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16 巧扮妖娘垂饵钓,左使冷笑缚狂鱼 昆仑山外百 ...
-
昆仑山外百余里有一座叫柳泉的小镇,算是丝路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驿站。镇子虽小,南来北往的商贾却不少,西域人往东贩香料、皮货,中原人往西贩丝绸、茶叶,都在此处歇脚换水。因着这层缘故,镇上的赌坊、酒肆、黑市一应俱全,三教九流的人物来来去去,没人会多看谁一眼。
两人在镇上歇了两日。知微白天在镇子上转了两圈,把几处赌坊和暗市的方位摸熟了,又在药铺里买了几味寻常草药,那是她准备用来充作“寂水散”的替代品。真正的寂水散她手上当然没有,但她能配出一种外观和气味都极其近似的假货,足以在短时间内骗过行家的眼睛。
第三天傍晚,她在客栈房间里动手易容。
她先用桃花岛的一种特制药膏涂在面颊和眼角上,那药膏涂上去之后皮肤会微微泛出一层蜜色,看着像是常年在日头底下走的西域女子的肤色。她又用一根细炭笔在眼角描了一道斜斜的线,把眼型拉长了些。头发散下来,不再挽髻,而是编成三股粗辫子垂在肩后,辫梢系了几颗从街上买来的铜珠子。她换了一身暗红色的胡服,衣领开得比中原女子的低,袖口窄,腰间缠了一条皮带,皮带上挂着几只小瓷瓶,叮叮当当地响。
最后她往唇上抹了一层胭脂,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已经完全不是方才那个桃花岛姑娘了,眉目之间多了一股子精明的媚气,嘴角微微挑着,像是随时都在盘算着什么。
她眼神也换了,原本那双通透的眼睛变得游移起来,看人时带着三分打量、三分戒备、三分贪婪,像是一个在刀口上混饭吃的女人看任何人第一眼都在掂量他值多少银子。
杨逍靠在窗边看她忙了这小半个时辰。
她弄完了站起来,朝他转了一圈:“像不像?”
杨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他先看她的脸,那层蜜色的皮肤和拉长的眼型确实有几分西域味道。再看她的身段,那身胡服把她衬得比平时多了几分妖冶。最后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完全换了,不再清亮,是黑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油滑。
“像。”杨逍点头,“不过你这双眼睛还差一层。”
“哪里差?”
“太聪明了。”杨逍慢慢道,“西域毒贩的眼睛不是这种亮法。她们看人,看的是银子和利害,你看人,看的是这人有没有毛病。一个卖毒药的女人不会用大夫的眼神看人。”
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说该怎么看?”
“懒一点。”杨逍负手踱到她面前,低着头端详着她的脸,“眼皮放下来三分,看谁都像在打瞌睡,只有听见银子响的时候眼珠子才动一下。这种人在黑市上混的年头越长,眼皮越重。”
知微试着把眼皮放下来三分,又用那种听见银子才动的方式扫了杨逍一眼。
杨逍笑了:“这回像了。”
“你对这些门道倒清楚得很。”知微边调整神态边道,“以前也做过这种买卖?”
“明教在各处有暗桩,这些门道不懂怎么管。”杨逍不以为意,“还有一样,你进去之后坐的位置有讲究。赌坊里头靠墙的那几张桌子是老客的,你不能坐。门口的桌子是来路不明的人坐的,你也不能坐。你要坐的是中间偏右的那个位置,那是做买卖的散客惯常坐的地方,既不太惹眼,又方便让人找到你。”
“你连赌坊里的座次都知道?”知微忍不住笑出来,“左使的见闻当真广博。”
“你不学就算了。”杨逍哼了一声。
“学,学。”知微把那几只小瓷瓶在腰带上重新系了系,确认叮当声不太大也不太小,太大显得刻意,太小又引不起注意。她又把一只装着假寂水散的小瓷瓶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朝杨逍道:“你在哪里等?”
“赌坊后门对面有一间柴房。”杨逍负手朝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了,镇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来,“你若引了人出来,往后门走。我在那里。”
“要是引不了呢?”
