,“你不仅官做不成,连这具皮囊也得留在这义庄里。”
      程知微从木柱上将银票扯下来,验了验水印,揣入怀中。
      “大侠放心。下官贪财,不拿命开玩笑。”她抬起眼来,“城外三十里,海沙帮总舵。他们不仅在囤玄冰散,还在大肆炼制毒盐。”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临安府城南的济民堂外,积水成渊。
      杨逍一袭青衫,戴了一顶竹笠,立在街角一家茶棚的暗影中。他并没有立刻动身去海沙帮。他不信任何人,尤其是官府中人。昨夜那小医官的话说得头头是道,他要亲眼看看此人究竟是个什么底色。
      不多时,他便看到了程知微。
      她换了一身干净些的吏服,手里撑着一柄油纸伞,正满脸堆笑地站在济民堂的台阶下。她的对面站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蒙古军官,披甲佩刀,鼻孔朝天。
      杨逍运起内力,街对面的声音便清晰地送入了耳中。
      “巴图大人,您行行好。”程知微将手中的文书双手递上,腰弯得很低,“这是府尹大人的批文,城外灾民的春瘟要压不住了,药材再不拨下来,怕是……”
      那军官一把拍开了她的手,操着生硬的汉话冷笑道:“什么春瘟?不过是一群等死的两脚羊!这批药材千户大人已下令征调,给大军的战马驱寒。你们汉人的贱命,抵不上我大元一匹马!”
      程知微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可那副讨好的笑容却纹丝未破。她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动作熟练而隐蔽,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巴图的皮甲缝隙里。
      “大人息怒。战马金贵,自然是要紧的。只是这瘟疫若闹到了城里头,染了各位大人的贵体,千户大人怪罪下来,咱们做下属的也担待不起。您看,不如拨出两成下品药材,下官去应付了差事,也绝不耽误大军的需求。剩下的这些,便是小的给您的孝敬,权当请兄弟们喝酒。”
      巴图颠了颠怀里的分量,脸色缓和了些许,冷哼一声:“算你懂事。去后面库房领陈药,赶紧滚。”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程知微连连作揖,转身向库房走去。转身的那一瞬,她脸上的笑如潮水般退尽了,只余一片沉沉的冷色。
      茶棚下的杨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喝干了碗中早已凉透的残茶,嘴角牵了牵,心道,为了几两草药便向这等鞑子蛮夷卑躬屈膝、摇尾乞怜,昨夜还当她有几分胆识,原来骨子里也不过如此。
      他抛了一枚铜板在桌上,起身欲走。昨夜的线索既已拿到,此人便再无价值。
      可他的脚步刚迈出两步,便顿住了。
      街角处,一辆破旧的牛车从济民堂的后门悄悄驶出。赶车的老汉形容枯槁,程知微已脱了那身吏服,换上一身粗布短褐,坐在装着药材的车厢上,向着城外的方向去了。
      杨逍在茶棚下站了一阵。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辆牛车。
      城外的难民营,不是一处营地,是一片修罗场。
      暮春的冷雨方歇,空气中那股刺骨的湿寒却愈发浓重。几百顶破烂的毡帐和草棚连绵在荒地上,到处是污水与腥臭。咳嗽声、呻吟声、稚童微弱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像是这世道最后一口喘息。
      杨逍隐在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樟树上,目光冷冷地注视着下方泥地里那个忙碌的青色身影。
      程知微那辆破牛车停在营地中央。她早已脱去了虽宽大但尚算体面的吏服,里面只穿了一身粗糙的短褐,双脚踩在泥浆中,挽着袖子在几口架了柴火的大铁锅前指挥着。
      “阿牛哥,这几包是陈年的防风和柴胡,药效虽散了些,也比没有强。先下锅,猛火熬。”
      “张大娘,这包是好药,我从济民堂内库匀出来的。单独熬了,给西边那几个高热退不下来的孩子灌下去,一滴也不许洒。”
      火光映着她苍白却异常专注的面容。白日里在巴图面前那副谄媚油滑的模样已荡然无存,此刻她站在那里,目光清冽,指挥若定,像是换了一个人。
      忽然西边的草棚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程大夫!程大夫救命!我家石头喘不上气了!”
