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立冬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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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之后，京城一日比一日冷。
暖阁里的炭盆从两个加到了四个，汤圆每天除了吃食便溺，几乎不离炭盆半步，把自己烤得暖烘烘的，谁摸它都带着一股炭火的焦香。
萧云衿让人给清月澄做了两件新冬衣，一件厚缎面的灰鼠皮袄，一件鸦青色的貂绒斗篷。
清月澄来试衣裳时被她拉着转了两圈，她点头说好看，又道尚衣局近来清闲，顺便多做了一双手套，顺便多织了一条围脖。
清月澄看着那一堆“顺便”得来的冬衣，也不点破，只认真道了声多谢殿下。
这天早上，清月澄照例天没亮便醒了。她轻轻将萧云衿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挪开，掀被欲起，脚尖还未触地，手腕已被人从后面拽住。
萧云衿眼也未睁，含含糊糊地说：“外面在下雪，书房没生火，冷。”
清月澄偏头望向窗外——天色灰蒙蒙的，确实飘着细碎雪花，不算大，但看势头已下了一阵，院里那几竿竹子上都覆了薄薄一层白，廊下石阶也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
“殿下怎么知道下雪了？”清月澄轻声问。
萧云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含混：“早上起来看过一次，见下雪了，便回来继续睡了。”
清月澄默然。这人平日不到辰时末绝不起身，今日却特意爬起来看雪——她知道若是下雪，便可用“书房未生火”为由留她在暖阁。然书房每日清晨自有檀云将炭火烧暖，何曾冷过。
二人心知肚明，谁也不去说破。
清月澄重新躺了回去。萧云衿立刻把她的胳膊拽过来枕在头下，调好姿势又闭上眼，嘴角翘着，嘟囔了一句：“雪再下大些才好。”
清月澄低头看着她满足的侧脸，用空着的那只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萧云衿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轻柔，唯恐惊醒了她。
“殿下睡吧，我今天不去书房。”
萧云衿不答，嘴角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场雪稀稀落落下了一整日，到傍晚反倒越发大了。檀云从外头进来，肩头发间尽是细雪，笑着禀报院中积雪已有两寸，那几竿竹子都压弯了腰，又说厨房包了羊肉馅饺子，冬至剩下的皮与馅原冻在冰窖里，正好取用。
萧云衿一听有羊肉饺子，立刻坐起身，吩咐在暖阁摆饭，又问可有韭黄馅的。檀云笑着应了句都有，殿下放心。
清月澄立在一旁，忽地想起一事。去年冬至，她在长宁县衙后堂，陈师爷端来一碗猪肉白菜饺子，皮厚馅少。她吃了两个便搁下，孤零零一人，食不知味。
那时她以为这辈子所有重要的日子都将如此：一人用饭，一人批文，一人在这条路上走到黑。不曾想，一年后的冬至前夕，她竟坐在暖阁里，听人理直气壮地同丫鬟争辩饺子该蘸醋还是蘸酱油。
“清月澄。”萧云衿不知何时走到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想去年冬至。”清月澄如实答。
萧云衿歪头看她，也不追问，径直拉起她手腕往外走：“去年冬至你一个人吃的饺子，今年不是了。以后每年都不是了。走了，趁热吃。”
暖阁里热气氤氲。檀云将桌子搬到炭盆旁，摆上两大盘饺子、几碟小菜，并一壶温热的桂花酿。汤圆蹲在炭盆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饺子，尾巴尖在地上慢悠悠扫来扫去。
萧云衿夹起一个饺子蘸醋送入口中，嚼了两下眼睛便亮了，含混道羊肉馅果然比猪肉好吃。清月澄夹了一个蘸酱油的，咬一口，认真评价说确实很好。
二人为蘸醋还是蘸酱油小小争执了一番——萧云衿坚称蘸醋是正统，清月澄表示蘸酱油别有风味，末了各自退让一步，给对方夹了一个自己蘸好的饺子。
檀云在一旁瞧着，默默想，去年冬至殿下独自吃饺子，吃了半盘便搁了筷子，说一人吃饭无趣，让把剩下的分给外头宫女。今夜殿下面前空了三盘，还在伸筷去夹第四个。驸马来了之后，殿下连饭量都变好了。
