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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沉棺惊起千层浪,冷眼旁看一局散 从柳泉镇到 ...

  •   从柳泉镇到昆仑山门,快马一日可到。两人没有走大路,而是绕到昆仑东面,从归云坡那条他们来过一回的小径上山。杨逍对这一带的地形早已烂熟,他带着知微避开了山门外围的两处哨卡,从一条干河沟翻上了半山的松林,再穿过松林便是后山的药圃。沈青守药圃的那间小屋就在药圃边上。
      沈青在等他们。
      他见到知微时脸上既有如释重负、又有一丝惶然。他低声道:“陆师叔……昨夜没了。何掌门说是旧伤复发,今日一早便召了门内各堂的长老弟子到师叔院中议事。他说师叔生前托付了几件要事,要当众宣布。”
      “他说了什么?”知微问。
      “他说陆师叔临终前已经答应将长老堂的事务移交给他全权处理,还说师叔生前留了一封亲笔书信,要把名下几处产业归到掌门名下……”沈青说到这里咬了咬牙,“师叔跟他斗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写这种信?可师叔人已经没了,没人敢当面反驳。”
      杨逍站在沈青身后,负手听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他没有说话,这种戏码他见过太多了。
      “人在哪里?”知微问。
      “还在师叔院子里。”沈青道,“何掌门把师叔的遗体停在正屋,灵前点了香,说是让大家瞻仰遗容之后再议事。眼下门里各堂的人都在那边——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
      知微转头看了杨逍一眼。杨逍点了点头。不必多说,两人心里都清楚:时机刚好。何太冲把全门的人都召到一处,省了他们一个一个去通知的工夫。
      “沈青,”知微从药箱里取出那只小瓷瓶,在手里掂了掂,“你带我们过去。到了之后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你那天亲眼看见的说出来。何掌门傍晚带着茶壶进了院子,待了一刻钟出来,茶壶是空的。这一句话,你敢不敢当众说?”
      沈青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沉默了几息,攥紧了拳头,低声道:“敢。”
      陆柏的院子在昆仑山门内东北角,是一处清幽的小院。院门大开,门内门外站满了人。昆仑派各堂的弟子长老按辈分列着,最前头的几位是何太冲的亲信,最后头的则是一些平日里不太说得上话的外门弟子。何太冲站在正屋门口的台阶上,身着素服,面容肃穆,正在对着众人说话。
      “……陆师叔一生为昆仑呕心沥血,临终之际仍念着门派大计。他生前多次与我商议长老堂的改制之事,留下了亲笔书信,将诸般事宜托付于我。今日当着各位同门的面,我代陆师叔宣布……”
      他的话没有说完。
      院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人群让开了一条路,不是主动让的,是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推开的。杨逍负手走了进来,知微跟在他身侧,沈青在他们身后三步。
      满院的目光唰地落在杨逍身上。
      认出他的人脸色立刻变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杨逍”这两个字在昆仑的分量太重了。白鹿子的死被他们记了七八年,恨了七八年。一个“杀师仇人”忽然出现在他们的山门里,按理说应该群起而攻之。
      但没有人动手。
      不是因为他们不恨。是因为杨逍站在那里的气度让他们本能地犹豫了,这个人能够毫无声息地走进昆仑山门、走进陆柏的灵堂,而他们居然一点察觉都没有。这意味着他随时可以杀他们任何一个人。这种认知比仇恨更直接,它让人的腿自动就软了三分。
      何太冲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好几变。他没有像弟子们那样露出惊惧。他毕竟是掌门,见过世面。他迅速压下了脸上的异色,沉声道:“杨逍!你胆敢闯我昆仑山门——”
      杨逍没有理他。
      他连看都没看何太冲一眼。他只是负手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七八十号人,那一扫极慢、极沉,像是一位将军在阅兵。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心中一凛。
      知微没有等杨逍说话。她从他身侧走出来,径直朝正屋走去。
      “你是什么人?站住!”何太冲的几个亲信拔剑拦在门口。
      知微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们。沈青从后面走上来,朝那几个人道:“让她进去。”
      “沈青?你疯了?你把外人带到……”
      “让她进去。”沈青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这些人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已经做好了决定的人才有的坚定。
      何太冲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眉心跳了一下。他认出了知微身上的药箱,他对大夫这种角色有一种本能的警觉。他正要开口阻止。
      知微已经挤过了那几个亲信,走进了正屋。
      屋里灵位前点着几炷香,烟气袅袅。陆柏的遗体停在一张板上,盖着白布。知微走到板前,掀开白布看了一眼:陆柏的面色灰白,没有呼吸的起伏,但她伸手在他腕上一搭,指下脉象虽然微弱到几乎摸不到,却还有极轻极慢的一丝搏动。
      她从怀里取出那只小瓷瓶,拨开蜡封,将瓶中的药液极小心地滴入陆柏的口中。
      门口的人群骚动起来。何太冲的几个亲信想要冲进去阻拦,被沈青一个人挡在了门口。沈青的武功在昆仑门内不算顶尖,但他此刻的架势让那几个人不敢硬来,他在门内辈分不低,真动起手来谁是谁非说不清。
      何太冲站在台阶上,脸色已经完全变了。他不知道知微在做什么——但他隐约感到一种极危险的东西正在逼近。他大步朝正屋走去:“这女子是什么人?谁让她碰陆师叔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
      正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陆柏的咳。
      知微退后一步。白布下面,陆柏的手指先动了一下,接着肩膀微微一耸,然后,他咳了第二声。他的眼皮极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屋顶上游移了一阵,渐渐聚焦。
      “师叔!”沈青的声音带着颤,从门口冲了进来,“师叔,你醒了!”
