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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元汐:公子手稳心细 元汐: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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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三刻,咸阳城东南五里。
官道两侧的农田刚翻过土,深褐色的泥块在晨光里泛着潮气。再往外走,岔出一条野径,荒草没膝,马蹄踏进去惊起一片灰雀。嬴政勒马立在野径尽头,玄衣窄袖,腰悬短匕,肩头沾着城外松林的露水。
昨夜后半夜他未阖眼。
宫室太静了。静得能听见更漏一滴一滴砸进铜壶,像有人在暗处数他的寿数。丑时三刻他起身披衣,推开窗,咸阳宫的重檐叠脊压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压得人胸口发闷。近侍在廊下打盹,没人知道他站在窗前望了多久的天。天边泛青时他屏退左右,独自牵马出宫,未惊动任何人。
此时灰马正沿着野径漫行,马蹄踏在碎石上嗒嗒作响,不辨方向。嬴政也不勒缰,任由马匹走走停停。他需要这片刻的空白——朝堂上吕不韦每句话都像织网,宗室老臣的眼神总在他与相邦之间来回游移,连母亲赵姬近来的言语间都多了些他听不透的东西。十三岁的少年天子,要在这张网里站稳脚跟,连喘气都得挑对时辰。
昨夜那场梦魇又来了。
他被埋在邯郸的枯井里,上面赵卒的脚步声来来回回,甲胄碰撞的声响沉闷如雷。他等那个披发跣足的老者再出现,可井口始终只有一线窄天,灰蒙蒙的,落下一片又一片雪花。梦里他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把自己吵醒了。
灰马忽然停步,竖耳,打了声响鼻。嬴政回神,听见野径前方芦苇丛深处传来一阵水花扑腾声,夹杂着含含糊糊的人语——
"别动别动……你再动鱼骨扎进去更深……贫道难得发善心……"
芦苇半枯,薄雾未散,那声音从浅滩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谁商量。嬴政眯起眼,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搭在一丛灌木上,拨开芦苇往里走。
晨雾贴着水面漂浮,河滩荒凉,浅水处淤泥漆黑,散落着几块青灰色的卵石。一个清瘦身影蹲在水中央,破旧布鞋陷在泥里,衣摆全湿,正一手持枯枝、一手试探着伸向水中某物。袖口的补丁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是昨日城郊破观里那个针脚歪斜的道姑。
嬴政脚步顿住。
她一身道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手里捧着一只豁口的陶碗。她说她师父擅炼丹。今日她蹲在这荒郊河滩上,倒像个跟老龟吵架的村妇。
嬴政没出声,立在一丛芦苇后头,静静看着。
那老龟足有脸盆大,青黑色的背甲上生着苔痕,纹路古朴,不知活了多少年头。此刻它半陷在浅水淤泥里,四肢迟钝地划动,每挣扎一下,腹部便渗出一缕血丝。元汐一手撑着枯枝维持平衡,另一手探进浑浊的水下,指尖几次触到龟甲边缘又被老龟一蹬蹬开。
"你倒会挑地方卡。"她嘀嘀咕咕,枯枝拨开龟腹四周的淤泥,"这河滩三日才来一回人,若不是贫道今日缺柴火来捡枯枝,你怕是要烂在这里——"
话没说完,老龟后爪猛地一蹬,溅起一片浑水泼了她满脸。
