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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暗棋落子昆仑外,毒茶一盏故技施 杨逍本来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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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逍本来想先回光明顶,可那天夜里回到客栈之后他想了一阵,又改了主意。何太冲那封信说旧货已尽,速购新品,说明他已经物色好了下一个目标。马六把假药交上去,他多半很快就会动手。
知微正在整理药箱:“你想留下来等?”
“嗯。等他动手。”杨逍转过身来,“何太冲这种人我见得多,尝过甜头的小人急起来比谁都快。他既然已经让马六去买药了,说明他对下一个目标已经忍了很久。这种人一旦拿到毒,撑不过半个月就会动手。”
“半个月。”知微点头,“那咱们就在这柳泉镇上等着。”
“等着也不能白等。”杨逍在桌边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何太冲要对谁动手,咱们得先摸清楚。他动手的时候,身边得有人亲眼看见。光有马六的供词不够,那马六是个跑腿的,他说什么都可以被何太冲说成诬陷,得有昆仑自己人出来指证。”
“昆仑内部的人?”知微皱了皱眉,“何太冲当了这么多年掌门,门里的人谁敢站出来说他不好?”
杨逍笑了一声:“你太高看他了。何太冲这种靠下毒上位的人,坐得越久底下越不稳。他这些年毒杀了五六个人,每一个被毒死的人身边都有弟子、有亲信、有跟随者。这些人嘴上不敢说,心里未必没有疑。你只要找到一个心里有疑的,给他一个由头,他就敢看。”
知微想了想,慢慢道:“你的意思是,去找一个昆仑门内对何太冲有疑心的人,暗示他留意何太冲的动作?”
“不是暗示。”杨逍摇头,“暗示太轻,他不一定会当回事。你得让他自己想去看,你给他一个理由,一个他自己无法忽视的理由。”
“什么理由?”
杨逍看着她,嘴角挑了一下:“你是桃花岛的人,不是最擅长让别人自己上钩吗?”
知微被他这一句呛得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第二天一早,杨逍便让厚土旗的暗桩开始打探昆仑内部的消息。柳泉镇虽小,丝路上来来去去的人却多,其中不乏跟昆仑有来往的商贾和游侠。厚土旗的人在镇上扮作行商,跟这些人喝酒聊天,三五日间便摸出了昆仑近来的几桩内务。
消息拼凑起来之后,大致是这样的:昆仑派内部不太平。何太冲当掌门之后独断专行,把自己的亲信安插到了门内各处要职上,那些不服他的老人则被一一排挤到了边角。其中有一位名叫陆柏的长老,是白鹿子那一辈的师弟,辈分极高、人望也重。陆柏这人性子耿直,对何太冲的许多做法颇有微词,近年来在门内公开顶撞过何太冲好几回。何太冲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恨透了他。
“陆柏。”杨逍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辈分高、脾气硬、挡了何太冲的路,这种人在何太冲眼里就是白鹿子第二。他要动的,十有八九就是这个人。"
知微点头:“那昆仑门内谁跟陆柏走得近?”
"陆柏有几个亲传弟子,都被何太冲打压得不轻。”杨逍翻着暗桩送来的纸条,“其中有一个叫沈青的,去年被何太冲从长老堂调去了后山守药圃,说是调职,其实是发配。这个沈青以前是陆柏最看重的弟子,被发配之后心里肯定不服。”
“后山守药圃……那他出门的机会多吗?”
“每月初一十五可以下山一回,到镇上采买药材。”杨逍把纸条递给知微,“明日是十五。”
知微接过纸条看了看,把沈青的年纪、相貌、穿着打扮记在心里。她合上纸条,起身道:“明日我去镇上的药铺等他。”
“你打算怎么跟他搭上话?”
“买药。”知微笑了一下,“他下山采买药材,我也去买药。两个买药的人在药铺里碰上,聊几句草药的事,再自然不过。”
杨逍看了她一眼:“你这一手倒比在赌坊里装西域妖女更省力。”
“哪一手省力我就用哪一手。”知微把药箱收好。
次日午后,知微独自去了柳泉镇上最大的一家药铺。
药铺叫回春堂,门面不小,柜台后头的药架上摆着几百个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药名。知微进去之后没有急着买什么,而是在柜台前慢慢看着那些药名,偶尔跟掌柜的搭几句话,问问这里的黄芪产地如何、川贝的成色怎样。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懂药的行脚大夫,在一个新地方采买些常用的药材。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走进了药铺。此人中等身材,面容端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像是哪个门派的弟子便装出行。他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张药单递给掌柜的,语气不高不低:“照这个单子配。”
知微从旁边瞟了一眼那张药单,上头写的几味药她一扫就记住了:续断、骨碎补、当归、三七。都是疗伤续骨的药。这不像是给药圃采买的日常用药,倒像是给某个受了骨伤的人配的方子。
她没有立刻搭话,而是等那人的药配好了、付了钱正要走的时候,她才开口:“这位兄台,你这方子里的续断用量偏重了些。若是给骨伤的人用,续断放多了反而会让经脉发涩。不如把续断减一钱,加半钱的伸筋草,效果更好。”
那人转头看她,眼里带了一丝戒备:“你是大夫?”