      满院寂静。
      何太冲站在正屋门口,他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嘴张着,像是要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忽然活过来,这件事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案。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解释、一个说辞、一个能把这件事圆过去的说法,可他什么都找不到。
      院子里的七八十号人先是呆住了,接着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陆师叔没死?”“怎么回事?”“方才何掌门不是说……”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走进来两个人。那是两个看着像脚夫的汉子,知微认得,是厚土旗的暗桩,他们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走进来。被架着的那人正是马六。
      马六被推到院子中央,跪在地上。他浑身发抖,但他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杨逍之后,什么都没敢隐瞒,他开口了。
      “我……我叫马六……替何掌门采买寂水散……已经七八年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一般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把何太冲多年来让他采买毒药的事一桩一桩地说了出来。第一次是七八年前,白鹿子。后来又有几次,每一回何太冲都给他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只写“旧货已尽,速购新品”。前前后后四回,每回一钱,每一钱够杀一个人。
      院子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白鹿子师叔也是……”“怪不得……”“我当年就觉得不对……”
      何太冲的脸从白转青、从青转红。他忽然暴喝一声:“胡说!这人分明是被人收买来诬陷我的。杨逍!这是你的阴谋!你一个魔教妖人,休想在我昆仑山上兴风作浪!”
      他这一声喝原本是想震慑住众人的,可他还没喊完,沈青已经开口了。
      “何掌门。”沈青的声音不高,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昨日傍晚戌时前后,我亲眼看见你带着一只茶壶进了陆师叔的院子。你待了约莫一刻钟出来。出来时那只茶壶是空的。”
      院子里一片死寂。
      何太冲看着沈青,那目光像是要把他活活吃了。他咬着牙道:“沈青!你被人利用了!”
      “七八年前白鹿子师叔去世那一晚,”沈青没有退让,声音反而更稳了,“你也是带着一壶茶去的。当时白鹿子师叔的随从周弟兄亲眼看见了。你出来之后手里那只茶壶也是空的。第二天师叔便没了。何掌门,你的茶里究竟放了什么?”
      何太冲的嘴唇在颤抖。他张口想说什么,可他说不出来了。因为他看到了院子里那七八十号人的眼神,那些眼神里不再是畏惧和恭顺,而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怀疑。
      这种怀疑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紧接着,一个站在人群里的中年长老忽然开口了。他是何太冲多年来的亲信,平日里对何太冲言听计从。此刻他站出来,脸色铁青地道:“何掌门,三年前我师兄赵长风的死,你不是说他是练功走火入魔吗?可赵师兄平日里身体康健、内力精纯,怎会无端走火入魔?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只是没有证据。”
      他这一开口,像是打开了一扇闸门。旁边又有一人站出来:“五年前刘师叔也是这样,睡着睡着就没了,说是年迈体衰,可他那时候才四十出头……”
      一个接一个,一桩接一桩。那些积压了多年的疑心像是被人拔掉了塞子的酒坛,哗啦啦地往外涌。何太冲的每一个反驳都淹没在了越来越多的质问里:“那年王师伯的死呢?”“张长老是不是也是……”“那壶茶!那壶茶!”
      何太冲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的背靠到了正屋的门框上。他的脸上一会儿是怒意、一会儿是惊恐、一会儿是一种极为难看的狠,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不知道该咬谁。
      他的那些亲信,那些被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此刻一个个站在人群里,低着头、垂着眼,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不是不敢,是不值得。何太冲完了,跟他站在一起的人也会完。这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清楚。
      有人已经在交头接耳地商议“掌门之位怎么办了”。有人在盘算陆柏醒过来之后会不会接掌门,还有人在想,何太冲那些空出来的位子该由谁来填。
      杨逍从头到尾站在院子角落里,一言不发。
      知微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走吧。”
      杨逍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往院门外走。没有人拦他们,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走。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在互相指责、互相质问、互相撇清。何太冲的声音已经被淹没在了嘈杂的人声里,他还在喊着“诬陷!”“阴谋!”,但已经没有人听他了。
      两人穿过松林,下了山,回到了山下的官道上。
      春日的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身上。官道两旁的草地上冒出了新绿,有几只早燕在低空掠过。昆仑山的雪峰在身后渐渐远了。
      走了一阵,杨逍忽然开口道:“你配的那副假药不错,让人昏成那样还能醒过来,分量拿捏得精准。”
      知微笑了一下,“最难的是解药,要在一炷香之内把人唤醒,还不能伤了经脉,这个分量我调了三天。”
      “三天。”杨逍点头,“值。”
      两人又走了一阵。
      “方才那场面你怎么看?”知微问。
      杨逍想了想,答了三个字:“意料之中。”
      “何太冲倒了,他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倒是忙着争他空出来的位子。你就不觉得……”知微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就不觉得寒心?”
      “寒什么心。”杨逍笑了一声,“这些人本来就是这样。何太冲当年也是这样上去的。他毒杀白鹿子的时候,身边那些人难道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他们知道,只是不说。因为何太冲上去了对他们有利。现在何太冲下来了,他们换一个人捧,道理是一样的。名门正派的名头,不过是一张皮。皮底下的东西,跟江湖上的三教九流没有区别。”
      知微听了这话没有反驳。她心里知道他说得不全对,名门正派里也有沈青这样的人,有疑心敢说、有担当敢站出来。可她也知道,杨逍说得不全错,沈青是少数,争位子的是多数。
      “不过,”杨逍忽然又道,语气里多了一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白鹿子这桩账算是清了。从今往后谁再拿这件事来骂我杨逍,他自己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知微看了他一眼,她看得出,他的肩比方才松了一分。那一分松,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光明顶。”杨逍道。
      “光明顶。”知微应了一声。
      两人上马,并辔而行。昆仑山在身后越来越远,前方的路越来越开阔。春风从西边的戈壁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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