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大秦：道爷我啊要成圣》阿迦舍

6、元汐：贫道不问世事 元汐：贫道

　　七月十五，盂兰盆节。

　　咸阳城这一夜灯火通明。街巷两侧挂满了纸糊的河灯，百姓在墙角、桥头、十字路口烧化纸钱祭奠孤魂，烟气缭绕在瓦檐间，让整座城池显得影影绰绰。城南渭水边挤满了放灯的人，一盏盏荷灯顺水漂下，星星点点地连成一条明灭的光带。

　　嬴政换了一身黑锦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了发。他的面容在夜色里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老成，眉宇间那股少年人的青涩几乎看不到了。身边只带着赵青和两个扮作家仆的执戟卫士，沿着街边的人流缓步而行。

　　他今晚是来“与民同乐”的。旨意是午间发出去的，华阳太后那边没说什么，吕不韦那边回了一道帖子说“仲父抱恙，不能陪大王夜游”——嬴政把那张帖子叠好了收在怀里，嘴角没有任何表情。

　　走过两条街，前面有一处粥棚。棚下架着三口大锅，几个穿着宫中寺人服饰的人在给百姓分粥。嬴政停住了脚步。他看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粥盛进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都数得出来。但棚后堆着四五辆牛车，车上装满麻袋，袋口露出一截发白的米粒。他借着灯火的余光看去，车辕侧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徽记——是吕氏商号常用的那个“吕”字变体纹，外人认不出，但他在朝堂公文上见过太多次。

　　嬴政没有多看，继续往前走。赵青跟在他侧后方，低声道：“大王，华阳太后宫中的人施粥，向来……是这位规格。”

　　“向来。”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脚步没停，“华阳太后的粟米，怎么从仲父的商号里运出来？太后宫里什么时候缺粮到要吕家接济了？”

　　赵青没敢答话。

　　街道的尽头，西南角楼露出了轮廓。那座楼比周围的建筑高出半截，方方正正的，夜里没有点灯，黑黢黢地立在城垣一角，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兽。嬴政在街边一家酒肆前停下脚步，借着人流的遮掩，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酒肆老板认得他衣袍的料子，不敢多问，只匆匆端了壶茶上来便退下去了。

　　嬴政推开木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河灯油脂燃烧的气味和烧纸的焦味。他盯着西南角楼的方向，一动不动。

　　大约等了半个多时辰。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了些，河灯也漂远了。就在这时，角楼侧边一条窄巷里，闪出一队身影。五六个寺人抬着三只黑漆木箱，猫着腰快步闪进角楼的侧门。那些木箱不轻，抬的人脚步压得很实，落地有声。嬴政的手指搭在窗沿上，指节微微发白。又过了约一个时辰，那些人空手出来了。脚步比进去时轻快不少，领头的那个寺人边走边整理袖口，嬴政借着街角一盏没灭的灯笼，看清了他腰间系着一块赤色玉牌——太后宫中的信物，他认得，他小时候在华阳太后宫里见过。

　　那些人消失在巷子深处。嬴政在窗边又坐了半刻钟，然后起身下楼，对赵青说：“出城，去北郊。”

　　破观的院门在夜里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火光。嬴政推门进去时，元汐正坐在檐下听虫鸣。秋虫在草丛里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夜露打湿了她的袍角。她看见嬴政面色沉沉地走进来，没有问，只是把身侧另一只蒲团推了推。

　　嬴政坐下来。他把今晚所见——粥棚的米、吕氏的商号车、角楼的木箱、太后宫中的玉牌——一一说了出来。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廷尉府的卷宗，但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一直泛着白。

　　元汐听完了。她没有立刻作答，而是抬手指了指咸阳宫方向：“大王今夜去看了，可看见角楼四周的围墙根下，长了什么？”

　　嬴政回忆了一下：“……没留意，似乎是荒草？”

　　“不是荒草。”元汐的声音很轻，“是七株新栽的艾草，每一株正对着角楼的七个檐角。大王若明日再去，叫人挖开那七株艾草下面的土，三尺深，会看见赤色石头，上面刻着纹路。”

　　“那是什么？”

　　元汐看了他一眼：“血骨钉。七枚，钉入龙脉支脉，所泄气运化为帛金，流往长信侯府。大旱之年，流民食土，宫墙之内有人把社稷气运当私财搬运。”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大王可知道，角楼底下那条支脉，连着咸阳宫的根基。再钉半年，秦王正殿底下的龙骨就要裂了。”

　　嬴政猛然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一下子点燃了。“你可查出是谁放的？”

　　元汐低下头，拿过一只粗陶碗给自己倒了半碗冷茶：“贫道不问世事，只懂望气。大王想查，何必问贫道？”

　　嬴政盯着她看了很久。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指，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强行按回了胸腔里。

　　“……寡人知道了。”

　　他没有走。他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元汐中途回屋里加了一件旧外袍，出来时见他仍旧坐在蒲团上，望着咸阳宫的方向，背影笔直，像一株被夜风吹不弯的树。天快亮时，嬴政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和露水，推门而出。

　　“赵青。”他的声音在晨雾里显得有些哑，“回宫后传寡人旨意：命廷尉府彻查咸阳城内所有夜行货物，凡无通关文牒者，无论官衔官阶，一律扣押。”

　　赵青跟在身后，应了声“诺”。

　　嬴政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住了脚。他回过头，隔着晨雾看了一眼那间破观。院门没有关，元汐站在檐下，晨光从她背后漏出来。她手里拿着那件道袍，似乎又拆了重缝。嬴政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回屋，从蒲团底下取出一块龟甲。甲面上的纹路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她看了一会儿，又将龟甲收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