“行脚的。”知微笑了笑,“路过此处,来买些药材。”她指了指柜台上自己正在挑的那几味药,“你这方子用的是续骨的路子,是你自己受了伤,还是给别人配的?”
那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给师叔配的。师叔年纪大了,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膝盖一直没好利索。”
“你师叔?”知微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是哪个门派的?”
那人又犹豫了一下,才答:“昆仑。”
“昆仑的弟子?”知微做出一副意外的样子,“昆仑在这一带是大门派,你们山上没有自己的大夫吗?”
那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低下头,没说话。
程知微则凑过去,低声道:“山上的大夫……不敢给你师叔看。”
程知微不理会那人惊讶的表情,从柜台上拿了一包自己的药,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药粉递给那人:“这是我自己配的活络散,化瘀通筋的。你给你师叔敷在膝盖上,每日一次,七日可见效。”
那人接过药粉,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知微没有多留,笑着道了一句后会有期便出了药铺。
她走出铺子之后没有回客栈,而是拐进旁边一条小巷里,靠在墙上等了一阵。果然,不到一盏茶工夫,那人从药铺里出来,四下张望了一圈,朝着她拐进去的那条巷子走了过来。
“姑娘。”他在巷口站住,神色里的戒备已经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了很久的焦虑,“你方才说的那一句,山上的大夫不敢给师叔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微看着他。这就是杨逍说的,你给他一个理由,一个他自己无法忽视的理由。她方才那一句话不是暗示,是一把钥匙,它打开了沈青心里一直锁着的那扇门。他心里早就有疑了,只是不敢打开来看。
知微没有直接告诉他何太冲要下毒的事。她只是说了一句:“你师叔身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来得比平日里勤?”
沈青的脸色变了。
“你留意着就好。”知微平静地道,“若有人忽然给你师叔送茶送药、问寒问暖,你最好亲眼看着他喝下去的是什么。”
沈青盯着她看了半晌,嘴唇动了动,终于道:“你……你到底是谁?”
“一个路过的大夫。”知微微微一笑,“你师叔的膝盖,那包药记得敷。”
她转身走了。沈青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一小包活络散,久久没有动。
等待的日子不长。
第九天上,福来客栈的掌柜收到了一封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白纸,纸上一个字:“是”。
杨逍看了那个字,站起身来,对知微道:“何太冲要动手了。三天之内。”
知微点头。她从药箱的夹层里取出一只小瓷瓶,那是她这些天配好的解药。解药能在一炷香之内唤醒假寂水散造成的深度昏迷。她把瓷瓶揣进怀中,又把药箱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东西都齐全了。
“沈青那头你放心吗?”杨逍问。
知微道,“他心里的疑比我想的还深。那天在巷子里他的眼神,不是被我说动的,是他自己早就想看了,只是一直没有人推他一把。”
“推人一把这种事,你做得比我好。”杨逍笑了一句,“我要是推,大概率是一掌把人推进墙里。”
“所以你在后面等着就好。”
杨逍没有再说什么。他负手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昆仑山的方向。雪峰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知微。”他忽然开口。
“嗯?”
“何太冲这一回倒了之后,昆仑那帮人你猜会怎么样?”
知微想了一想:“争掌门。”
“不止。”杨逍的嘴角挑了起来,“他们会先争着跟何太冲撇清关系,那些被何太冲提拔上来的人,一个个都会跳出来说‘我早就觉得不对’、‘我一直被蒙在鼓里’。然后他们会争掌门。再然后,他们会把何太冲做过的所有坏事都翻出来,一桩一桩地算账。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何太冲做过的每一桩坏事背后,都有利益被重新分配的机会。”
“你看得倒是透。”知微轻声道。
“看透不难。”杨逍转过身来,“难的是看透了之后还得跟这些人打交道。”他又笑了一声,“不过——这一桩事倒有一件好处。”
“什么好处?”
“何太冲一倒,白鹿子的案子就明了。从今往后江湖上再传杨逍杀了白鹿子,至少有一半人会说那是何太冲干的。”他看着知微,“这一半人里头,大概有一半是真的信了,另一半只是不想跟我作对罢了。不过无所谓,我杨逍从来不在乎别人信不信。”
第三天夜里。
消息从厚土旗的暗桩传来,昆仑山上,陆柏长老今日午后忽然暴病,当晚便没了呼吸。何太冲第一时间赶到陆柏的院子里,当着门内众弟子的面沉痛地说:“陆师叔年事已高,加之旧伤未愈,今日终是不支……”
暗桩的信里还附了一句,沈青在陆柏院子的门外守了一整夜,亲眼看见何太冲傍晚时带着一只茶壶进了院子,待了约莫一刻钟便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手里的茶壶是空的。
知微看完那封信,把信递给杨逍。
杨逍扫了一眼,把信丢进火盆里。他站起身来,把玄色大氅披在肩上。
“走吧。”他说,“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