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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山道小贼试剑锋,河西寒月共裘袖 出了凤翔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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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凤翔往西,入陇山一带。秋风渐起,山色由青转黄,道旁的野菊一丛丛开得正盛。两人行了小半月,过陇州、入天水、又出秦州,脚程渐缓,因为西北这一带山大沟深,官道时有时无,许多路只能寻着山民踩出的小径走。
这一日行到一处山道上。两壁是夹着枯草的黄土坡,前后看不见人烟,日头已偏西。知微原本在马上哼着桃花岛的旧调子,哼到一半忽然收了声。
她听见前头林子里有枯枝被踩断的声响,且不止一处。杨逍已在她之前勒住了马。他没回头,只是轻描淡写道:“十来个人。”
知微点头,这种地方出现的:“山贼?”
“嗯。”
前方林子里果然窜出七八条汉子,一字排开挡在道上。为首一人身形粗矮,手里提一柄鬼头大刀,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模样凶恶。
他打量了两匹马一眼,又打量了两人一眼,扯开嗓子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识相的留下马匹财物,姑娘留下陪爷爷喝两碗,饶你们一命回去!”身后的几个汉子起哄叫好,有人把刀在手心上拍得啪啪作响。
知微转头看杨逍。杨逍一只脚还搁在马镫上,懒懒的样子,连眼皮都没抬,只从马鞍边抬眼瞟了她一眼:“这几个人,你招呼。”
知微一怔:“啊?你看着?”
“我看着。”杨逍从马上下来,往道旁一棵枯树底下一站,负手看她,唇角微扬,“招式太久不练会生锈。这几个货色,刚好够你练手。你真有险处,我再动。”
知微笑了一下,竟然被他说得心动。
她翻身下马,将药箱往马鞍上一搭,从药箱侧面取出师父留下的那柄柳叶剑,只听一声极轻的出鞘声,剑光映着西坠的日头,闪了一闪。
那疤脸山贼见她取剑,先是一愣,随即哄然大笑:“我说呢,还当她是贵人小娘皮,原来是个使剑的野丫头!兄弟们,先卸了她的兵器,再……”
话音未落,知微已经动了。
她足尖一点,人从地上纵起三尺,身形未落,剑已先到。她使的是桃花岛玉箫剑法,出手专挑那几个汉子刚抬刀的缝隙,不与他们的刀硬碰,只往他们手腕、肘窝、肩井这些地方递。第一剑点中疤脸汉子持刀的手腕,那鬼头大刀咣当一声落地。
她身子顺势一转,剑尖连画两个小圈,后头两个汉子的手背上便各多了一道血线,手中的刀也跟着落了。
那几个山贼起先笑得欢腾,此刻忽然被这招式快得惊着,愣了半拍才发起喊来。剩下的几人一齐涌上,有挥棍的,有抡刀的,还有一人拿了一根铁链。知微身形在他们之间穿行,她没有内力,脚步上便全靠算,算准了每一根棍子、每一把刀下一步往哪里去。剑法上走的是玉箫剑法里的“闲步引花”一路,招式软中带韧,看似让,实则每一让都让在对方最别扭的位置上。
杨逍在树下看着,越看唇角扬得越高。
知微拆到第十几招上,后颈已沁出汗来。没内力使剑就是这样,筋骨是真的会累的。她趁一个空档换了一路,剑走落英神剑的路数,身法忽然飘忽起来,像是花落无定。那几个山贼的棍棒刀刃追着她砍,砍着砍着就乱了章法,因为他们根本猜不准她下一步在哪里。
“啪!”一声脆响,那提铁链的汉子甩出一条黑链,缠住了知微的剑身。那汉子显然是这几个里头功夫最高的一个,手上劲大得很,一链子甩出便要把剑从她手里夺走。
