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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春市回眸惊一瞥,铁炉余烬藏旧怨 从武当往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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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武当往西去光明顶,走的还是陕南入蜀、再出蜀入陇的那条老路。只是这一回不必赶时辰,俞岱岩的伤已经接好了,柯千山也放了,两人手里没有急事,走起来便从容许多。
冬末春初,道上的雪一天比一天薄。过了汉中地界,山色渐渐转青,路旁的溪水也解了冻,哗哗地淌起来。知微把身上那件羊皮斗篷换成了夹衫,杨逍仍穿着那件大氅,他不怕冷,只是习惯了。
这一日行到秦岭南麓的一段山道上。两旁的山坡上残雪未消,但向阳的一面已经冒出几丛嫩绿的草芽,间或有一两株早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知微骑在马上,不知不觉哼起了一支小调。那调子不是中原的曲子,音阶走得怪,上行时像海浪涌起来,下行时又像潮水退了,是桃花岛上的旧曲。
杨逍在前头走着,听了几句,侧头看她。
知微被他一看,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了声:“吵着你了?”
“没有。”杨逍一扯缰绳,让马慢了半步跟她并辔,“这调子是桃花岛的?”
“嗯。”知微笑了笑,“家师平日里箫吹得极好,这支曲子她常吹。我跟着学了几年,只学了个皮毛,箫我吹不来,就只会哼。”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知微道,“祖师爷留下来的碧海潮生曲,师父说她年少时听过一回,此后便迷上了箫。她那一管竹箫跟了她几十年,吹到后来,箫声能引得海上的鸥鸟都飞到岛上来。可惜那管箫在师父去世之后就不知落到了哪里。”
杨逍听到这里没接话。他骑在马上左右看了看,忽然伸手在道旁的一棵老柳树上折了一片叶子下来。他把叶子衔在唇间,轻轻吹了一下。
那一声极轻,像是试音。接着第二声便跟上来了,竟然是知微方才哼的那支桃花岛的调子。他只听了几句便能吹出来,而且不是照搬,是顺着那调子的走势自己往下延了几个音。叶笛的声音和箫不同,没有箫那种低沉的共鸣,却有一种清亮的穿透力,在山谷间一荡,回音隐隐。
知微转头看他。杨逍衔着那片叶子,眉目舒展,神色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从容,不是平日里那种狂傲,也不是面对敌人时的冷,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闲适,像是他此刻只是一个在春日山道上吹叶笛的年轻人,身上什么天下大事都放下了。
知微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还会这个?”
杨逍把叶子从唇边取下来,随手一转,神色恢复了那几分惯常的自负:“这种小玩意,杨某年少时闲来无事便学了。算不得什么。”
“你倒什么都会。”
“不会的也多。”杨逍把那片叶子又衔上去,吹了一段更复杂的调子,这一回不是桃花岛的曲子,是一支塞外的牧歌,调子粗犷辽阔,和方才那支细腻的岛曲全然两样。他吹到高音处,山谷里的回声叠着回声,竟像是有两三管笛子在合奏。
知微听着听着拍了一下马鞍:“这一支也好听。”
“塞外的调子。"杨逍吹完了那一段,把叶子一丢,“当年在西域走了大半年,听那些牧民在草原上唱的。调子粗了些。”
两人并辔走了一阵,知微忽然又道:“你把方才那支桃花岛的再吹一遍。”
“要我吹?”
“你吹的跟家师不一样。”
杨逍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他又折了一片叶子,把那支桃花岛的旧曲从头到尾吹了一遍。这一回吹得比方才认真,他不再试音,而是顺着那调子的骨架把每一个音都吹实了。知微在旁边听着,从头到尾没出声。
吹完了,杨逍把叶子丢进路旁的溪水里,被水一卷便不见了。
“怎样?”他问。
“还行。”知微的嘴角微微翘着,却不肯夸他,只说了两个字。
杨逍笑了一声,也不追问,催马继续走。
又行了三日,到了一座叫青川的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旁是低矮的土墙铺面。他们到的这一天正好赶上正月初二,年还没过完,镇上到处挂着红灯笼,街边有小贩在卖炮仗、年画、糖人、糖葫芦。虽然是个偏僻的地方,家家户户门前贴着春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鞭炮的硫黄味和灶台上炖肉的香气,热闹得很。
两人把马拴在镇口的一棵老槐树上,步行进了镇子。这一路上他们走过无数个镇子,多半是赶路歇脚、买些干粮便走,很少有闲心逛一逛。但今天不一样,年节的热闹让知微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站住了,看着那老手艺人用一根竹签挑着滚烫的糖浆在案板上拉出一匹马来,那马四蹄腾空,尾巴翘得老高,透着火光金灿灿的。
知微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掏出两个铜钱买了一个糖葫芦。她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让她眯起眼,她大约是很久没吃过这种东西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杨逍,杨逍正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负手看她。
“你也来一个?”知微扬了扬手里的糖葫芦。
“不吃甜的。”
知微笑了一下,转身又往前走。她在一个卖泥塑的摊子前停下来看了看,又在一个卖剪纸的摊子前站了半天。她买了一张‘喜鹊登梅’的剪纸,剪得极细,红纸上的喜鹊栩栩如生,折好收进袖子里。
走到街尽头,有一家卖馄饨的小摊子,热气腾腾的大锅架在炭火上,汤面上浮着一层葱花和香油。知微跑过去,是真的跑了几步,站到摊子前看了看价钱,回头朝杨逍招手,笑着催他:“快来,这家有虾肉馄饨,这么偏的地方还有虾肉的!”
