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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元汐:天时地利,尽在咸阳 元汐:天时 ...

  •   鼓声三通。

      众臣鱼贯入殿,分列两旁。吕不韦站于文官之首,面容沉静。宗室老臣们在他对面列开阵势,桓齮、麃公等武将默立于末。殿内鸦雀无声,气氛像绷紧的弓弦。

      嬴政端坐于龙椅之上。少年君主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微青,显然昨夜并未安眠。但他坐得极稳,双手平放于膝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启禀大王,"一位白发苍苍的宗室老臣出列,声音嘶哑却洪亮,"臣闻大王近日召一江湖术士入宫,授以近身之位。此等方外之人,来历不明,恐有不轨之心。愿大王以社稷为重,速将其逐出宫门!"

      话音未落,又有几位大臣附和出列,言辞更加尖锐。有人说那道姑在城郊破观居住三年,来历成谜,无人知其师承;有人说她近日频频出入东市采买,与六国商贾多有接触,恐是奸细;更有人直言"大王年少,受妖人蛊惑,此乃亡国之兆"。

      嬴政安坐不动。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扶手,目光穿过所有人的头顶,稳稳压在吕不韦微垂的眉睫上。

      吕不韦不动如山,不发一语。他的姿态完美地诠释了"不反对也不支持"——既不替嬴政说话,也不指使门客攻讦。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让所有人都摸不透他的立场。

      嬴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眼底却有一丝少年人罕见的凛冽杀意一闪而过。

      他抬手。

      殿内瞬间噤声。

      "够了。"他开口,声线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如刀锋扫过殿宇,将此前所有的嘈杂议论齐齐截断。

      朝臣们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

      嬴政缓缓起身,玄色王袍从龙椅上滑落,垂至足踝。他走到丹墀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众人,目光从每一个大臣脸上掠过,不疾不徐。

      "寡人的事,"他说,一字一顿,"何时轮到你们替寡人做主了?"

      满朝震动。殿中寂静如死。

      吕不韦垂着的眼眸终于抬起一丝缝隙,目光与嬴政在空中一触即分。他忽然觉得,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似乎比他想象中要沉得住气。

      散朝后,嬴政屏退左右,只余元汐。

      空荡荡的大殿里,六面大纛在穿堂风中微微摆动。阳光从东侧高窗斜射而入,将旗帜的影子拉得极长,像六道不肯愈合的伤疤烙在青砖地面上。

      嬴政大步走向那些旗帜,依次抚过韩的飞隼、赵的凤鸟、魏的蟠龙、楚的熊罴、燕的玄鸟、齐的日月。他的手指在粗糙的布面上碾过,似乎想从那些丝线编织的纹路中抽出什么力量来。

      最后他停在楚国那面大纛前。这是最大最旧的一面,旗角的绣线已开始脱色,隐约可见陈年血渍浸染的暗褐。

      "吕不韦说,此旗一日不除,秦国便一日不得安宁。"他背对着元汐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

      元汐站在殿柱阴影里,没有接话。她看着少年嬴政的背影——他站在这面高过他头顶两倍的战旗前,背影瘦削,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玄色衣料隐约可见,但他挺直的脊梁像一柄正在淬火的剑。

      嬴政转过头看她。殿中光线的角度让他半张脸沐在日光里,半张脸沉在阴影中,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寡人却觉得,它们立在这里,正好提醒寡人——每摘下一面,这天下便少一分离乱。"

      他松开赵国那面凤鸟旗的旗角,退后半步,目光从大纛移开。

      "寡人在邯郸时,见过太多了。"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像在自言自语,"齐人嘲笑赵人愚钝,赵人唾骂秦人暴虐,魏人说楚人蛮夷,楚人恨魏人背信……可百姓不管这些。他们只想吃一口饱饭,想冬天有件暖衣,想孩子出生后能活着长大。就这么难么?"

      他猛地攥紧赵国旗帜的边缘,指节泛白。

      "寡人摘旗,"他转回身,目光笔直地看向元汐,眸色深沉如渊,"不为寡人。为这天下少些哭喊声。"

      元汐立在阴影里,半晌没有动。

      殿中穿堂风灌进来,吹得她旧道袍的衣摆轻轻掀动。她看见嬴政站在那六面大纛之间,日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旗影上,少年的身形被巨大的旗帜衬得渺小,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却让那些旌旗像在为他俯首。

      "大王心之所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平平淡淡,"便是旗之所指。"

      嬴政怔了一瞬。他以为她会说出什么玄奥难解的道家谶语,或者推演星象预测吉凶。可她只说了这么一句——简单,直接,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忽然笑了。这是他们相识以来嬴政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怀,眉眼舒展,露出少年人本该有的明朗意气。那笑声在空旷大殿中回荡,将方才满朝剑拔弩张的阴云冲散了几分。

      "道长说话,"他笑着摇头,"跟那些老学究不一样。"

      元汐低眉:"贫道只会说贫道看见的。"

      "那你看见什么了?"嬴政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他虽然年少,身量却已不矮,元汐又纤瘦,两人站在一起时,嬴政居高临下的视角刚好能看清她头顶柳枝发簪上那片将落未落的枯叶。

      元汐抬眸,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面赵国大纛上。

      "大王若真要听实话——"她转身朝那面旗帜走去,蹲下身,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草茎拨弄旗角上凝结的尘土。那尘土是陈年的,混着血迹和泥泞,干结成厚厚一层灰垢。

      嬴政跟过来,不解地看着她的动作。

      元汐头也不抬,只盯着那面凤鸟旗的底部:"大王,赵国国运……在土里埋了太久了。"

      嬴政一愣。随即朗笑再次从他胸腔中震出,比方才更响:"道长的意思是,寡人灭赵,势如破竹?"

      元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回头看他,日光正好落在那双古井般的眼眸中,映出一点细微的光。

      "民心思定,"她说,一字一句,清晰平淡,"天时地利,尽在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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