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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嬴政:六国要合纵攻秦 嬴政:六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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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起。他身边可用的人不多,可靠的人更少——李斯如今还在吕不韦门下做门客,蒙恬蒙毅兄弟尚未归秦,王翦在边境练兵。他批完那些竹简军报便揣在怀里,带着两个心腹打马出城,那座破观成了他唯一能透气的地方。
元汐总在槐树下坐着。有时抄经——他瞄过一眼,写的是《道德经》的句子,笔迹看似随意松散,可笔画之间有一种压不住的气韵,像是把一座山写进了一个字里。有时什么也不做,就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睛。
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默契。有时候下一整个下午的棋,有时候连棋也不下,就坐在槐树的碎荫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嬴政说的多是些朝堂上的事,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这日午后,嬴政抽出那卷军报摊在石桌上,闷头看了两刻钟。元汐坐在对面抄她的经,树枝在地上沙沙地响着,偶尔停一停。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们中间画了一地碎金。
"大王心里有事。"元汐放下树枝,抬眼看他。
嬴政从军报上抬起头来。蕞之战的事已经迫在眉睫了,吕不韦力主应战,宗室那边却主张固守,两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他虽是秦王,可眼下才十三岁,军国大事的决断权一大半还在吕不韦手里。那位相邦表面上恭恭敬敬,可每一条政令都绕不过他的印。
"六国要合纵攻秦。"嬴政把军报推到她面前,"吕不韦在朝上说这是秦国立威的好机会。可寡人总觉得他另有打算。"
元汐扫了一眼军报,没伸手去接:"大王觉得他有什么打算?"
"他想用这场仗压宗室的气焰。"嬴政的手指叩着石桌边缘,指节泛白,"仗打赢了,是他吕不韦运筹帷幄。仗打输了——"他冷笑了一声,"打输了正好把罪过推给主战的宗室将领,一石二鸟。"
"大王既然看透了,为何还烦心?"
"寡人看透了有什么用?"嬴政猛地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寡人坐在这位子上,手底下却没有能用的人。吕不韦把持朝政,朝中大臣十之七八是他提拔的门客。宗室那帮人虽然跟吕不韦不对付,可他们对寡人也未必忠心——阳泉君前几日还在华阳夫人面前说寡人年少德薄,不如改立公子。"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母后面前都不曾透露过分毫。可方才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了口,像是跟这个人说了也没什么。
元汐面色如常,继续抄她的经。
"大王才十三岁,"她说,"十三岁的人看不懂朝堂,那是他蠢。十三岁的人看懂了朝堂却沉不住气,那是他嫩。大王两样都不占——那就等着。"
"等?"
"等他们自己先乱。"元汐把她方才写的那个字用树枝涂掉了,"吕不韦和宗室之间本来就隔着天堑,他们早晚要撕破脸。大王现在跳进去,两头不讨好。不如站在岸上看他们斗。"
嬴政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她抄经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的确不像一个常年在山野里劳作的道士该有的手。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站在岸上看他们斗"的时候那种笃定,像是已经看过一千遍这样的戏码。
嬴政忽然想起归秦那年的旧事来。
那是昭襄王死后不久,安国君继位。他母后赵姬带着他从邯郸逃归咸阳,一路上躲过赵国的追杀、穿过魏国的关卡,风餐露宿了整整两个月才进了函谷关。到咸阳那天他记得很清楚,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他和母后换了三身衣裳才勉强不像流民。寺人传诏让他们入宫,他和母后跟在公子傒身后往章台宫走,一路上那些宫人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件从外头捡回来的旧物件。
可安国君见了他,眼睛亮了。
那个病恹恹的老人在榻上撑起半边身子招手叫他过去。嬴政跪在榻前,安国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问他读过什么书、学过什么典、会不会背《秦誓》。
嬴政跪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背完了整篇《秦誓》。
殿里静了一瞬。华阳夫人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一个在赵国为质多年的少年能把秦国的祖训背得这么熟。安国君却笑了,笑得咳嗽起来,让人把榻头悬着的那柄秦王剑摘下来递到他手里。
那柄剑很沉。嬴政双手捧着,剑鞘上的冷玉硌着他的掌心,凉得像块冰。
安国君说:"政儿,这是秦王先祖传下来的剑。寡人今日赐给你,你拿稳了。"
他捧着剑退下殿来。走出章台宫时,他听见身后华阳夫人压低声音跟异人说:"异人,你这个儿子……不简单。"
那日他捧着秦王剑回住处,路过后苑的甬道时遇上了阳泉君。华阳夫人的弟弟,三十来岁的宗室贵族,穿着锦袍站在甬道中间拦着他不让过。
"哟。"阳泉君俯下身来看他手里的剑,嘴角挂着笑,"小殿下手里拿的什么好东西?让舅舅看看?"
