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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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檀云领着两名内侍，将第一批案卷捧了回来。
清月澄正坐在书房中翻阅邸报，闻声抬眸，便见檀云指挥内侍将三摞案卷一一搬上书桌。每摞约莫半尺来高，牛皮纸封面贴着大理寺封签，朱红官印赫然在目。
檀云又将一份誊好的手谕放在案头，垂手禀道，这些是大理寺近期积压的疑难案卷，寺丞依驸马吩咐，拣选了复审难度最大的几宗，往后每旬送一次。
清月澄望着那三摞案卷，眼底浮起一点亮光，淡淡的，嘴角只微微弯了弯。檀云在长公主府伺候了十几年，早已学会从驸马那浅淡的神情变化里读懂她的心境。此刻驸马的心境，大约与汤圆头一回在院子里捉到麻雀时相仿，只是驸马比汤圆含蓄得多。
消息传到暖阁时，萧云衿正歪在榻上，由着汤圆踩她的膝头。那猫儿认认真真地踩着，爪子一伸一缩，喉间咕噜作响。
檀云进来禀报案卷已送到，她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手指依旧揉着汤圆的耳尖，唇边却翘了起来。她晓得，清月澄今日一整日都不会踏出书房了，邸报大约是没空看了，午膳也需人提醒。
“同厨房说，今日午膳添一道烧鹅。”她将汤圆从膝头捞起，放在榻上，理了理衣襟，“再备一碟桂花糕，申时送过去。”顿了顿，又道，“晚间把暖阁的炭盆烧旺些。”
檀云一一应下，嘴角弯弯的，也不多问。她心中明白，这些安排都是为谁备的，也晓得殿下嘴上不提，心里早已将驸马今日的起居饮食盘算得妥帖。
清月澄确实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她先花了两刻钟，将案卷按类型分好——田产纠纷归作一摞，命案重审归作一摞，官员渎职又归作一摞——然后从田产案那摞最上头抽出一本，翻开。
那案子发生在江南，两家为一片河滩荒地相争十年，历经三任知县、两任知府，卷宗厚如砖块。
她从第一卷看起，目光在每行字上均匀移过，偶尔停笔，在旁侧空白纸上记几个字，偶尔又翻回前页，重新核对某处细节。
日影从窗棂斜斜透入，照着一桌案卷与那张专注的面容。廊下的汤圆不知何时溜了进来，盘在书桌旁的空椅上，尾巴尖一下下扫着椅面，间或抬头望望清月澄，见那人毫无理会它的意思，便又将脑袋埋进爪子里，继续睡去。
午膳时辰过了许久，檀云来送饭，发现早间那盏茶一口未动，早已凉透。她将食盒放在小几上，轻声提醒驸马用膳。
清月澄应了一声，头却未抬。檀云也不催促，将饭菜一一摆好，退至一旁候了一刻钟，见清月澄仍无停笔之意，便悄悄退了出去。
片刻后，回来的是萧云衿。
她端着那碟桂花糕，倚在书房门框上，不进去，也不出声，只静静望着书桌前那伏案批注的身影。
清月澄侧对门口坐着，眉间微蹙，唇抿成一线，笔尖在纸上不停顿地游走。
萧云衿忽然想起头一回来这间书房看她的情景——那时清月澄也这样坐在书桌前批邸报，她倚着门框看了许久，才被那人头也不回地叫破。似乎从初次踏入这间书房起，她便习惯了在门口看这个人写字。
她倚了好一会儿，直到清月澄写完末一行批注搁下笔，方才抬手敲了敲门框。
“桂花糕，刚出锅的。”她将碟子举了举，“趁热吃。”
清月澄抬头望见她，目光从案卷的余韵里缓缓清明过来，起身接过碟子，道了声多谢殿下。
萧云衿并不走，拉了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案卷，随手拿起最上头那份翻了两页。那些密密麻麻的供词与契书看得她头疼，便又搁了回去。
“可有什么有意思的案子？”
清月澄咽下一口桂花糕，拿起方才批注完的那本案卷，翻到其中一页递与她看。指尖点在契书末尾一行小字上，语气平稳如常，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些许——那是她真正投入时才会有的情状。
这桩河滩田产案前后历经三任知县，她方才细看了前后三份判决，发觉每一任知县断案时依据的都是同一份田契，而那份田契中有一处关键——契书末尾的签名栏里，相邻两人的笔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萧云衿接过案卷，对着那行小字端详了一阵，实在看不出什么门道，但望着清月澄那双沉静的眼底闪烁着细碎而明亮的光，便觉这案子大约已破了一半了。
“所以是伪造的契书？”她顺着话头问道。
“至少签名是伪造的。若能调出当年地保底册做笔迹比对，应当可以坐实。”清月澄说完，又低头去翻案卷后的附录，翻了几页才意识到萧云衿还在旁边坐着，便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些事对殿下而言大约太过无趣了。”
“谁说的。”萧云衿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姿态慵懒而自在，“本宫觉得挺有意思。你接着看，不必管我。”
清月澄望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唇边那抹浅淡的弧度显露了她此刻的心绪。她重新低下头，翻开下一页案卷，继续批注。
萧云衿便坐在旁边，安静地看她写字，偶尔伸手替她拨开挡住光线的竹叶影子，偶尔将桂花糕往她手边推一推。
清月澄批案卷直到深夜，萧云衿就在榻上歪着，到后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泪花。
清月澄便放下笔，走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殿下困了，先去睡吧。”
萧云衿揉着眼睛坐起身，声音沾着困意，比平日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你还不睡？”
“快了，再批完这一卷。”
“你两个时辰前也是这么说的。”萧云衿仰头望她，眼神里含着一丝不满，还有一丝让人几乎无法拒绝的期盼，“我在等你。”
清月澄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烛光在萧云衿的瞳孔里跳动，如深秋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她默默将大理寺手谕上的条款在心里过了一遍，发觉那些冗长的官方措辞，没有一个字能帮她在长公主用这般语气说出“我在等你”时守住神思。
“……剩下的明日再批。”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