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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元汐:谢大王收留 元汐:谢大 ...

  •   嬴政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上,未束的发垂散肩头。案上摊开的不是奏疏,而是一幅咸阳周边堪舆图,墨线标注着城内坊市、守军营地、六国商贾聚集之处——他昨夜让人连夜绘制的。

      内侍王贲跪在门外,不敢抬头。

      嬴政停步,目光从堪舆图上那处标红的小点移开,落向窗外灰濛濛的天际。初秋的风从窗隙钻进来,带着渭河潮湿的腥气。

      "城东破观那位道长,"他开口时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已压得住满殿寂静,"请入宫中暂居。对外便说……寡人求仙问药。"

      王贲领命,膝行后退,至门槛处才起身。动作极轻,连衣料摩擦声都刻意压制。

      嬴政立在窗前,指甲轻叩窗棂。他选的不是仙药。是破局之人。

      元汐随王贲穿过三重宫门时,天色刚亮透。

      她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口和膝头都有细细的补丁痕迹,针脚歪歪扭扭,缝补之人并不擅长女红。头发简单束在脑后,用一根随手折的柳枝簪住,整个人看上去与咸阳街头随处可见的落魄方士并无二致。

      路过相邦府时,她脚步微顿。

      府邸紧邻宫城东侧,门楣朱漆鲜亮,石狮昂首,檐角脊兽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铜绿色。这气势几乎与王宫分庭抗礼——不,在寻常百姓眼中,相邦府比王宫更令人畏惧。吕不韦掌政三年,咸阳人早已习惯了"先拜相邦,后谒大王"的规矩。

      元汐垂眸,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那高耸的屋檐。她看见一丝极淡的浊气缠绕其上,暗灰色,像蛛网一般攀附在屋脊与瓦当之间,还在不断向外蔓延。那是权欲过盛侵蚀龙脉的征兆。

      她移开视线,继续走。旧布鞋踩在宫道青石上,无声无息。

      步入内殿,嬴政已经在等。

      他换了玄色深衣,束发戴冠,腰间佩着那柄先王赐下的长剑——嬴异人临终前从枕下取出,亲手交到他手中。"政儿,秦国交给你了。"那时他才十三岁,接过剑时,剑鞘的凉意从掌心一直窜到心口。

      此刻他站在殿中,身后案上六国大纛被特意摆放整齐:韩的飞隼旗、赵的凤鸟旗、魏的蟠龙旗、楚的熊罴旗、燕的玄鸟旗、齐的日月旗。阳光从高窗斜射而下,将六面旗帜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交叠成一片晦暗的斑驳。

      他没有寒暄。

      "道长住此处。"嬴政一指殿侧早已备好的几案、笔墨和一床干净被褥。几案是寻常榆木,漆色半旧;笔墨是新墨新笔,却无华贵纹饰;被褥素白棉布,边角缝得细密,是宫里伺候织染的宫女连夜赶出来的。

      元汐打量四周,目光在正对窗户的几案上停了一瞬。那位置选得极好,推开窗便能看见整片宫城瓦顶,晨昏变换时能观云气走势,月升时能察星位偏移。坐于此地,整座咸阳宫的龙脉运转尽收眼底。

      嬴政没有解释这位置的用意。他只站在那里,背脊笔直,少年人的骨架还未完全长开,肩头却已撑得住那件玄色王袍的沉重。

      "寡人政务繁忙,"他说,嗓音平稳,"有疑则问。"

      元汐拱手行礼,袖口露出半截细瘦苍白的手腕。

      "谢大王收留。"

      赵姬召吕不韦入宫时,日头刚刚移过殿脊。

      甘露殿中燃着安神香,鎏金狻猊香炉口吐出袅袅青烟。赵姬倚在榻上,一袭藕荷色深衣,长发半挽,鬓边簪一枝白玉步摇。她保养得极好,眉目间犹带当年邯郸歌姬的柔媚,只是眼底沉淀了太多权谋算计,让那份柔媚透出几分冷硬。

      "仲父,"她手中鎏金护甲轻叩桌案,一枚青玉扳指在指尖缓缓转动,"政儿从城外捡回来的那道姑,你可见了?"

      吕不韦躬身立于阶下,一袭深赭色宽袍,腰间玉带束得一丝不苟。这位执掌秦国朝政三年的相邦,面容清癯,眉目温润,乍看像一位饱读诗书的学者,只在偶尔抬眸时,眼底才会掠过一抹豺狼般的精光。

      "臣有所耳闻。"他垂目答话,声线平稳无波。

      "如何?"赵姬挑眉,"你说是真是假?"

      "太后,"吕不韦拱了拱手,"大王年少,求仙问药,不过是心不安。臣以为不必过于在意。"

      "心不安?"赵姬忽然笑了,护甲停住,那枚青玉扳指在指尖定定地亮着,"他当然心不安。三年来,你替他打理朝政,宗室老人只听仲父调遣,六国使节进门先拜相邦府……他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夜里睡不着,捡个道士回来问问鬼神吉凶,这不是很正常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字字却像薄刃。

      吕不韦仍垂着眼,面上波澜不惊:"太后言重了。大王聪颖过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假以时日。"赵姬重复了一遍,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滑过,"但愿那日来时,仲父还记得今日说过的话。"她顿了顿,忽然转了话头,"那道姑现下住在何处?"

      "据报,大王将她安置在偏殿书房侧室。"

      赵姬蹙眉,护甲又叩了两下桌案:"政儿倒是有心了。"她坐直身子,面上笑意敛去,"仲父,哀家不管那道士是真是假,但政儿身边若多了个不明不白的人,总归不妥。你让人盯着些。"

      吕不韦躬身:"臣遵命。"

      退出甘露殿时,日光正烈。他沿着宫道缓步而行,身后两名随从默然跟随。路过偏殿方向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余光扫过那片青灰色的瓦顶。那个道姑瘦弱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看起来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吕不韦嘴角动了动,将心中那一丝不安压下去。一个破观里捡来的落魄女子,翻不起大浪。他整了整衣冠,加快脚步向宫外走去。

      赵姬那边的消息传得极快。

      次日朝会尚未开始,偏殿外便陆续有车马停驻。三三两两的大臣聚在廊下交头接耳,不时瞟一眼紧闭的殿门。有人在谈论"妖道乱政",有人细数历朝历代方士祸国的旧例,更有人直接上书要求驱除"邪祟",言辞激烈,字字指向嬴政"年少昏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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