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清月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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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月澄的案卷批注便这样开始了。
起初几日，萧云衿还觉得新鲜。她坐在书房里看清月澄伏案，单是那专注的侧脸，便教她觉得满案的供词契书都顺眼了许多。
清月澄偶尔抬头向她解释案情，她虽听不大懂田契里那些弯绕，却甚是喜欢那人解释时眼底微微发亮的光。那光亮既无官场上的精明算计，也无书生气的迂腐较真，纯粹是沉浸于自己所好时才会有的专注。
新鲜劲儿一过，萧云衿才发觉一个难处。清月澄是个做起事来便忘了时辰的人，拿起案卷便忘了用饭，忘了歇息，连带着也忘了暖阁里还有个在等她的长公主。
从前翻看邸报时还好，邸报每日不过几份，批完便搁下了。如今大理寺每旬送来一次案卷，次次都是厚厚几摞，批完一摞还有一摞，条陈写罢一份又来一份。
萧云衿清晨睁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夜里将要入睡，最后一盏灯总还亮在书房。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这几日清月澄陪她的工夫，竟不如从前看邸报的时候多。那时至少早膳与晚膳两个人是一道用的，如今连午膳都挪到了书房里，檀云送进去的饭菜，常常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这天傍晚，檀云端着一碟重新热过的桂花糕站在书房门口，往里探了一眼，又无声地退回了暖阁。
“殿下，”她把碟子放在小几上，语气里透着无奈，“驸马说再等一等就用，可奴婢瞧着，这一等怕是要等到天明了。”
萧云衿歪在榻上，手中话本已翻得卷了边，闻言将话本往脸上一扣，深吸了一口气。
她忍了好些天了。清月澄刚接到案卷时那股热忱，她不忍打断；那人眼里的光，她不忍让它黯淡；那人说“再批完这一卷”时语气里的恳切，她也不忍拒绝。可今晚，她的耐心用尽了。
清月澄一连数日都是子时之后才回寝殿，回来时轻手轻脚掀开被子，只当萧云衿已经睡熟。萧云衿却每次都醒着，闭眼假寐罢了。
她能觉出那人躺下时身上带着书房的凉意与墨香，能觉出那人在暗中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才合眼，也能觉出那人入睡前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是没批完的案卷，是被打断的思路，是为了迁就她而暂且搁下的公务。
她不想要这声叹息。她不要清月澄为了自己勉强。可她也不要清月澄把自己累倒在案卷堆里。
她将话本从脸上拿开，坐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檀云，”她开口，语气平静得让檀云觉着今晚怕是要出事，“把桂花糕端上，随我去书房。”
萧云衿端着桂花糕走进书房时，清月澄正伏案书写。
听见脚步声，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抬头刚要开口道谢，便被萧云衿脸上的神色截住了。那张脸上没有笑意，没有平日的慵懒，只有忍了数日、此刻决意不再忍下去的笃定。
“檀云，把门带上。”萧云衿说。
檀云无声退出去，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清月澄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她审过一年案子，一见长公主这般神情，便知道这是要挨训了。
萧云衿把那碟桂花糕放到她面前，糕上还冒着热气。
“吃了。”她说。
清月澄依言拿起一块，刚咬了一口，还未咽下，萧云衿已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端的是长公主的威仪——可若细看，交叠的指尖微微泛白，轻轻掐着虎口，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清月澄，你听好。”萧云衿一字一顿，“从今往后，每晚亥时之前，必须从书房回来。不管案卷批没批完，条陈写到一半还是只剩末尾一行——亥时，定要回来。若有实在紧急的案子，可以同我说，我来替你安排工夫。不许一个人熬夜，不许忘了用饭，不许让檀云端着饭菜在回廊上热了一遍又一遍。更不许躺在我身边时心里还在想案卷——你当我没听见你叹气么。”
清月澄张了张嘴，被萧云衿抬手止住。
“我还没说完。”萧云衿深吸一口气，掐着虎口的指尖又紧了紧，“我替你求这个差事，是因为你喜欢。你若是为这些案卷熬坏了身子，我明日便去大理寺把差事撤了。我向来说到做到，你知道的。”
清月澄看着她的眼睛，将手里半块桂花糕放下，轻轻应了一声：“好。”
萧云衿反倒愣住了。她心中预备了好几套说辞——清月澄若说案卷太多，她便要削减每旬的数量；若说有的案子时限紧，她便允她特批延期；若说习惯晚睡，她便说这习惯非改不可。谁知那人只回了一个“好”字，语气平静而认真，没有反驳，没有讨价还价，像是接纳了一条同样合情理的公务安排。
“你不反驳？”萧云衿有些狐疑。
“殿下说得都对，为何要反驳。”清月澄重新拿起那半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细细嚼罢咽下去，才接着说，“这几日我确实过了，教殿下担心，是我的错。亥时前回寝殿，不忘用饭，不许熬夜——这几条，我记下了。”
萧云衿看着她那一副聆听上谕般的正经模样，只觉自己攒了几日的声势，全数落了个空。
她原还想着今晚怕是要同清月澄好好争执一场，甚至做好了当堂对质的打算，结果那人径直认了错，态度端正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她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怔了片刻，端起桌上一盏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才发觉自己端的是清月澄的杯子。
她愈发气闷，这气全冲着自己——气自己连训个人都训不过她。
清月澄看着她端错了杯子、放下也不是端着也不是的窘态，嘴角微微扬了起来。她从书案后起身，绕过桌走到萧云衿面前，俯身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殿下放心。往后每晚亥时，我准时回来。”
萧云衿端着那只不属于自己的茶盏，额上被亲过的地方微微发烫，脸颊也红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她觉着自己大约是世上最没出息的长公主——明明下足了决心来立规矩，结果只被亲了一下，便什么火气都散了。
她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起身重新摆出那副慵懒从容的模样，走出书房时朝门外吩咐：“檀云，把偏院的炭盆搬到暖阁来，往后都烧两份的量。驸马每晚回来得早，暖阁不能冷着。”
檀云应了一声，低头偷偷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