“那就明日再来。急不得。”杨逍瞟了她一眼,“不过以你这副模样,我看用不到明日。”
知微没接这句话。她最后在镜子前照了一眼,把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衣着、神态、腰间的瓶子、怀里的假药,一切妥当。她推门出去,走进了柳泉镇的夜色里。
赌坊叫金沙坊,在镇子西头一条暗巷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里头三间通房打通了,摆了十几张赌桌,烟气弥漫,人声嘈杂。赌客多半是丝路上跑生意的,汉人、西域人、回鹘人、波斯人都有,一张桌上坐的五个人能操四种不同的口音。
知微推门进去的时候,满屋子的目光唰地扫了过来。一个穿暗红胡服的年轻女子独自走进赌坊,在哪里都是扎眼的事。但知微的步子极稳,走路的姿态带着一股子见惯了场面的从容,不是那种初来乍到的怯,也不是那种故意挑衅的浪,是一个在这种地方混过很多年的人才有的不紧不慢。
她扫了一眼满堂的座次,中间偏右的位置果然空着一张。她走过去坐下,朝跑堂的伙计招了招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酒端上来她也不喝,只是把酒杯往面前一摆,一手支着下巴,眼皮半垂,拿那种“听见银子才动”的眼神慢慢扫着四周。
过了一阵,她从腰间解下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瓷瓶是西域样式的,瓶口封着蜡,瓶身上用波斯文写了几个字,那是她自己刻上去的,写的是“雪莲膏”。这是西域黑市上一种常见的伪装手法,真正的违禁品不会直接标名字,而是用一种无害的名目掩饰。懂行的人一看瓶子的样式和封口的方式就知道里头装的不是什么雪莲膏。
她把瓶子在桌上轻轻一转,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旁边几张桌上的人朝她瞟了一眼,又移开了。大部分人看不出门道。但知微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瘦高个男人多看了她那只瓶子一眼。那人穿着中原式的灰布长衫,面相普通,但他看瓶子的那一眼里有一种极微妙的东西。不是好奇,是辨认。他在看那个瓶口的封蜡方式。
知微没有主动靠过去。她只是把瓶子放在桌面上,自己喝了一口浊酒,继续用那种半睡半醒的眼神看着四周。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那个灰衣瘦高个终于坐不住了。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在知微对面坐下,操着一口带陕西口音的官话开口道:“这位姑娘面生得很。从西面来的?”
知微抬了抬眼皮,用一种带着西域腔调的汉话答道:“嗯。做些小买卖。”
“什么买卖?”
知微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只瓷瓶:“看缘分的买卖。”
灰衣人看了那只瓶子一眼,又看了看知微的眼睛。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在犹豫。这种生意在黑市上极其敏感,轻易不会开口问,因为问错了人可能就是一条命。但知微放在桌上的那只瓶子、瓶口的封蜡方式,以及她腰间挂着的那几只小瓷瓶,这些细节合在一起,对于一个常年在西域灰色渠道上跑的人来说,指向的东西已经很明确了。
“这东西……”灰衣人压低声音,“姑娘手上有多少?”
“看买主出多少价。”知微的语气懒洋洋的,“货不多。这东西的原料难采,每年出不了几两。”
灰衣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又打量了知微几眼,从她的衣着到她的气质到她说话的方式,他在判断她是不是真的。
“能看看货吗?”
知微从怀里取出那只装着假寂水散的小瓷瓶,拨开蜡封,往桌面上倒了极少的一点,那东西呈灰白色的粉末状,细得像霜。灰衣人凑过去闻了闻,气味极淡,几乎闻不出什么。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味微苦,入口即化。
他的眼睛亮了。
“真货。”他压低声音,身子前倾,“姑娘开个价。”
“三百两一钱。”知微面不改色。
“太贵了。”灰衣人皱眉,“去年在敦煌,有人出过两百。"
“去年是去年。”知微把瓶口重新封上,收回怀中,“今年原料涨了价。而且,”她的嘴角微微一翘,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你要的量恐怕不止一钱罢?能用得上这东西的人,哪有只买一钱的。”
灰衣人的脸色微变,她猜中了。他要买的不是一钱两钱的零碎货,他有一个长期的主顾,每隔一阵就要采买一回。
“姑娘好眼力。”灰衣人咬了咬牙,“我要五钱。价钱好商量。但我得先确认,姑娘手上的货是真的,不是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顶的。”
“验货可以。”知微站起身来,“但不在这儿验。后头有条巷子,清静些。”
灰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跟她走。
两人出了赌坊后门,走进一条窄巷。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赌坊里漏出来的一点光。知微走在前头,灰衣人跟在后面,他的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他是个谨慎的人,在这种暗巷里跟一个陌生女子独处,他不会不防备。
他防备的方向错了。
他防的是前面的知微。他没防身后。
一道玄影从巷口的暗处无声无息地掠出来,灰衣人只觉后颈一凉,整条脊椎就像被冻住了一般,从上到下动弹不得。他的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想喊,嘴已经张不开了,哑穴被封了。
杨逍从暗处踱出来,负手站在灰衣人面前。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挂着一抹极淡的笑,看着温和,底下却冷得渗人。
知微转过身来,从怀里取出一根细绳,利落地把灰衣人的手脚捆好。她蹲下来,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搜出一把匕首、一个钱袋、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她把信拆开看了一眼,递给杨逍。
杨逍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是一封极简短的密函,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旧货已尽,速购新品。”
“你主子要你买的是什么?”杨逍蹲下身来,拍了拍灰衣人的脸。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不必装傻。你刚才在赌坊里的那副样子,你识得寂水散的封口方式,你识得这东西的味道,你甚至知道去年敦煌的行情是两百两一钱,这一行你跑了不是一年两年了。”
灰衣人瞪着眼,说不出话,哑穴还封着。杨逍伸指在他颌下一点,解了他的哑穴。
灰衣人张口第一句话是:“你们是谁?”