知微闷哼一声,咬牙紧握住剑。她没内力,又是女子,手上的力气跟一条汉子的膂力原就差得远,这一夺之下,她半边身子都被带得一斜。
树下的杨逍在这一瞬动了。
他并未走近,只在原地抬手一弹。一粒小石子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就那一粒小石子不偏不倚打在那铁链离知微剑尖一尺之处的中段,啪的一声轻响,整条铁链竟从中震断,前半截连着缠剑的钩子落在地上,后半截还在那汉子手里。
那汉子脸色一变。
知微借这一震的机会剑腕一翻,剑身一抖,连上三剑,指向那汉子腋下“极泉”大穴,这是桃花岛剑法里颇有些“邪”的一路,点中此穴半边身子便酸麻不能动弹。那汉子慌忙格挡,却因铁链已断,手上没了兵刃,只能抬手来挡,知微的剑在他胳膊上划开一条浅口子,剑尖一转,剑柄反过来在他额角重重一敲,那汉子翻着白眼仰天倒地。
剩下的几个山贼一见为首的倒了,哪里还敢再战,丢下兵刃一哄而散。树林里远远传来他们逃命的脚步声,乱得很。
知微收了剑,喘得有些急。她用袖子擦了一把汗,走回来将剑收回药箱旁,又从药箱里取了一粒药丸放进嘴里嚼,她这一场下来肺里都在烧,这是她自己配的缓气丸。
杨逍从树下踱过来,看她嚼药的样子,笑道:“十几招对七个汉子。你师父当年若见,该夸你一句。”
“夸什么。”知微喘着道,“这几个货色里头只有最后那个还算有两下子,其余的都是土匪窝里的二三流货色。换作当年师父,三招便全扫完了。”
杨逍点头:“令师能把桃花岛的招数为你改到这个地步,也不容易。”
“家师晚年那十年,除了带我走中原,便是替我改这些。”知微倚在马旁缓着气,“剑、掌、步、指,样样都替我改了。连身法都改过,桃花岛原本的身法要运气,她替我改成只用腿腰。所以我这一路不能打远,只能打近,不能打强,只能打巧。”
“你师父若再多活几年,你怕是江湖上要有一号了。”
知微笑了一下:“师父之前说过,‘我教你这些,不是叫你去跟人拼命。是叫你遇到事能护得住自己,护不住便走。江湖上真正的高手,你这辈子都别去招惹。’"
杨逍听了不接话,点点头。他走过去,那汉子还活着,只是晕了过去。杨逍把他一脚踹到路边一棵大树底下,又从自己马鞍上取下一截绳子,三两下捆结实了。
知微问:“怎么处置?”
“在这儿。”杨逍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自己的人会回来寻。若他们不回来寻,山里野狼会替他解决。”
“不杀?”
“他的刀也没沾过人命,不过是个乡野里欺负人的货色。”杨逍一笑,“再说——”他看了知微一眼,“你方才那一剑划他胳膊,便是留了活口。我若真要他死,也不会用弹石子那么客气的法子。”
知微会意一笑,不再多问。两人上马,顺着山道继续西行。
又行了六七日,出陇右,入兰州府。兰州是西北一大关口,自汉唐以来便是商旅辐辏之地,黄河穿城而过,水色浑黄。两人进城时正赶上黄昏,街上还有几家铺子点着灯,卖羊肉泡馍、烤饼、胡饼的摊子冒着白气,一派热闹。两人寻了一家客栈歇下,次日清早还要继续西行。
第二天一早,两人牵着马出客栈,想先去集市采买些赶路用的干粮。走到城西一处坊口,远远就听见那头起了喧闹,围了一大圈人,中间不知在看什么。知微先拉住杨逍,站得远远地听了一阵。
人群里跪着一个中年妇人,灰布衣,乱头发,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她身边跪了五个孩子:最大的约莫九岁,最小的三四岁,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穿的破棉袄都不合身。妇人怀里抱着一块木牌,牌上歪歪斜斜写着“孤儿寡母,夫丧无依,跪求好心人赏口饭吃”。周围的百姓一个个摇头叹气,有人丢铜钱,有人送馍。
知微看了一阵,低声道:“这几个娃儿不是她的。”
杨逍挑眉:“哦?”