      程知微眉头一凛,抓起腰间的针包便奔了过去。
      那草棚里躺着个六七岁的瘦弱男童,面如紫金,喉中发出如破风箱般的嘶鸣,进气多出气少,已是命悬一线。
      程知微单膝跪在泥水中,没有半分犹豫,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她没有内力,无法以气御针,可她认穴之准、下手之稳,连树上的杨逍也不禁凝神细看。只见她手腕微振,指尖轻捻,那银针以一种极玄妙的韵律刺入男童胸口与背部的穴位,手法轻灵繁复,每一指落下,暗合五行生克之变,隐隐透出一股古雅渊博的气韵。
      这等针法绝非寻常医家所能窥得。杨逍在树上看得分明,心道此人的师承绝不简单。
      “哇!”男童爆发出一声清亮的啼哭,面色渐渐恢复了活气。
      程知微长出了一口气,脱力般跌坐在泥地里,任由那妇人千恩万谢地磕头。她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走向药锅。
      就在此时,一阵极淡的冷香无声地驱散了周遭的药苦味。
      程知微盛药的木勺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
      “一百两雪花银,去济民堂换这等陈年劣药。程大夫这买卖做得不大精明。”
      杨逍的声音从她身后丈许处传来,没有了昨夜义庄中的森冷杀气,语气中透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戏谑。
      程知微将盛满浓黑药汁的木碗递给旁边的难民,方才直起腰来,缓缓转过身。她看了看眼前纤尘不染的白衣客,又看了看自己满身满手的泥泞,嘴角微微一牵。
      “那一百两银子烫手得很。若不换成这些苦药汤子,下官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她从袖中摸出一块不甚干净的布巾,慢慢擦拭着手上的泥,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况且阁下既然还没动身去挑了海沙帮的总舵,想必也是有些不顺手的地方。看来,这笔买卖还没完。”
      杨逍负手走近了两步。“哦?你说说,我有什么不顺手的。”
      程知微将那块脏布巾搭在药锅的边沿上,抬起眼来看着他,声音不高,字字却极笃定。
      “海沙帮是一群江湖草莽,凭阁下的武功,要灭他们不过翻覆手间的事。可阁下要查的是假寒冰绵掌的幕后主使。这毒草既然进了盐运使司,必是做成了暗账、混在了官盐的批文里。”
      她顿了顿。
      “阁下的武功可以把盐运使司的官兵杀得鸡犬不留。可要在成千上万卷的朝廷公文、税监密档里头找出一笔转往海沙帮的玄冰散的烂账,阁下认得懂官府的暗记吗?看得明白盐务的平账吗?”
      杨逍没有立刻回话。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身泥浆的女子,她没有内力,甚至连自保的能力都谈不上,可这份将人心与局势洞若观火的心思,确实不可小觑。
      他忽然低声笑了一下。“聪明。你既然连我去盐运使司会碰壁都算到了,想必也猜出了我是谁。”
      程知微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平辈礼。“天下间身着白衣、行事狂悖,又对这嫁祸明教的假寒冰绵掌如此执着追查的绝顶高手,除了明教光明左使杨逍杨左使,下官想不出第二人。”
      杨逍不再掩饰,骨子里的狂傲尽数浮上了面容。”你这连我一指都接不住的小医官,凭什么觉得我会需要你帮忙?”
      程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伸手指了指身后那几口沸腾的药锅,又指了指远处灰蒙蒙的临安城。
      “左使大人武功盖世,一剑能斩千军。可你的剑再快,斩不断这满城的春瘟。”她深吸了一口气,在这泥泞的荒野中将脊背挺得笔直,直视着杨逍的眼睛,目中再无半点市侩之色,“你需要一个懂官府门道的人带你进盐运使司,找出真凶的铁证。你出武功,我出这双眼睛和这颗脑袋。”
      杨逍看着她。风停了。远处难民营中的药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火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地跳着。
      他忽然觉得,这个在泥淖中打滚、为了银子连命都敢赌、转身又把银子全换成药的人,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名门正派,要鲜活得多。
      “好大的口气。那我便看看,你这没内力的小吏,怎么带我进那铁桶一般的盐运使司。”
      程知微将双手拢回了袖中。方才的凛然之气收敛得干干净净,又端出了那副市侩的生意人面孔,笑吟吟地道:“杨老板阔气。不过潜入朝廷重地,是掉脑袋的买卖,这个价钱……”
      杨逍随手解下腰间一块雕工繁复的白玉玦,抛了过去。“拿去。钱庄里至少兑五百两。”
      程知微稳稳地接住了,感受着玉玦上残存的温热,笑意愈深。“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杨老板,明日酉时,提刑按察使司的后门,下官在那儿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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