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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嬴政:天道不是定数 嬴政:天道 ...

  •   暮色裹着渭水河畔的尘土漫进咸阳西门时,嬴政终于甩开了身后那串尾巴。

      今日是吕不韦在相邦府设宴款待韩使的日子,满朝文武大半都去了,连母后都差人来催他是否赴宴。他只推说身子不适,从偏门溜出章台宫,换了一身玄色便服,带着两个心腹侍卫打马出了城。

      马蹄踩在官道夯实的黄土上,闷声如鼓。咸阳城外十里,商旅渐稀,道旁槐柳夹路,再往西去便只剩下参差的民宅与零星村落。嬴政扬鞭策马,一口气跑了小半个时辰才勒住缰绳,胸膛里那口浊气总算散了些许。

      他回头望了一眼咸阳城的方向,暮色里那座雄城正被傍晚的炊烟与晚霞一同笼住。

      "大王,咱们这是要去哪?"身后的侍卫驱马赶上,压低了声音问道。

      嬴政没答话,目光掠过道旁那片歪歪斜斜的土墙——几块黄土垒成的矮垛,墙头爬满枯藤,几片青瓦耷拉着快要坠下来。门板缺了一角,门楣上那块木匾字迹已然漫漶难辨,只隐约看出"清"和"观"两个字的残笔。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侍卫。

      "等着。"

      那扇缺角的门板被他推开时吱呀作响,像是许久不曾有人从外面推开过。院中一棵老槐树歪着身子,枝叶密密匝匝地覆了大半个院子,晚风穿过时哗啦啦地响。树下石桌,桌面刻着棋盘纹路,两只陶罐搁在棋盘两侧,黑白棋子各居其中。

      棋盘对面坐着一个人。

      灰布道袍,乌木簪子挽了个松松的道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正对着那盘残局出神,右手捏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指尖微微摩挲着棋子表面,像是拿不定主意落在哪处。手边搁着一碗粗茶,茶汤凉透了,茶叶梗沉在碗底。

      嬴政站定了看她。在三日前。他从西郊猎场回宫的路上马惊了,侍卫追马去了,他一个人牵着马踱到这破观门口讨水喝,她给他倒了一碗凉茶。

      他每日下朝便往这边跑。

      今日她没补衣服,也没抄经,就这么盯着一盘残局出神。

      "大王来了。"她开口说,视线没从棋盘上移开,那枚白子在她指间转了个圈,终于落在棋盘左上角一颗黑子旁,"坐。"

      嬴政在她对面坐下。石凳凉得硌人,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扫过那盘残局——黑子占了三个边角,白子被围困在中腹,乍看像是已无活路的一条死龙。

      "你叫寡人看你下棋?"他问。

      "叫大王来看一盘棋。"她终于抬眼,目光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水,看着他不卑也不亢,"大王觉得,这盘棋白子输定了?"

      嬴政盯着棋盘看了半晌。

      他六岁学棋,在邯郸质子府里被赵国那些公子哥儿赢了无数回。他们故意让着他,让他以为自己棋艺不差,等到真下注的时候再杀他个片甲不留,质子府里的东西被他们赢走了五六件。后来他学乖了,从不在外人面前露真章。归秦那年华阳夫人考他棋艺,他故意输了三个子,让那位太后满意地收了手。

      可此刻他看着这盘残局,看着白棋看似困顿实则左上角那一着暗藏玄机的布子——黑棋如果贪心中腹那几枚散白,白棋反手一靠,三路通连,整条大龙就活了。

      嬴政的指节在石桌边缘叩了叩。

      "……未必。"他说。

      她嘴角弯了弯,像是看他答出这道题让她心情不错:"大王会下棋。"

      "不算会。"嬴政把目光从棋盘上挪开,扫了一圈这破观的光景。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满杂草,墙角的干柴码得倒算整齐,一间正殿门扉紧闭,廊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整个观里最齐整的物件大约就是这张石桌和两只石凳了,"你住这儿多久了?"

      "三个月有余。"

      "从哪儿来?"

      "从东边来。"她给他倒了一碗茶,茶叶梗在碗里打着转,"大王今日过来,是想让贫道替你算一卦?"

      "不算。"嬴政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苦得皱眉,还有股烟熏火燎的味儿,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寡人来谢你。上回你说那句话,寡人回去想了一夜,觉得你说得对。"

      "哪句对?"

