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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夜盗金刚窥秘账,山道一指扫鹰旗 玉门关外再 ...

  •   玉门关外再往西五百里,入天山南麓一带。山势忽起忽伏,林木渐稀,草色枯黄。两人行至此处,已是十月末。朔风转厉,头一场雪在前夜里下过一场,天亮时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日头一出便花了大半,道上湿泥,脚印深陷。
      金刚门的山门在一处名叫青石谷的山坳里,坐北朝南,背倚雪岭,门前有一片松林掩着。两人先在五里外一处废弃的烽燧里安顿下来。那烽燧是唐时的旧物,早已坍了半边,剩一堵残墙、半个灶台,正好遮风蔽人。知微生了一小堆火,从药箱里取出一张图来。
      那图是她一路上向几个西域商贾打听得来,七拼八凑画成的金刚门山门布置。
      杨逍坐在火边,手指沾着火堆里的炭灰,在那张图上细细添了几笔:外围巡更的路线、两座偏殿的位置、后院药圃的大小。
      这些都是他这两日暗中绕山三圈看回来的。知微看他添完,点头道:“方才我就说图上有几处对不上,果然藏方阁不在前殿。”
      “后院偏东。”杨逍用炭灰点了点那个位置,“紧挨着他们的药圃。药圃边上有一间小院,三面是药架,一面靠墙开了一扇小窗。窗内必是存药之处。藏方不在这间,在里间。外间存成药,里间藏方子。”
      “你怎么断的里外?”
      “外间的窗子夜里不关,是换气用的,成药放久了会潮。里间的方子封在蜡封里,不怕潮,所以不用窗,关得严。”杨逍笑了一下。
      知微也笑:“你确实有见识。”
      两人又合计了半个时辰。知微从药箱里取出三样东西:一把极小的开锁铁丝、一只小瓷瓶,瓶中装着她自配的迷烟,极淡,熏倒一人只需半炷香,再有一块灰色的软布,用以包鞋底,让脚步更轻。杨逍身上什么都不带,他向来不带,路上若要用,便折一根树枝,捡一粒石子。
      三更之后两人出了烽燧。
      青石谷里一片寂静。松林间月光斑驳,两人蹑足穿林入谷,杨逍在前,知微紧跟,两人之间不说一字,只凭手势。杨逍早记下了巡更弟子的路线,每一刻钟一队,每队两人,从东院门绕到西院门再回来。两人趁一队刚过、下一队未到的空档,翻过外墙,落在一片药圃里。
      药圃里种的多是西域草药,藿香、地锦、蛇床子,夜里的香气混在一处,正好掩了人气。两人沿着药架低身往里走,到了那间存药的小院跟前。院门是一扇寻常木门,上头挂着一把铜锁。知微从袖里取出那把小铁丝,蹲下身去,三两下便将锁拨开了。
      两人推门而入。外间果然是一排药架,架上陈列着大小瓷瓶、蜡封的药丸、油纸裹好的膏药。知微熟手地从架上取下一个瓷瓶、两个蜡丸、三卷膏药,都是她想要验看的黑玉断续膏的不同批次。
      她按原位置摆了几个空瓶充数,瓶上贴着的封条用一种特殊的胶重新粘过,不细看绝看不出异样。杨逍守在门外听着动静,里外做完,两人出了药院,按原路翻墙出去,回到烽燧。
      知微把取来的三样药在火边摆开。她揭开最新的一瓶膏药,用一根细竹签挑了一点在指尖揉了揉。膏身软硬适中,颜色黑中带紫,气味清凉里夹着一点腥甜。她点头道:“色、气、触,这三样都像。”
      她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只极小的瓷碟,往碟中倒了几滴菜油,再从膏药上挑了一点放入油中。两人盯着那瓷碟看。不到半盏茶工夫,膏药在油里缓缓化开,油色由清转乌,乌得不对。
      知微眉头一皱,又取另外两批膏药,一瓶半年前的、一卷一年前的,照样做了一遍。三样油中化出来的乌色深浅略有不同,但都乌得透彻。
      她抬头看杨逍,道:“不对。”
      “怎么?”
