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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嬴政:寡人不是天子。寡人是秦王 嬴政: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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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来得突然。
咸阳城北的土路被泡得翻起泥浆,马蹄踩上去,陷了半掌深。嬴政放开缰绳,任由那匹青骢马慢悠悠地走。雨不算大,却细密如针,扎在脸上带着凉意。老仆赵青撑着一把油布伞,默不作声地跟在马侧,伞面被雨点敲出细碎的响声。
七日前,说这咸阳宫里“有人在做手脚”。他回来后问了太卜令,太卜令跪在地上汗流浃背,说了半日星象云气,尽是虚辞。又问廷尉,廷尉说宫城防卫固若金汤、内外皆在掌控。人人都在说“大王宽心”,可越是宽心,他夜里越睡不着。
行至街市,雨势稍歇。路边几个流民挤在一间破檐下,衣衫褴褛,面色枯黄。一个老妇抱着个孩子,孩子嘴唇干裂,已经哭不出声。嬴政勒住马,看了一眼旁边的粮铺,铺门紧闭,门板上贴着一张吕氏商号的封条。
“关中不是大旱么。”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赵青微微欠身:“回大王,今年春夏少雨,渭北几县确实歉收。但……国库粮仓尚有存粮。”
“有存粮。”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望着那道封条,“那为何百姓在街上挨饿?”
赵青没有接话。嬴政也没有等他回答。他松了缰绳,轻夹马腹,继续往城北走。出了街市,人烟渐稀,青灰色的城墙被雨雾吞没了一半,远处九嵕山的轮廓隐在云层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脊线。
破观就在那片荒坡上。草瓦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蒿,比七天前看着更旧了些。院门还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嬴政翻身下马,在泥地里踩了两脚,推开木门。
元汐果然还在院里。
她坐在屋檐下的石墩上,面前支着一个小火炉,炉上陶罐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散发出一股草药和粗粮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手里仍然拿着那件道袍——嬴政注意到,针脚依旧歪斜,有一处甚至还打了补丁的补丁。她似乎没想到他会来,抬头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穿针。
“大王今日来,还是睡不着?”
嬴政没有答话。他走进院子,在另一只石墩上坐下,与元汐隔着那只小火炉。赵青守在门外,轻轻掩上了院门。
沉默了一会儿,嬴政开口了:“你上回说,寡人的王气有缺。”
元汐嗯了一声。
“该怎么补?”嬴政直直看着她,“寡人这七天,把《周礼》《秦律》《韩非子》翻了一遍,没有哪一句告诉你——‘有缺’该如何补。”
元汐终于停下针线。她把道袍搁在膝上,侧过头来。烛火在她的眼睛里晃了一下,像是某个更深远的东西一闪而过。她问:“大王若有良田千顷,是守,是耕?”
嬴政不明其意,但答得毫不犹豫:“耕。”
“若良田在野,但主人困于高墙之内呢?”
嬴政沉默了片刻。他听明白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冠,她的面容平淡得近乎寡淡,话语里却像是藏着一把磨得极薄的刀刃,轻轻一划,就把他说不出口的那个东西剖了出来。他攥紧了袖口下的手指:“……那便推倒墙。”
元汐放下了针线。她把那只陶罐从火炉上端下来,搁在石板上,然后第一次正式地、认真地看向嬴政。她的目光不像臣子看君王,也不像方士看贵人,倒像是医者隔着脉枕看一个病人——没有惧意,也没有谄媚。
“墙分内外。内为宗室积弊,外为仲父专权。臣强则君弱,众木遮天,大王不见天光,如何观龙脉走势?”
嬴政的呼吸顿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院门外,虽然知道赵青在守着,但还是压低了声音:“你能观龙脉?”
元汐没有回答。她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半截青瓦,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极简的图形。嬴政低头看去,几道线条起起伏伏,勾勒出咸阳城廓——九嵕山在南,渭水横贯东西,宫城居于北隅。她手中的瓦片在宫城西南角轻轻点了一下,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九嵕山势南俯,渭水回环,本是王气所钟。但此处——”她的声音很轻,“西南角楼,有一处黑气盘踞,经久不散。”
嬴政盯着那个泥地上的小圈,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立刻相信,也没有立刻追问。他只是把那个位置记在了心里,他抬起头时,目光已经恢复了沉稳。
“寡人知道了。”
元汐用鞋底轻轻抹平了泥地上的图形,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她把陶罐重新端回火炉上,掀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糊糊,又盖上了。“大王不急,贫道在这破观里还要再住几年。”
嬴政站起身来。他没有许诺什么。只是站在檐下,望了一眼暮色中咸阳宫的方向。宫城在雨雾里影影绰绰,看不清轮廓。他看了很久,久到雨又开始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落在他肩头和发冠上,赵青小跑着过来想替他撑伞,他摆了摆手。
元汐低头去搅陶罐里的糊糊:“观门不锁,大王自便。”
嬴政跨出院门时,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隔着院墙传来:“你那道袍,左袖口掉了第三针了。”
元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果然,左袖口那一排针脚歪得最厉害的地方,有一根线头松了出来。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抬手把那根线头拽断了。赵青一路小跑着牵来青骢马,嬴政翻身上鞍时,忽然说了一句:“传寡人旨,今秋祭祀,改在西郊九嵕山脚下。”
赵青一愣:“大王,按制……天子祭天当在城东。”
嬴政纵马踏进雨幕里。秋风把他的声音裹着送回来,淡淡的,却不容置喙:“寡人不是天子。寡人是秦王。”
马蹄声沿着泥泞的土路远去,渐渐被雨声吞没。
元汐把道袍翻了个面,开始拆那歪掉的针脚。她手里的动作不紧不慢,拆到最后一针时,檐角一滴积雨刚好落在她的指尖上,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