元汐"哎呀"一声,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了浅水里。道袍下摆彻底泡进泥浆,发髻也散了一半,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她愣了一瞬,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狼狈,又看看那只尚在挣扎的老龟,叹了口气,拿袖子擦脸上的水。
嬴政站在芦苇后头,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河滩空旷,水面那点动静盖不住。元汐擦脸的动作一滞,偏头往芦苇丛方向看来,满脸泥水,发髻半散,狼狈得不像个修道之人。认出是他,她愣了一瞬,随即随意一拱手,姿态懒散:"公子今日心情倒好,竟有闲来河滩看贫道捉龟。"
嬴政拨开芦苇走出来,灰马在身后打了个响鼻。
他没接她的话,目光落在那只老龟身上。龟腹下的伤口已溃烂发白,一截鱼骨斜斜嵌在甲缝里,每动一下便有血丝渗出,再拖下去怕是烂穿内脏。他走过去在岸边蹲下,靴尖踏入浅水,低头看了两息,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匕。
匕首出鞘无声,刃口乌沉沉的,是赵国的旧物。邯郸那几年他藏在靴筒里,寒冬凿冰时用,逃亡时用,后来归秦了也不曾换过。他挽起袖口,手腕一翻,匕尖稳准狠地切入龟甲与骨刺之间的缝隙,三根手指按住龟背边缘固定住老龟,刀尖一剔一挑,那截鱼骨应声脱落,啪嗒掉进水中。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利落干净。老龟浑身一松,四肢划了两下,缓缓往深水沉去。
元汐坐在水里没动,怔怔看着他收匕入鞘。她见过太多人——洪荒的人族为一口吃食搏命厮杀,封神时候的各路修士为一个机缘算计千年,可眼前这少年方才那一刀,没有任何目的,纯粹是看见了,便做了。她由衷道:"公子手稳心细。"
嬴政收匕首挂回腰间,望着老龟沉水的方向,水面只剩一圈涟漪缓缓荡开。他答得随意:"邯郸冬日河面结冰,我与庶民同凿冰捕鱼,熬过三冬。"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元汐垂眼没接话,撑着枯枝从水里站起来,道袍下摆滴滴答答往下淌泥水,她拧了拧,拧不出什么名堂,索性放弃,赤脚踩着卵石往岸边走。
嬴政已在岸边寻了块平整青石坐下,将短匕横搁膝上,目光落在远处。元汐走过去,在他身侧二尺处坐下,也学他的样,把湿透的鞋袜脱了搁在石头上晾着,赤脚悬在石沿,脚趾沾着泥。
芦苇丛中簌簌风响,远处农田传来耕牛低哞,有人在吆喝什么,隔着晨雾听不真切。河滩上无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水声滴答。
嬴政沉默了很久。
久到元汐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她正低头拧袖口的水,听见他忽然说:"那道长,你见过仙人么?"
语气随意得像问今日天气。可她余光瞥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握着匕首柄,指节泛白。
元汐拧衣角的动作顿住。
她没有立刻答。嬴政也不看她,目光追着那老龟消失的水面,语速比方才慢了些:"七岁那年,邯郸城破前夕,赵卒搜捕质子。我躲在一口枯井里,听见上面脚步声来来回回,甲胄碰撞声像打雷。后来来了一个老者——披发跣足,踏月而行,只一拂袖,满井口的赵卒便昏睡遍地。"
他停了停,喉结动了一下。
"等我爬出井时,老者已不见。地上只有两行脚印,赤足的,鞋印里生着一朵白花。我蹲下去碰那花,花瓣沾手即化,什么都没留下。"他转回视线,终于看向元汐,"那之后寻遍列国方士,无一人能复现那一夜。"
他顿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些:"想问——这世间,可真有超脱生死、一念翻天的人?"