      “黑玉断续膏里我看出有一味药叫三七骨,是接断骨用的主药。三七骨入油当呈浅红,上好的三七骨,色泽如泡酒之后的鹿血。若是陈货,色会深红发黑,但绝不会转乌。”知微把瓷碟往前推了一点,“这三瓶都转乌,说明三瓶里三七骨的分量远远不足。”
      “用别的药顶了?”
      “嗯。”知微点头,“顶进去的那味我一时辨不准,味偏甜,化油后发乌,大约是甘松根之类。单看单闻都分辨不出,唯有滴油这一试才看得出本色。”她把三瓶膏药重新盖好,放到火边,慢慢道:“这药敷在断骨上,接不上。主药只有三分之一的分量,再加一味不对路的掺着,表面上伤口能好,骨头里却仍是断的。外行看三半年便以为治好了,其实人到老了还是残废。这是金刚门防外人偷药的一手,不怕你偷,就怕你不偷,偷了回去也救不了人。”
      杨逍听完,眼底掠过一道冷光。他从火堆里抽了一根柴拨了拨火,半晌才道:“他们自家用的,肯定不是这几瓶。”
      “自家用的,必是按原方现配。方子才是他们真正护着的东西。”知微把药瓶收回药箱,“咱们今夜再走一趟。这回摸的是方子。”
      杨逍点头。他这一趟北上本是抱了最省事的打算来的,偷瓶药便走。如今看来,金刚门这一手防得实在刁。他的神色一层层冷了下去。
      “几更动手?”
      “寅时。那时巡更的人最困。”知微道,“这一回进去比方才难,守方子必有机关。”
      “嗯。”
      两人坐回火边,各自闭目养神。知微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她在心里走第二次潜入的路线,杨逍则在脑中回想白日里看见的几处门户布置。火堆毕剥作响,月光从坍塌的烽燧顶上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中间那一小块地上。
      寅时初,两人再出烽燧,重入青石谷。
      这一回两人绕得更远,从后山那一面摸进去,那一面靠着药圃,也是巡得最少的一面。翻墙入院,两人直奔那间小院,从外间的药架一侧摸到里间门前。里间的门比外间那扇厚得多,是整块榆木做的,上头压着两道铜条,门上的锁比外头那把大了三倍。知微蹲下身细看那锁,看了半晌,抬头向杨逍摇了摇头,这锁她拨不开。
      杨逍不说话,只将一只手贴在门板上,闭目片刻。他的指尖顺着门板慢慢往上挪,从下到上,从左到右,像是在听什么。半晌睁眼,低声道:“门后一根线。开门便响铃。”
      “截断?”
      “不。”杨逍摇头,“线的那头若没人拉,铃不会响,截断掉下来反而会响。咱们若在门开之前先拉住铃那头,它便出不了声。”
      知微会意,从药箱里取出一卷极细的丝绳,一头在指节上打了个活结。杨逍以指力在门缝上缘戳出一个极小的孔,知微把那丝绳从孔中极小心地塞进去,进去之后轻轻收拉,丝绳绕上了门内那一根引线的另一端,缓缓收紧。铃不动了。
      两人对视一眼,这一手若分开做,便做不成。
      杨逍以指力捏扁了铜条,锁啪的一声轻响,门开。两人侧身而入。里间是一间低矮的方屋,墙上架着三排木格子,格子里叠着一沓沓油纸包,每一包里都是几张蜡封的方子。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旧桌,桌上有一沓账本,最上面那本合着。
      知微直奔木架,扫了一眼标签,很快找到“黑玉断续膏”那一栏。她伸手去抽那一沓方子,“慢。”杨逍低声道。
      她停手。杨逍极轻地在那沓方子底下按了按,原来方子底下压着一方小小的铜盘,她江湖经历尚浅,没想到这严防死守的仓库中最重要的物品,通常还会再上一层保险。
      杨逍从袖中取出一粒小石子,那石子的分量他方才在烽燧里已经掂过,与铜盘大略相当,他以指力虚托起那一沓方子,知微手极快,把铜盘抽出,换上石子。两人没喘气,也没说话,方子已抽了出来。
      知微将方子小心塞入怀中,抽出其中一张摊开来看,目光一落上那纸便亮了一下,方子末尾有一行字,用朱砂写着:
      “此药非内服,外敷筋骨断处。敷时须门中有大力金刚指修为者,以内力贯注伤处方能催化。否则药走表而不入骨,劳而无功。”
