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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断骨重续还旧债,松下茶尽各西东 回程走了月 ...

  •   回程走了月余。
      从敦煌到武当,几千里冬路。大雪封道的日子,两人便在驿站里歇着,知微每隔两个时辰给柯千山灌一次养气汤。雪化了就继续赶路。柯千山被捆在马上,哑穴封着说不出话,只一双眼睛恨恨地瞪着前方。起初他还试着挣扎过一回,杨逍头也没回,一指弹在他后颈上,他老实了三天。后来又挣了一回,杨逍还是那一指,他便彻底不挣了。
      知微在路上一直在研究那张方子。她把方子抄了三遍,每一味药的分量、炮制的火候、配伍的顺序,都用小字注在旁边。有几味西域特有的药材她手头没有,便记下名字,打算到了武当附近再想法子采买。
      腊月二十三,两人到了武当山下。
      宋远桥在山门外接的人。
      他见两人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金刚门弟子上山,什么都没问,只朝知微拱了拱手,又朝杨逍点了点头,便领着三人上了紫霄宫。柯千山被安置在后殿一间空屋里,门外守了两名武当弟子。
      知微放下药箱的第一件事是去看俞岱岩。
      推开静室的门,药味仍在,但比上一回淡了许多。俞岱岩躺在榻上,脸色比几个月前好了不少,阴毒清了之后他不再日夜剧痛,这几个月里吃得下睡得着,人慢慢养回了一些元气。他看见知微进来,眼里竟有了一点光,嘴唇动了动,轻声道:“程……程姑娘。”
      知微笑了一下,在榻边坐下,替他诊了一遍脉。脉象比上次平稳了许多,阴毒确已清尽,只是骨头仍然是错位的,经脉虽通,筋骨未复。她直起身来,对守在门外的宋远桥道:“可以了。明日动手。”
      当晚,知微在紫霄宫的药房里忙了一整夜。她按那张方子从头配起,有几味药武当山上恰好有替代的,她斟酌了半天用量,反复调了三遍才定下来。黑玉断续膏配好之后是一团黑中带紫的膏体,气味苦涩,摸上去微微发热。她用指尖挑了一点在掌心揉了揉,点头,跟金刚门那几瓶假货全然不同,这一味的分量和质地都是对的。
      杨逍半夜来药房看过一回。他没进去,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她蹲在药炉边上,额上一层细汗,手里还在搅那一罐膏药。他没出声,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早,治伤。
      这一回的阵仗比上次清阴毒要大。俞岱岩的旧骨已经错位了太久,必须重新打断,再用黑玉断续膏敷上去。打断骨头这一步由张三丰亲自来,他的内力最为精纯,一掌下去力道分寸拿捏得极准,能断骨而不伤筋。俞岱岩咬着一块木头,额上青筋暴起,愣是一声没吭。
      断骨之后,知微立刻敷上黑玉断续膏。膏药敷在断处,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一步——催化。
      柯千山被押了进来。他的哑穴已经解了,但手脚仍然被缚。他站在榻边,看着俞岱岩的脊背上那一层黑紫色的膏药,脸色铁青。杨逍在他身后站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你把内力贯进去,催化这一层膏药。做完了,你活着走。做不完——”他没说下去。
      柯千山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多说,盘膝坐下,双掌按在俞岱岩的脊背上。
      杨逍也盘膝坐在柯千山身后,他的手按在柯千山的后心,以乾坤大挪移的心法引导柯千山的内力走正确的路径。柯千山的大力金刚指内力刚猛,若不加引导便会横冲直撞,不但催化不了膏药反而会伤了俞岱岩的经脉。杨逍做的事就是给这股蛮劲套上笼头,让它顺着知微之前布下的三关九路,一寸一寸地渗入断骨处,催化膏药入骨。
      知微在一旁盯着俞岱岩的脉象。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一刻不离。
      整个过程用了大约一炷香。
      柯千山催完最后一股内力,整个人往后一仰,脸色白得像纸,他这一身内力被抽走了大半。杨逍松开手,站起身来,示意武当弟子把柯千山带下去。
      俞岱岩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极浅。知微仍然搭着他的脉,她在等。
      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俞岱岩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但知微看见了。她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站在榻边的宋远桥。
      宋远桥也看见了。
      他这个武当大师兄,平日里沉稳得像一座山。此刻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只是走上前去,伸手握住了俞岱岩的那只手,握了很久。