杨逍站在几步外看着她。
她回头的那一瞬间,阳光正好从街旁的屋檐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一只手举着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另一只手在冲他招。
杨逍愣了一下。
那一愣极短,短到知微根本没注意到。她已经转回去跟摊主要了两碗馄饨,在小板凳上坐下来了。
杨逍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馄饨端上来了,热气蒸腾,他拿起筷子吃了一个。知微也在吃,一面吃一面说:“这汤鲜,你说这地方的虾是从哪来的?川北不靠海啊。”
“河虾。”杨逍吃着馄饨,“秦岭南麓的溪水里有。”
“那跟海虾差远了。”知微嘟囔了一句,又吃了两个。
杨逍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变了。从临安出来的时候她还是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医官,在一线峡时她还是那个谨小慎微的姑娘。后来一路走过来,她一点一点地放松了。到了今天,在这个偏僻小镇的馄饨摊子上,她跑着去看虾肉馄饨、回头冲他笑着招手,她终于像一个符合她年岁的姑娘了。
那些仇怨、那些债、那些压了几年的东西,在这一路上一件件了结之后,她也被解放开来了。
杨逍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放下了。他没有细想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这些。他端起碗把馄饨汤喝了,站起身来:“吃完了走吧。”
“急什么。”知微还在吃最后两个,“大过年的。”
“不急。只是想去铁匠铺看看。”
知微抬头:“铁匠铺?”
杨逍负手看着她,慢慢道:“你师父那柄剑太长了。你使了这么久,每回打到十来招便没力气,不是招式不对,是剑跟你不配。你身量不高,臂力也差,用不趁手的剑使轻灵剑法,等于自己绑着手跟人打。换一柄短些的,两尺出头就够了,单手使也利落。”
知微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一直在想这件事,从第一次比剑到现在,好几个月了。
“我师父那柄剑……”
“你师父的剑你供着便是,不必拿来用。”杨逍语气平常,“不必什么名剑,寻常铁匠打一把趁手的就行。这镇子上有没有铁匠铺?”
知微想了想,指了指街东边的一条小巷:“方才进镇的时候我听见那边有打铁的声音。”
两人顺着那条小巷走了过去。
铁匠铺在巷子尽头,一间矮矮的土墙房子,门口支着一个铁砧,炉火正旺。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从里头传出来。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迹模糊,隐约能辨出‘周记铁铺’几个字。
两人走到门口。杨逍刚要抬脚迈进去,里头打铁的声音忽然停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铁匠从炉边站起来,中等身材,两臂极粗,手上满是烫疤。他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人,目光先落在杨逍身上,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他丢下手里的铁锤,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极快,脚下的步法虽然粗糙,却隐约带着几分武人的底子。他还没退到第二步,眼珠子就开始往后门的方向溜,那意思明明白白,是想跑。
杨逍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铁匠,一动不动。
知微在旁边看得清楚,这铁匠是认出了杨逍,或者说是认出了杨逍身上那股子气度。寻常百姓见了生人不会这样反应,除非他跟江湖沾过边,而且跟杨逍有过某种瓜葛。
那铁匠退到第三步时,知微开口了。她没去拦他,也没抬高声音,只是很平常地说了一句:“老师傅,我们来打一把短剑。不是来找麻烦的。”
铁匠的脚步顿住了。他看了知微一眼,又看了杨逍一眼,杨逍仍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任何威逼的动作。他的手负在身后,姿态极松。
铁匠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你们……你们是哪里来的?”
”路过。”知微笑了笑,在铁砧旁的一条板凳上坐下来,“赶了几天路,想找个铁匠打一柄趁手的短剑。老师傅这铺子是祖传的?"
“祖……不是,是我自己开的……”铁匠勉强答了一句,目光却始终离不开杨逍,像是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杨逍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终于迈步走了进来。他在炉边随手拿起一块打了一半的铁坯看了看,又放下来,语气淡淡的:“老师傅方才退那一步,重心倒稳。寻常铁匠受了惊,不会退得这么齐整。”
铁匠的脸更白了。
知微也注意到了,这铁匠方才往后退的那几步,虽然粗糙,但步幅极匀,脚尖先着地,不像是普通百姓受了惊的踉跄,倒像是在哪里练过几年粗浅的步法。
“铁匠师傅。”知微的声音仍然很温和,“我们真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是想打一柄短剑,两尺二寸长,剑身薄些,重心靠前三分。你能打吗?”