      她把方子折好收回怀中,转身要走,目光却扫到桌上那一沓账本,忽然停了下来。她伸手翻开最上面那一本。册子上一笔一笔的出入账目,银两进项、人手差遣、药材采买,一样样记得极齐。知微翻了两页便翻到近日,手指落在某一页上。
      那一页记录的是半年之内金刚门收入的大宗银项。每一笔进银的来处,都盖着一方朱红大印,“汝阳王府”四个字,篆得清清楚楚。一笔、两笔、七八笔,皆是王府给金刚门的“差遣费”。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年大力金刚指差遣五次计:鄂中一、江南两、湖广一、河南一。”
      鄂中那一次,应该是俞岱岩。
      知微与杨逍对视一眼。杨逍的眼底此刻结了一层薄冰。
      知微极轻地将账册翻回原状,从袖口抽出一张空白的素纸按在那一页上,又用药箱里带的一种特殊的墨水在纸上轻轻按了一拓,那墨水遇到纸上的朱印会把印底显出来。半炷香工夫,一张清清楚楚的“汝阳王府”印拓过到了她的素纸上。她把素纸收好,将账册合回原位。
      两人悄无声息退出里间,关门,按原路退出后院。铃铛未响,铜盘仍压在方子堆的位置,只是那铜盘已换成了石子。金刚门短期内根本发现不了。一切做完,两人回到烽燧时,东方的天已微微泛青。
      烽燧内重新生起火,两人各自缓了一缓。知微把怀中那张方子摊开细看,指着末尾那行朱砂小注,抬眼道:“你瞧这句:须门中有大力金刚指修为者以内力贯注。”
      杨逍扫了一眼:“内力催化。”
      “嗯。没有催化之人,这药便是一滩黑泥。”
      “如此说来,咱们还得拿一个金刚门的人走。”
      两人沉默片刻。杨逍起身踱到烽燧口,望向远处的谷口,那是金刚门通往外界唯一的一条山道。
      他负手站了一会儿,回头道:“门内动手不值,他们人多,我一人应付得过,可又要护你,又要抓人,打起来便要成缠斗。门外截杀更省事。”
      “门外怎么找?”
      “前夜我摸排时,顺手翻过东院门的登记牌。”杨逍慢慢道,“明日辰时,三名金刚门弟子下山,去敦煌接一批王府从大都送来的补给,这是半个月前定下的差。三人里头有一个叫柯千山,是门里专练大力金刚指的二代弟子,内力扎实,另外两个是外门的,武功一般。”
      知微听完笑了一下:“你这一趟摸得真细。”
      “摸得细,才不必摸两回。”
      两人对着那张图又合计了半晌。金刚门下山那条道,从青石谷东口出来,向南走三十里到一处岔路,再向南便是敦煌。那三十里路间有一段极窄的山道,两旁崖壁,中间只容两骑并行,是最佳截杀之地。
      “什么时辰到那段山道?”知微问。
      “辰时出门,按寻常脚程,巳时末、午时初到。”
      “我们提前埋伏。”
      “嗯。”
      两人吃了点干粮,各自合眼小睡。知微睡得不沉,她平生头一回在一件大事之前心里如此踏实。她醒来时看见杨逍盘膝坐在火边调息,收拢真气。她没出声,翻身又睡了一个时辰。
      巳时刚过,两人已伏在那段山道两侧的乱石堆后。冬日里的天蓝得干净,阳光照在崖壁上泛着白,风不大,远处的雪山在蓝天里一动不动。两人藏身的那一处乱石堆正在山道最窄的一段,从这一点到下一处山拐,直路有七十余步。
      过了一阵,山道远处传来马蹄声。三骑驰来,走得不急,三人马上有说有笑。打头的是柯千山,身形壮实,脸色黝黑,腰间挂一把金刚杵。后头两人皆是外门打扮,身上带着几个皮袋,装的是下山时路上吃用的干粮。三人笑谈间提到回山之后如何如何,柯千山口里说着“下次师兄回山定要与我较一场,上回他赢得侥幸”,另一人笑着应和。
      三骑行到山道中段,马蹄不紧不慢。
      杨逍在石堆后按了按知微的手背,意思是“我出手,你别动”。知微点了一下头。杨逍起身。
      从他起身到三骑越过,前后不过两息。他起身的那一瞬,一缕指风已脱指而出。那一指打的不是人,是马,打头柯千山坐下那匹马的前腿膝盖。马腿被这一指生生打断,柯千山整个人连同鞍具一起往前扑出去。他一身内力深厚,落地前足尖一点,翻身站稳。但站稳的那一刹,他发觉另外两匹马已无人在马上了。
      他的两名外门师兄弟,一个被一缕指风点在眉心,一个被点在咽喉,两人都还保持着说笑的表情,只是胸前已经断了气,软软地从马背上滑下来,扑在道上。没有血,没有叫声,甚至没有惊动身后那几匹马。