      张三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榻上那个终于得救了的徒弟、看着握着师弟手的大弟子,脸上的皱纹里藏着一丝极深的笑意。他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松下,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下午,知微和杨逍又来到了那棵老松下。
      茶还是那一壶粗茶,杯还是那几只素杯。张三丰亲手斟了茶,推到两人面前。宋远桥这回也坐下了,他刚从俞岱岩的静室出来,眼里的红还没全退,但神色已经平复了。
      知微从怀里取出那张素纸,上头拓着清清楚楚的汝阳王府朱红大印,搁在桌上,推到张三丰面前。
      张三丰拿起那张纸看了片刻,又放下来。他没有惊讶的神色,他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鄂中一、江南两、湖广一、河南一。”知微把金刚门账册上的那几笔差遣一一说了出来,“五次大力金刚指的差遣,都是汝阳王府出的银子。俞三侠的伤,只是其中一桩。”
      张三丰点了点头,将那张纸递给宋远桥。宋远桥接过来看了一遍,脸色微微变了,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杨逍端着茶杯,开口道:“王府要的不是俞三侠一个人的命。他们要的是武当和少林打起来。俞三侠的伤用的是金刚门的手法,外行看来跟少林金刚指极像,只要这个误会坐实了,少林和武当便会结下死仇。中原白道两大门派一旦内斗,其余各派必然各自站队,整个武林便乱了。武林一乱,王府便可坐享其成。”
      张三丰听完,沉默了很久。
      院里的风吹过松枝,发出一阵低沉的响声。远处的武当群峰在冬日的阳光下白雪皑皑,安静得像一幅画。
      张三丰开口时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都落得极沉:“王府这些手段,其实并不高明。高明的是,他们看准了武林中人的心浮气躁。这些年各派之间互相猜忌、互相防备,谁也不肯先静下来想一想。一有风吹草动,便拔刀相向。王府不过是顺水推舟,水本来就在流,他们只是在旁边轻轻推了一把。”
      他抬眼看向杨逍。
      “杨左使,老道说一句不中听的话,明教自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杨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杨逍没接这句话。他知道张三丰说的是实话。但明教的根基是阳顶天打下的,阳顶天一走,根基便松了。他杨逍有心补,可他不是阳顶天,他的威望不够压住所有人。
      张三丰大概也猜到了他的心思,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又道:“老道这把年纪,见过太多风浪。有一件事老道想得越来越明白,武林之乱,根子不在敌人有多强,在自己的心有多浮。心若不浮,任他千般手段也搅不动这一潭水。心若浮了,不用外人来搅,自己就先乱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杨逍和知微。
      “两位日后行走江湖,凡事多看一步、多想一层。莫被眼前的急事遮住了长远的理。这话老道不该多说,只是岱岩这一场病,让老道感慨颇深。若非两位千里奔波,岱岩怕是要在这榻上躺一辈子。老道替武当记下这份情,也替天下武林记下这份情。”
      他说完这话,便不再提了。端起茶壶,又替三人各续了半杯。
      杨逍拱了拱手:“张真人的话,杨某记下。”
      茶喝完了。日头已经偏西。
      宋远桥送两人下山。走到山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朝两人深深一揖:“程姑娘,杨先生,三弟的事,宋某没齿难忘。”
      知微还了一礼。杨逍也拱了拱手。三人没再多说。
      下山的路还是那几百级石阶,只是这一回石阶上落了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日光从松树的枝丫间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是冬日里难得的暖意。
      走到山下,两人牵着马站在官道边上。
      “光明顶。”杨逍看着西边的方向。
      知微点头:“光明顶。”
      杨逍翻身上马。知微也上了马。两匹马并辔踏上官道,往西而去。前方的路还长,从武当到光明顶,又是几千里。冬日的阳光落在官道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远处的山在雪后的天光里一重一重地铺开,看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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