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这夜云 ...
-
这夜云栖殿暖阁之中，头一回不止她一人。
萧云衿眠得不安稳。说来也怪，她对此人的气息适应得毫无障碍，只是那人起得太早。她朦胧间察觉身侧被褥微动，便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衣料，攥住了便不肯松。
“天还没亮。”她阖着眼嘟囔，声音含混，带着浓浓睡意。
“亮了。殿下再睡一会儿，我去书房。”清月澄声线低微，犹带初醒时的微哑，语气却依旧平稳。
“书房不会跑。”萧云衿没松手。
清月澄低头，见那攥住衣袖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一截皓腕伸出衾外，叫晨间凉意激起一层细栗。她默了一瞬，便依言躺了回去。
“好，再陪殿下一会儿。”
萧云衿满意地“嗯”了一声，将那截袖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顺势把脸埋进清月澄肩头的衣料里。松木清气淡淡，掺着暖阁中熏了一夜的沉水香，无端令人心安。她便又沉沉睡去。
再醒时，身侧已空，衾褥尚温，枕畔留了一张叠得齐整的花笺，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早膳等你”。字迹瘦劲端正，与她的为人一般。
萧云衿持笺端详良久，仔仔细细折好，放入床头那只紫檀小匣中。
坐在镜前由着檀云为她绾髻，忽而问道：“偏院的炭盆可够暖？”
檀云正替她簪那根白玉簪，手上未停，只嘴角微弯：“回殿下，够暖。殿下若是不放心，今夜再留驸马在暖阁便是。”
萧云衿自镜中横了她一眼，却没说出“不用”二字。
早膳摆在暖阁。清月澄已自书房过来，手中还持着一份未批完的邸报。
萧云衿在她对面落座，夹了一只虾饺，咬过一口，抬眸问：“往后，你自己想做什么？我不问驸马的身份。”
从前在长宁做知县，日日有案子审、公文批，如今只看邸报，总不能看一辈子。
清月澄搁下邸报，认真思量。在长宁时，审的都是邻里纠纷、田产争讼的小案，但每替人讨回公道，便觉踏实。如今案卷尽交刑部，不知还有无机会翻阅。这几日看邸报，见各地呈上的案卷摘要，有的审得粗糙，证据未全便草草结案。她看得出症结，却无立场置喙。
“怎么没有立场？”萧云衿放下筷子，“你是本宫的驸马，你的立场便是本宫的立场。”
清月澄望着她，未语，唇角却微微扬起，虽浅，也藏不住。
“这样，”萧云衿歪头想了想，“我让景曜给你在大理寺挂个虚职，不授实权，不领俸禄，只调阅各地呈上的疑难案卷。见有疑点便写条陈，以本宫的名义递上去。那些大臣只当长公主闲来理事，不会知悉是你。你无须上朝，也无须应酬，只在云栖殿里看案卷，想如何批便如何批，只对本宫一人负责。”
清月澄沉默了片刻。她自然知晓此举不易——萧云衿要以长公主的身份为她辟一条路，既能越过“驸马不得干政”的禁令，又不暴露她的存在，其中分寸稍有不慎，便是风险。可萧云衿说来轻描淡写，仿佛只在商议午膳。
“殿下，”她开口，声线里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颤，“此事不易。”
“容易的事，本宫还不做呢。”萧云衿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慵懒而笃定，“一句话，想不想？”
清月澄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答了一个字：“想。”
萧云衿搁下茶盏，唇角翘起：“那就这么定了。”
午膳后，萧云衿命檀云往御书房递话，道午后过去。檀云应声去了，步履比平日轻快几分。
未时三刻，萧云衿往御书房去，清月澄留在书房看邸报。她翻了几页，半个字也看不入眼。她素来只让人等，从未等过人，此刻却心神不宁。索性搁下邸报，行至窗边，推开窗。秋末的风裹着几片枯竹叶卷入，落在书案上。她拈起一片，放在掌心看了又看，直到叶片被捂得温热，方松手任它随风去了。
萧云衿回来时，天色已然擦黑。清月澄听见脚步声，迎出书房，在回廊接着她。
萧云衿披风上沾了一层薄尘，面上却仍是那副慵懒从容的模样。清月澄替她解下披风，递与檀云。
萧云衿反手握住她的腕子，将她拉进暖阁。阖上门，唇边的笑意便再藏不住，眉眼弯弯，满是得意。
“办妥了。大理寺挂职，专阅疑难案卷，以本宫名义递条陈。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宫私人借调的案卷顾问，不领朝廷俸禄，不受大理寺管辖，只对我一人负责。”
清月澄望着她眉眼间的得意，再看向她衣角沾染的风尘，喉间忽地一涩。
她平生最擅以言辞达意，此刻却觉任何言语都太轻了。
眼前这个人，为了她一句“想”，便在御书房与皇帝议了整整一个下午，回来只兴冲冲地说与她听，仿佛不过是替她讨了件小玩意儿。可她知道，并非如此。萧云衿不过是不愿她觉着沉重，才故作轻松。
她没有道谢，也没有道辛苦。只是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拂去萧云衿肩头沾着的那一小片枯叶。指尖顺势抚过肩线，替她理了理衣上的微尘。
檀云接过披风便退了下去，临走将汤圆一并抱走。汤圆也不挣扎，想来是惯了每夜被迁出暖阁的境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