      柯千山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了个干净。他嗓子里发出一声吼,抽出腰间的金刚杵便要劈出,杨逍已不紧不慢地站在山道中央,笑着看他。
      “柯千山。”杨逍的声音不高,却让柯千山连挥杵的动作都僵了半分,“你那杵挥下去也没用。咱们认识一下,我姓杨。”
      柯千山看了师兄弟的死状,还有什么不明白,咬牙道:“魔教杨逍!”
      “知道便好。”杨逍一笑,“省得杨某还要再自报一遍名号。”
      柯千山的金刚杵终究还是劈了下来,他是练大力金刚指的人,一身内力走的是刚猛路子,这一杵自上而下劈得极沉。杨逍看他劈得极慢似的,慢得像是能细细数出每一分力道的走势。他不躲,只侧身半寸,金刚杵从他肩旁擦过,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
      就在这一擦之间,杨逍抬指,按在柯千山持杵那条臂的肘关节上。一缕极细的真气渗入柯千山的经脉,轻轻一勾,勾断了他那条臂上的一段经络。柯千山整条右臂立时酸麻无力,金刚杵脱手落地。他瞪大眼睛看杨逍,想再用左手,然而他左半身也跟着虚了,乾坤大挪移顺着经脉一路封下去,他的内力被拦腰勒住,发不出来。
      “内力留着。”杨逍语气平常得像在闲话家常,“待会儿还要用。”
      柯千山此刻才明白过来,这不是要杀他,是要抓他。他翻眼要咬舌,杨逍一指点在他下颌穴上,让他连舌头都动不了。又一指点了哑穴,他整个人说不出话了。柯千山瞪着眼还想挣,杨逍两指在他腿上各一点,他便彻底跪了下去。
      杨逍蹲下身来,拍了拍他的脸:“别瞪眼。瞪眼多累。”
      他掸了掸袖口的尘土,朝知微那边点了一点头。
      知微从石堆后走出来,走到柯千山跟前蹲下。柯千山此刻浑身酸麻动不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眼看这位不知哪里来的年轻女子。
      知微伸手诊他的脉。指下脉象,沉实、厚重,偏刚。她又让他张开嘴看舌苔,舌质红、苔薄。再看他额上、鼻尖的气色,皆是内力扎实之人的底子。她直起身来,对杨逍点头道:“内力够用。这一身大力金刚指的修为,催化黑玉断续膏足够。”
      “程大夫的眼光比屠户还准。”杨逍笑了一句。
      “我倒想问问,”知微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线,替柯千山将手脚捆好,“方才你为何留的是他?那两个外门弟子身手差些,带走路上也好看管。”
      “那两个内力不够。”杨逍道,“我方才也看了一眼,外门的小子,内力底子浅,催一回黑玉膏便用完。柯千山底子厚,能催两回还有余。再者,他是金刚门里练大力金刚指的嫡系,药要催得透,不光要内力厚,心法还得走金刚一路。外门的弟子心法不纯。”
      “杨左使一双眼果然比屠户还准。”知微找机会回嘴。
      两人把柯千山捆结实,横驮在马上。金刚门另外两匹马,杨逍放开了,由它自己回山便是。出了那段山道,两人上马往东。
      身后山道上还躺着两具尸首,冬日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极静。知微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没说话。
      她收回目光,策马跟上杨逍。
      两人押着柯千山往东走了两日,在敦煌外一处驿站歇下。驿站临着一条小河,河边两三株老胡杨,叶子早已落光,只剩枝丫在风里轻响。知微替柯千山在隔壁房里换了一次药,她早配了一副养气汤备着,不治伤,只养内力,为的是保他撑到武当。灌完药出来,她搓了搓手上的冷气,回到自己和杨逍的那一间。
      这一夜天骤冷,入夜时雪便下了起来,纷纷扬扬,鹅毛一般。驿站的屋檐上很快堆了一层白。房内火盆烧得旺,杨逍脱下外头那件羊皮斗篷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头那件青衫坐在火边。知微把药罐放在炭火旁,往里头添了一味黄芪,慢慢煎着。
      杨逍看了她半晌,忽然道:“这两个月都不熬,今日怎么又熬起来?”