      "天道不是定数。"嬴政放下茶碗,指尖摩挲着陶碗粗糙的边缘,"寡人从前在邯郸,人人都说质子成不了事,说寡人能活着回秦国就是万幸。可寡人现在坐在咸阳的王宫里。"

      他抬眼看着她。

      "寡人从小就知道,那些'人人都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哄人的。"

      她没有接话,伸手把棋盘上的残局收了,黑子白子各自归罐,陶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晚风又起,头顶的老槐树叶子哗啦啦落了几片到棋盘上,她随手拂去,动作随意得像拂去一粒尘。

      "大王既然来了,"她说,"陪贫道下一局?"

      嬴政看了她片刻,伸手取过黑罐。

      第一局棋,嬴政下得谨慎。

      三路五路的布局,一板一眼像是照着棋谱走。他在邯郸时被那些公子哥儿坑怕了,下棋养成了个毛病——头二十手永远在试探,非要摸清了对方的棋路才肯发力。可元汐下棋的路数怪得紧,不守边角不争实地,东一着西一着,看着漫不经心,可他走到二十手开外时忽然发觉自己的黑子不知不觉被她牵到了中腹,一条大龙首尾不得相顾。

      他额上渗出汗来。

      "……你这下的什么棋?"他盯着棋盘,声音压低了。

      "随心棋。"她把一枚白子"啪"地拍在棋枰正中,正落在他大龙的腰眼上,"大王方才说天道不是定数,那棋路自然也不是。贫道下的每一步,都只走当下想走的地方。"

      嬴政沉默着落了一子。

      可她那句话像根刺似的扎在心里。"只走当下想走的地方"——这种话他从未说出口过。他在邯郸质子府里活下来的每一天都在算后面的三步:赵国的公子们今日来堵门是有人授意还是自己起意,明日会不会闹到赵王面前,后日母后会不会因此被召去训斥。归秦之后更是如此,每一步棋都要想三步之后的得失,每一次开口都要斟酌会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他回到秦国快三年了,从未有一刻敢"只走当下想走的地方"。

      四十三手,他的大龙被她绞杀殆尽。他投子认输,额上的汗还未干。

      "再来。"他说。

      她又笑了一下,笑容淡得像水。

      那日他们在老槐树下下了七局棋。嬴政只赢了一局——还是第三局她让了他两子,他赢了一目半。第七局收官时天已经黑透了,院墙上点了两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晚风里摇曳不定,灯影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嬴政把最后一枚黑子放回罐里,长出了一口气。

      "元汐。"

      "元汐。"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寡人明日还来。"

      "大王政务繁忙——"

      "不忙。"嬴政打断她,站起身来负手往门外走。走到门边时他停住脚步侧过头来,槐树的影子落在他的半边脸上,"寡人回去就让人把蕞之战前的那些文书连夜批完,明日抽出空了就过来。"

      她坐在石凳上没有起身送他,只端起那碗已经冷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大王慢走。"

      嬴政踏出观门,夜风扑面而来。咸阳城方向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渭水河畔的蛙鸣此起彼伏。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在朝堂上憋了一整天的浊气此刻才算彻底散尽。

      身后侍卫牵着马跟上来,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大王,那道姑——"

      "寡人知道你想说什么。"嬴政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望着那座破观的方向,声音很轻,"她住在这破观里,穿一身粗布道袍,喝凉透的粗茶,可她的手不对。"

      侍卫怔住。

      "一个真在山野里清修的道士,手上不该那么干净。"嬴政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端棋子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捏着棋腹,那是常年握笔的人才有的习惯。她不是普通道士。"

      "那大王为何还——"

      "因为她看寡人的眼神。"嬴政策马前行,马蹄踏在官道的黄土上,"跟咸阳城里那些人不一样。"

      侍卫没再追问。主仆三骑在月色下沿着官道往咸阳方向奔驰,城门外巡逻的甲士远远看见王驾,连忙叉手行礼。嬴政穿过城门洞时勒了一下马,回头望了一眼西边的方向——那座破观隐没在茫茫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想起她下棋时那副样子。落子之前总要顿一顿,指尖摩挲着棋子表面,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嬴政见过那些方士装神弄鬼的样子,可这个女人身上有种别的东西——她说"天道不是定数"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装不出来的。

      咸阳城里的人见了他,要么畏畏缩缩要么谄媚奉承要么虎视眈眈。只有她,抬眼看他的时候跟看路边一棵树、墙上一只壁虎没什么区别。

      这种感觉很奇怪。嬴政十三岁的人生里,从未有人用这种目光看过他。

      此后的日子,嬴政几乎每日都往西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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