知微指了指那最小的孩子:“那三岁的手腕上有一圈瘀青,亲娘哪里舍得把孩子捏成那样。还有那个九岁的,不敢抬头,眼睛不是怯的是怕的,那妇人一伸手,孩子就哆嗦一下,这不是孩子怕娘那种怕,是怕一个真的会打人的人。再看那妇人,”
知微的目光扫过去,“她这手白得很,虎口没茧子,不像常年干活的,哭得这么惨,衣袖却收拾得整整齐齐,眼角甚至没红。这一场哭,是练过的。”
“拐子。”杨逍断言。
“嗯。西北这几年乱,拐子多。他们抓了村里的孩子出来,到大镇子上跪街,一来骗钱,二来攒够几个就转手卖去更远的地方。”
杨逍面上神色一变。他这人平日里狂傲归狂傲,刁钻归刁钻,可对这一类手段却是真动了火。他没多说,把缰绳塞到知微手里,自己就往人群里走。人群看他气度不凡,自动让出一条道。
杨逍在那妇人面前站定,蹲下身,也不看她,先伸手将那最小的孩子拉到自己面前。他拿过那孩子的小手,袖子一撩,手腕上果然一圈乌青,指印清清楚楚。那孩子怯生生地往后缩,杨逍没松手,只是极温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犹豫着,看了那妇人一眼,不敢答。
“她不是你娘。”杨逍的声音放得更低,“你叫什么?”
孩子的嘴唇动了动,怯怯地说:“大头……”
“大头家在哪儿?”
“小龙山……下头那个村……”
那妇人脸色一变,猛地起身就要跑。她起身的那一瞬间动作极快,分明是有练过脚的人,知微眼一紧,叫了一声“小心”。但她这一喊根本多余。
杨逍蹲在地上头都没抬,只随手一抬指,一缕极轻的指风过去,那妇人的腿一软,跪回原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杨逍这才起身。
他没走到那妇人跟前,只在原地站着,朗声对着人群道:“各位乡亲,这女人是拐子。这五个孩子都是她抓来的。这几年丢了不少娃娃,多半是这一伙人干的。”
围观的人哗然。有胆大的上来验看那几个孩子,果然每一个身上都有被虐的痕迹,瘀青、烫疤、长期饿出来的瘦相。有人指着那妇人破口大骂,有人捏着拳头要上去打。
那妇人跪在地上,左右张望,想喊同伙。她嘴一张,一道极细的劲风从人群后头擦过来,打在她的下颌穴上。她想喊的那一声卡在了喉咙里。
没人看见这一指是谁打的。知微却知道,是杨逍,即使他连身子都没转。
那妇人既喊不出来,又动不了,只能趴在地上瞪着眼看。杨逍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回知微身边,接过自己那条缰绳。他没再多看那妇人一眼,从怀里取出那枚极小的竹哨,那是厚土旗的暗哨。他吹了一声。这一声极短,常人根本听不出调子。
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人群外挤进两个打扮成脚夫的汉子。这两人杨逍一看便认得,是厚土旗在兰州的暗桩。两人见到杨逍,单膝一点,不显山不露水,只低声道:“左使。”
杨逍也不多话:“这五个娃娃,都是这妇人抓来的。她身后有伙。顺着她这条线摸下去,把这伙拐子拔了。娃娃里头能送回家的送回家,送不回去的,入教内养着,别亏待。这妇人……”
那两人同时看向跪在地上的妇人。
杨逍冷冷道:“她活着,供出同伙。供完之后,不必再留着。”
两人应了一声。
围观的人这时才回过神来,原来这个白衣青衫的过路人是江湖上的人物。几个胆大的想上前致谢,杨逍已经牵着马转身走了。知微回头朝那几个孩子看了一眼,最小的那个“大头”正被厚土旗的人抱起来,脸上还带着眼泪,但眼神已没那么怕了。
两人出了兰州城,上了官道。走出三四里路,知微才开口:“我方才看那几个娃儿被你问话,你对小孩子倒是有分寸。”
杨逍侧目看她:“怎么?”