      知微没抬头:“该熬。”
      “怎么就该了?”
      知微手上翻着药罐里的药,顿了一顿才道:“你今日有所消耗。我不熬心里不踏实。”
      话出口她自己也觉得这一句说得重了些,偏过头又补一句:“我就是看不得谁底子亏着。”
      杨逍被她这补的半句逗得笑了起来:“救别人都不必补半句,到我这里便要补?”
      “我怕你嫌我多事。”
      “你几时怕过多事?”
      知微被他这一句堵得笑了,低下头继续拨药,不接了。杨逍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酒葫芦,是他进驿站时顺手在前头铺子里带的,装的是本地的烧酒。他拔了塞子自己倒了一杯,又替知微倒了一杯,将酒杯推到她手边:“你熬你的药,我喝我的酒。闲得慌,你也喝一杯。”
      知微回头看他,笑着接过:“你倒还带酒。”
      “镇上顺手买的。一葫芦七十个钱。”
      “这么便宜?”
      “西北的烧酒不值什么,上头还浮着冰碴。”
      知微举起酒杯就着火光一照,酒色清冽,果然飘着几粒极细的冰碴子。她慢慢喝了一口,一股辣劲从喉咙直冲下去,呛得她咳了一声。杨逍看她呛了,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没喝过烧酒?”
      “桃花岛的酒都是温的。”知微喘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偏不肯服。
      “这么喝是跟谁较劲?”
      “跟这酒较。”
      杨逍仰头一笑。知微把药罐端下来,倒了一碗递给他。杨逍一手接药一手端酒,左边是药,右边是酒,看了看两边,先将药一饮而尽,药碗碰在桌上响了一声:“苦。”
      “药哪有不苦的。”知微坐回自己椅上,“你头一回喝这副药那天也说过这么一句。"
      “那时候还在江南道上。”
      “半年了。”
      “嗯。”杨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多说。
      窗外雪下得更密,风将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火盆里的炭毕剥一声,爆了一下。
      过了半晌,知微才又开口:“明日的脚程你打算走多快?”
      “看雪下得怎么样。若这雪不停,路上得慢。”
      “柯千山那头,我每两个时辰换一次药。你路上别太催。”
      “不催。”
      两人又说了些沿途换马、过关怎么走的琐事,说着说着火盆里的炭焰渐渐低了。知微打了个哈欠,往火里添了一块新炭,把身上那件厚斗篷拢了拢。杨逍见她犯困,伸手将酒葫芦塞上塞子收起来,道:“歇着罢,明日赶早。”
      知微嗯了一声,没动。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火盆里新炭慢慢烧起来,眼皮越来越沉。杨逍看她真的快睡着了,自己起身将火盆往两张椅子中间挪了挪,又顺手把桌上那副药罐、药碗收了。他做这些时并不多说什么,知微迷迷糊糊睁眼看了一下,见他正把自己那件玄色大氅从椅背上抖开。
      她再睁眼时,那件大氅已经搭在她膝上。杨逍已回到自己椅上坐着,闭目靠着椅背,像是已经歇下了。
      知微望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大氅拢了拢,靠着火盆睡了过去。
      窗外的雪一夜没停。火盆里的炭慢慢烧成了灰。驿站外胡杨的枝丫在风雪里发出轻微的响声。两人就这般歇到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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