“是谁不重要。”杨逍站起身来,低头看他,“重要的是你是谁。你替谁跑这趟买卖?”
灰衣人咬着牙不开口。
杨逍也不急。他信手拾起一根枯枝,在手里转了转,忽然抬手,那根枯枝在他指间一弹,无声无息地贴着灰衣人的耳根擦过去,嵌进了身后的土墙里。灰衣人的耳朵被那一缕指风削得火辣辣地疼,他低头一看,衣领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下一根就不是划耳朵了。”杨逍语气平平,又拾起一根枯枝在手里转,“划喉咙。”
灰衣人的额头上沁出了汗。
“我……我姓马……马六……”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替昆仑的何掌门跑腿……已经七八年了……”
“何太冲让你买寂水散。”杨逍不是在问,是在说,“买了多少回?”
“五……六回。头一回是七八年前……后来隔一两年一回……”
“每回买多少?”
“一回一钱……够用一次的……”
“用在谁身上?”
马六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来:“我不知道……我只管买,不管他用在谁身上……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杨逍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暗巷里听着有些瘆人,“你替一个人买了这么多回毒药,每一回够杀一个人。你一个字不问,买了就交,交了就走。你跑了这么多年的腿,难道从来没想过,这些年昆仑山上死的那些人,是不是都喝了你买来的东西?”
马六浑身一颤。他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杨逍蹲下身来,凑近他的脸。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马六一个人能听见:“马六,我再问你一遍,何太冲让你买的寂水散,这些年用在了谁身上?你若真不知道,便罢了,我放你走。但你若知道一星半点,现在不说,”
他的手指在马六的肩上轻轻一按,马六的整条右臂立刻酸麻无力,他疼得闷哼一声。
“我若自己查出来,那便不是你今日这个待遇了。”
马六终于撑不住了。他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白鹿子……是头一个……后来还有几个……都是山上碍了何掌门路的人……长老、师兄弟……都是一样的死法——睡着就没了……”
知微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她的脸在暗巷的阴影里看不太清,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何太冲用同样的毒杀了五六个人。每一个人都是“睡着就没了”,每一个人的死都被归到了别的原因上,伤病、年老、意外。没有人怀疑过。
“这一回呢?”杨逍问,“这一封信,‘旧货已尽,速购新品’何太冲又要对谁下手?”
马六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我……我真不知道……他每回都不跟我说……只让我买……”
杨逍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回头看了知微一眼,知微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人的意思是一样的:马六说的是实话。他只是一条狗,替主子跑腿,不问前因后果。何太冲真正要杀谁,只有何太冲自己知道。
“马六。”杨逍负手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语气忽然变得极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你有家眷。”
马六一怔,脸色更白了。
“你……你要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做。”杨逍慢慢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今日在这条巷子里见过的人、说过的话,若是传了出去,哪怕传出去半个字,明教五行旗会在三天之内找到你的家人。你家在陕西泾阳,对不对?你有一个老娘、一个妻子、两个孩子。大的那个今年七岁,小的那个还在吃奶。”
马六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了。
“你……你怎么知道……”
杨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低头看着马六,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今夜的事你不许对任何人提。你回去之后,照常把‘货’交给何太冲,用这个。”杨逍从知微手里接过那只装着假寂水散的瓷瓶,丢在马六面前,“这东西的模样和味道跟真的一模一样,何太冲验不出来。他什么时候用、用在谁身上,你不需要管,你只需要在他动手的那一天,提前三天给柳泉镇的‘福来客栈’送一封信,信里只写一个‘是’字。”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这个你也不需要管。”杨逍的嘴角微微翘起,“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和你的一家老小。”
他站直身子,转身往巷口走。
知微蹲下来,解开了马六手脚上的绳子。马六跪在地上,半天没动。知微把那只瓷瓶推到他面前,轻声道:“收好。别弄丢了。”
她说完站起来,跟上杨逍,两人走出了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