铁匠犹豫了一会儿,见杨逍并没有动手的意思,慢慢走回炉边,蹲下身开始拨火。他一面拨火一面说:“打……打得。两尺二寸,薄身,重心前三,这是轻剑的路数。”
“嗯。”知微点头,“我没有内力,使不了重剑。”
铁匠听到“没有内力”四个字,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里有一丝极微妙的变化,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你……你二位是哪个门派的?”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知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微微一笑,反问了一句:“老师傅,你又是哪个门派出来的?”
铁匠的手猛地一抖,炉火里的铁钳差点掉进灰堆里。
杨逍倚在门框上,始终没开口。他看着知微跟这铁匠说话,嘴角微微扬起,他已经看出来了,这铁匠不是普通百姓,他在某个门派里待过,而且他怕的不是杨逍这个人,是杨逍这张脸。一个隐姓埋名七八年的人,见了一张脸便吓成这样,说明他不但跟江湖沾过边,而且跟杨逍被牵连的某桩旧事有关。
知微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层。她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说:“老师傅不必紧张。我叫程知微,桃花岛的。这位是我的朋友。我们就是路过打一柄剑。你要是不方便说,就不说。剑打好了我们付钱走人。”
“桃花岛……”铁匠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他的脸色缓了一些,他没听说过这个不知名的门派,这姑娘报出这样一个门派的名字,也是在表示他们不是为了旧事而来。
铁匠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他往炉里添了几块炭,蹲在那里沉默了一阵,忽然低声道:“我姓周。以前……以前在昆仑派待过几年。外门弟子。后来出了些事,我就走了。”
“昆仑派。”知微点头,没露出任何惊讶。
“走了有七八年了。”周铁匠低着头拨火,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不是什么弟子,就是跟着一位师叔的随从,跟随着他,替他跑腿办事,不算什么人物。后来山上出了一桩事……我觉得不对,可我说不上话,也不敢说。趁着门里乱,就跑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不再往下说。
知微没追问。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板凳上,看着炉火一明一暗地跳着。杨逍也没出声,倚在门框上,像是一个无关的路人。
过了很久,周铁匠才又开口,声音更低了:“是我跟的那位师叔……出了事。”
“哪位师叔?”知微随口问了一句。
周铁匠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杨逍。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白鹿子。”他说。
知微的身子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看杨逍,但她感觉到了他在门口的气息沉了一分。
“白鹿子师叔的事……”周铁匠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一直觉得……不太对。”
知微没有追问。但她心里已经记下了这句话。
她站起身来,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茶叶,那是她在武当临走时宋远桥给的,放在铁砧上推过去:“老师傅,剑的事不急。你先喝杯茶,歇一歇。我们明日再来。”
周铁匠看着那包茶叶,又看了看知微平静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两人出了铁匠铺。小巷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日头已经偏西了。远处的街上还有孩子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巷子里来回地荡。
走出小巷之后,知微才开口。她没有看杨逍,只是看着前方的路,慢慢道:“白鹿子的事,你怎么看?”
杨逍负手走在她旁边,冷哼一下:“有什么好看的。死了好几年的人了。”
“可那个铁匠说‘不太对’。”
“江湖上死个人有什么稀奇。昆仑的人要把这账算到我头上,随他们算。我杨逍债多了不愁。”
知微转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接他这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转回头去看路。
但杨逍认识她这个表情,她点头不代表她认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没说什么。
两人走回镇子的主街。年节的灯笼已经在暮色里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红光把整条街都映得暖融融的。有人在放烟火,一束细细的烟花从街角蹿上去,在天上炸开一朵金色的花,碎光纷纷落下来。
知微仰头看着那朵烟花。她袖子里还揣着那张‘喜鹊登梅’的剪纸。她想起了今天白日里在馄饨摊子前的那一碗馄饨、那一串糖葫芦。
“明日你再去找他。”她对杨逍说。
“我?”
“你别去。”她改了口,“我去。你去了他害怕,什么都不敢说。我一个人去,他反而能松一些。”
杨逍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你想查什么?”他问。
知微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夜空中烟花的余烬一点一点熄灭,过了一会儿才道:“他说白鹿子的事‘不太对’,这种话,一个退隐了七八年的铁匠不会无缘无故说出来。他心里压着什么。”
“你管这个做什么。”杨逍问她。
知微转过头,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冤枉你的事,你可以不在乎。但这事不对,它不该一直是冤枉的。”
杨逍的脚步微微一顿。
知微已经转身继续往客栈的方向走了。街上的年节灯火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杨逍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瞬,然后他也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走进客栈时,镇子上的烟花又放了一轮。远处的山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只有山脚下那一片灯火,在初春的寒意中暖得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