嬴政把剑抱在怀里没松手。阳泉君伸手来夺,两个拉扯之间剑鞘磕在甬道石壁上,"哐"的一声惊动了侍卫。侍卫跑过来的时候嬴政已经把剑抽了出来——剑刃擦着阳泉君的袖口掠过,削掉了一截锦缎。
阳泉君退了三步,脸色煞白。
嬴政握着剑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脸上却一点声色都没动。他看着阳泉君踉跄后退的步子,看着他眼睛里浮出来的惊惧,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咸阳城里这些人,你退一步他们就进三步。只有手里握着剑,他们才肯好好跟你说话。
"大王?"
元汐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嬴政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指节扣得发白。他松开手,指尖微微发麻。
"……走神了。"他说。
元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的失态,"大王看看贫道这字写得如何?"
嬴政垂目看去。地上写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笔意散淡,可每一笔转折处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道。像是溪水流过石头,看着柔,石头却被磨圆了。
"……好字。"他说,"比寡人写的强。"
"大王若想学,贫道可以教。"
"寡人没空练字。"
元汐没再强求。西斜的太阳已经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院墙上爬着的枯藤被风吹动,晃晃悠悠地打在墙面上。
嬴政起身准备回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问了一句:"你明天还在?"
"贫道还能去哪?"
嬴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往外走。他踏出观门时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日他根本没告诉她自己会来,可她棋盘摆好了,棋子也备齐了,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候推开这扇门。
他站在观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灰布道袍的身影还坐在槐树下,夕阳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整理棋盘上的棋子,一子一子地归罐,动作不急不缓。
嬴政没再说话,转身上了马。
回宫的路上天又擦黑了。他骑在马上想着今日的棋局——第二局她让了他两子,他赢了一目半;第四局他下了个精妙的飞挂,她赞了一句"这手不错"。她夸他时语气平淡得很,跟夸一只猫抓到了老鼠没什么分别。
可就是这种平淡,让他觉得舒服。
咸阳城里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母后见了他总是拉着他的手念叨"你要争气",吕不韦见他总是微微俯身说"大王圣明"可眼神里写着"你懂什么",宗室那帮人表面上行礼如仪骨子里却都在等着看他摔跟头。只有这个住在破观里的穷道士,看他下棋下得好就说"不错",下得差就说"大王这手太过急躁了"。
嬴政策马入城,穿过来往的百姓和商贩,穿过灯火初上的街市,穿过章台宫外层层叠叠的宫门。回到寝殿时天已经全黑了,御膳房送来的晚膳放在桌上凉透了,他没叫人热,就那么坐着出神。
明日。明日下了朝再去一趟西郊。
他这么想着,把吕不韦那份条陈推到一边,抽出另一卷军报看了起来。殿外夜风穿过宫墙,吹得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他读到一半忽然搁下竹简,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幕上星子寥落,月牙斜挂在宫墙飞檐的兽吻之上。
那片月光照着咸阳城,也照着城西郊外那座破败的道观。
破观院内,老槐树下的油灯已经熄了。元汐一个人坐在暗处,手里那枚白子不知何时换成了一枚青色的玉佩,温润的光泽在指尖若隐若现。她对着那玉佩看了许久,最终轻轻搁回袖中。
屋角不知何时多了一尊巴掌大的石像,面容模糊,只依稀辨出道者姿态。她对着那尊像看了片刻,低声道:"师父,弟子入了这凡尘道场,遇见了一个有意思的少年。"
太清像沉默不语。
元汐笑了一下。
三十三天外的八景宫中,玄都大法师端坐在蒲团上猛然睁开了眼。他眼中灵光一闪即敛,掐指推算了片刻,最终还是长叹一口气。
"……师妹。"
他低声念了一句。人道气运的线头,已经系在那个少年秦王身上了。他在此时不能下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