“寻常江湖人见了这种场面,先是怒,再是吓,娃儿吓都吓坏了,哪里敢说实话。你却是先蹲下、先牵手、先问名字,你这一手倒像是做过差事的。”
杨逍哼了一声:“明教里孤儿多。”
知微没再追问。这位左使平日看着不近人情,但为人处世倒未必全是狠。江湖上没几个人知道这一层。
两匹马在秋风里并辔而行,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簌簌响。
过了兰州再往西,便是河西走廊了。
这一路越走越荒。两旁不再是山,而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远处是祁连山,山头已经有雪;风从西北刮来,一日比一日冷。两人白日赶路,夜里便在路边驿站或驿亭里歇脚。过了武威,进张掖,又过山丹,一日比一日深入西北。
这一日傍晚,两人行到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地上,本说要赶到前面一座驿站过夜,可马行得太慢,天已全黑,驿站还在三十里开外。戈壁上起了风,风里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
“今夜怕是到不了。”杨逍勒住马,四下一望,"就地休息吧。”
两人挑了一处避风的沙丘,在丘背下生了火。火堆虽小,总算挡了些风。知微用药箱里的干粮就着水囊喝了几口冷水吃了,又取出自己那件夹袄披上。杨逍在火边盘腿坐着,看似在调息,其实眼睛在四下扫,戈壁上狼多,夜里火光引兽是常事。
到了半夜,风更大了。西北的秋夜本就冷,到了子时前后,那风竟像是从骨头缝里往里钻的。知微在一块干毡子里蜷着,半夜醒过来,只觉得手指冻得没知觉。她坐起来想去拨火,一坐起来才发觉身上多了一件大氅。
那是杨逍的玄色大氅,重实沉厚,织得极密。
知微抬头望了一眼,杨逍还坐在火边,姿势没动过,闭着眼。
她把那大氅从身上拿下来,走过去想给他盖回去:“这样你怎么行?戈壁的风可不是江南的风。”
“我有内力。”杨逍并不睁眼,“你没有。”
“夜里戈壁最冷的时辰还没到。”知微皱眉,“你真想撑到天亮?”
“撑得住。”
知微站着没动。她知道跟这个人是讲不过的。他说“我有内力”,他就真的能用内力撑到天亮,那是他的本事。但她却不愿意,戈壁阴寒风最伤人。她心里计较了一下,转身回到自己那块毡子边上,把毡子卷了一下抱过来,连着那大氅一起在火堆旁铺开。
“你过来这边。”她说。
杨逍这才睁开眼:“嗯?”
“毡子铺在火边,大氅在上面,两个人都盖着。”知微语气平常得像在吩咐一个病人,“风我挡不住,但火你得挨着。”
杨逍挑了挑眉,没动。
知微蹲在火堆旁整理毡子:“你真想在河西走廊受寒伤了元气,到时候回武当,张真人当面问你,‘杨左使,老道把徒儿的事托给你,你自己却在戈壁上冻病了。’你答什么?”
杨逍听得笑出声来,到底没再拗。他移了过去,背靠着沙丘坐下,两人身上罩着那件大氅,脚边是火堆。大氅织得实,一件盖两个人也还够。
风继续呼啸着刮过戈壁,火堆里的柴毕毕剥剥。两人各自看着火,并不说话。
过了许久,杨逍忽然开口:“明日进到一个镇子上,你自己添件厚的。”
“我有夹袄。”
“夹袄是江南的夹袄。”杨逍道,“再往西去,那点棉不顶事。”
“嗯。”
又过了一阵,知微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师父以前去过西域,她说戈壁上夜里听得见狼叫。你听见没?"
“没有。”杨逍抬抬下颌指了指火堆,“火一旺,狼不来。"
“她还说,戈壁的夜里能看见星星,多得像沙。”
杨逍抬头看了一眼。
夜空极高,黑得纯净,星河一条一条地铺开来,密得仿佛一颗挨着一颗。江南从来看不见这样的天。
“嗯。”他说,“是多。"
两人再没说话,各自看着火,看着星,守到了天色微明。风里的冰碴子渐渐薄了,东方的天边亮起一条极细的青线。
次日辰时,两人进了一座叫山丹的小镇。镇子不大,一条街上也就十来家铺子。知微在一家专卖皮货的铺子前站住了,进去挑了一件羊皮里、青布面的厚斗篷,又挑了一件灰鼠皮的围领。她问了价,付了银子,把那斗篷抱出来递给杨逍。
杨逍望着她:“我叫你添你自己的。”
“这一件合你。我那件已经挑好了,在铺子里了。”知微眼都不抬,“你若不穿,我这件也一并退了,那你明夜接着冻着罢。”
杨逍被她这一句呛得笑了一下。他接过那斗篷,羊皮里子厚实得很,显然是极好的一件。
两人上马。杨逍把新斗篷披在身上,羊皮里子裹住肩背,果然比玄色大氅又厚了一层。他勒了勒缰绳,往西一望,前头便是河西走廊的尽头,过了敦煌,便是玉门关。玉门关外,便是西域。
“走吧。”他说。
两匹马踏上官道,往西而去。秋末的风从戈壁那头吹过来,带着远处祁连雪山的寒气。马蹄踏在结了薄霜的道上,发出极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