饺子用罢，桂花酿也饮了大半壶。萧云衿靠在椅背上，脸颊被炭火烤得微红，也不知是酒意还是暖意。她歪头望向窗外，忽然“咦”了一声，坐直身子：“雪停了。”
清月澄随她目光看去。外面雪已住，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月亮，月光洒在院中新积的白雪上，泛着银蓝的微光。天地澄澈，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出去走走。”萧云衿站起身，披上月白斗篷便往门口去。
清月澄拿起自己的鸦青斗篷跟上。
走到门口，萧云衿回身替她重新系好斗篷的系带——系得比檀云紧，结也打得更周正，系完端详一番，方满意地点了头。
院中银装素裹，白日看了一整天的竹子此刻沐着月光，积雪从竹叶上簌簌滑落。石板路上的雪已被宫人扫净，廊下却还留着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萧云衿拉着清月澄走进院里，仰头望着月亮，呼出的白气在月光里化作团团白雾。
“清月澄，你过来看。”她蹲在院角那几竿竹子旁，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又在圈内画了两只更歪扭的、勉强能认出是猫的东西，“这是汤圆，这是你。”
清月澄低头看着那两只歪扭的猫，默了一瞬，也蹲下身，伸指在第三只猫旁边仔仔细细画了个人形——比萧云衿画的那两只加起来都端正，衣袂裙摆分明，发间还画了一支细长簪子。
“这是殿下。”她语气一如既往地认真，然后指了指那只胖猫旁边的自己，“这是我在看着殿下。”
萧云衿低头望着雪地上那幅并排的简笔画——歪扭的猫，端正的人，安静的目光——随即别过头，假装在看月亮。月光照亮她的侧脸，将微微泛红的眼眶映得分明。
沉默了好一阵，她才轻声说：“明年下雪的时候，你再画一次。”
清月澄站在她身旁，也抬眼看月，认真应了声：“好。”
其后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是年末。云栖殿里忙碌起来，檀云领着宫女们扫尘、清点年礼、预备祭祖各项事宜，萧云衿虽是出了名的甩手掌柜，到了年关也有些事必须亲自过问。清月澄的案卷事务暂告段落，大理寺年底封卷，需等开春才有新案送来。
除夕那日午后，二人偷了半日闲。暖阁里，红泥小火炉上烫着桂花酿，桌上摆着几碟茶点。窗外又飘起雪来，比初雪那日小了许多，细细碎碎，悄然无声。
萧云衿饮了两杯桂花酿，歪在清月澄肩上，懒懒地数这一年做了多少事。
数完默了一阵，忽然嘟囔了一句：“我怎么觉得今年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围着你转。”
清月澄低头望着靠在自己肩头的人，过了片刻方开口：“殿下。往年岁末，我都会为知府撰写政务小结，列明审了多少案，平了多少冤狱，田亩清丈进度如何。写完便归档，从无人认真翻看。”她顿了顿，声气轻了几分，“今年这一年，审案、批邸报，乃至所有公务，都抵不过一件事。”
“什么事？”萧云衿从她肩上抬起头，侧脸看她。
清月澄回望着她，烛火在那双沉静的眼眸中微微跳动，答得坦然：“与殿下在一起。”
萧云衿怔住，随即猛地把脸埋进清月澄的肩窝，闷声道：“你这人，大过年的说这种招人落泪的话。”
清月澄低头见她双肩轻颤，并不言语，只抬手轻轻覆在她背上。桂花酿在小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室甜香。
过了许久，萧云衿从她肩窝里抬起脸，眼眶微红，嘴角却翘着，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说新的一年要继续批案卷，继续逛庙会，继续种兰花。
说到种兰花时，声音有些发颤，二人皆知去年秋日种下的素心兰，开春便要开花了。
清月澄也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杯盏轻撞，叮然一响，不寻常的一年便这般安然落定。
窗外爆竹声远远响起，除夕夜色正浓。
暖阁里，檀云领着汤圆一同守岁，汤圆趴在炭盆边睡得四仰八叉，檀云低头做着针线，不时抬眸望向榻上那两人——她们并肩坐着，各执半杯桂花酿，时而低声絮语，时而默看窗外飞雪。
檀云复又低下头，继续缝手中的衣裳，嘴边噙着淡淡笑意。想来新的一年，长公主府仍是这般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