晨光正从东面的山脊漫过来,赤金色的光线穿过薄雾,将芦苇尖上的露珠照得发亮。河滩上只有他们两个,一个浑身泥水的破道姑,一个玄衣束发的少年天子,隔着二尺青石面朝同一片水。
元汐沉默了很久。
久到嬴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芦苇丛里有水鸟扑棱一声飞起,掠着水面划过一道白影,又消失在雾中。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但见过的人大多不在了。"
嬴政轻轻"嗯"了一声。他没追问,望着东升的朝阳,日光染透他半边侧脸,少年眉骨已隐约有了日后那种锐利。半晌他低声说:"想看看。"
元汐拧干了最后一截衣袖,将湿衣摆铺在膝上,不紧不慢的。日光照在她手腕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像被什么利刃划过,年代久远已只剩白痕。她说:"想看不难,时辰到了自会看到。难的是看过之后——"她偏头看他,"还能回来做该做的事。"
嬴政迎上她的视线。
日光下少年帝王眉宇间杀伐气与少年气混杂交织,像一柄刚淬过火的剑,刃口还发青。他看着她,忽然笑了,极淡极短,嘴角一挑便收,像春日河面薄冰裂了道缝又合上。
他站起身,将膝上短匕挂回腰间,走到灰马旁边解下马鞍后挂着的鹿皮水囊。那水囊边缘磨损得厉害,是用了多年的旧物。他弯腰放在元汐身侧的青石上,平平的一句:"道长嘴唇干了,喝点水。"
顿了顿,又道:"每旬偷半日出来散心。若道长恰好在河滩捡柴,便陪我说说话吧。"
说完翻身上马,拨转马头,策马而去。马蹄踏碎河滩上的薄霜,溅起几粒小石子,灰马的背影很快没入晨雾里。至始至终,他没等她答不答应。
元汐坐在青石上没动,看着那匹灰马消失在芦苇尽头。
河滩恢复了寂静,只有水声淙淙,风过芦苇尖。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水囊——鹿皮,边缘有磨损,底部用刀尖刻着一个极小的"政"字,笔画深,像是刻字之人很用力,指节按过的印子还留在皮面上。她将水囊拿起来掂了掂,里头还有半袋水,温的,大概是出城前灌的。
她把水囊系在腰间,站起来。
老龟沉水的方向,水面下正泛出一圈极淡的青色光晕,普通人肉眼不可见。元汐弯腰拾起那根救龟的枯枝,在河滩湿沙上划了一横,又一道长横,成一个"人"字。她低头看着那个字,袖中五指掐算不停。
风过沙平,字迹抹去无踪。
她将枯枝随手一扔,转身走向破观方向。道袍上的泥水还没干,走一步沾一步尘,可她步子不紧不慢,像是这世上没什么值得她赶路的。袖中五指仍在掐算,口中低不可闻:"人皇雏凤初啼,凤栖之地已有定数。可这定数——"她顿了顿,指尖在某处猛地一停,"有大变数。"
同一时刻,八景宫中。
丹炉的蓝焰映得殿内明灭不定,玄都大法师立于炉前,白袍广袖,指尖一枚刚碎裂的龟甲浮在半空。甲片裂纹走势诡异,每一道都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弯弯绕绕。
他将龟甲碎片投入炉火。
蓝焰暴涨,炉盖震动,闷响声在空旷的丹室内层层回荡。火光映得玄都温润的面容半明半暗,他静立片刻,低声道:"师妹,这局棋,怕是比封神还烫手。"
丹炉轰然又一声闷响。蒲团上太清圣人打了个哈欠,眼皮都没抬。
"慌什么。"他背对丹炉,声音含糊得像没睡醒,"她降得住。"
玄都垂眸,拱手:"是,师父。"
而咸阳城中,吕不韦府邸的东厢窗台上,一只灰羽传讯鸽正落下来,爪上缚着细竹管。管中薄绢上蝇头小字:大王卯时出城,未携近卫,单骑往东南方向。落款一个"吕"字印。
窗棂后有人取了竹管,脚步声轻而快,消失在回廊深处。朝堂的暗流,并没有因为河滩上二人并肩而坐的片刻安静而稍减半分。
咸阳城门前,嬴政勒马回首,望了一眼东南方向。漫天朝霞正烧得烈烈,像一锅泼翻的赤金,把半边天都燎红了。河滩的方向看不见人,只能看见雾散后的荒野和远处隐约的田垄。
他嘴角微微一提,随即敛去,沉着脸驱马入城。侍卫们快步跟上,甲胄磕碰的声响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元汐走在回破观的路上,腰间那只鹿皮水囊随步伐轻轻晃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政"字的刻痕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她伸手按了按那字,指尖温热。
"倒是……意料之外。"她自言自语,推开破观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院中树下石桌上昨夜那半碗冷茶还没收。她将水囊搁在桌上,她笑了笑。
"比封神烫手?老娘两个量劫都熬过来了,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