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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中秋宫 ...

  •   中秋宫宴之后,萧云衿破天荒地连续好几日都没有赖床。

      檀云头一天见殿下辰时前自行坐到了妆台前,心下只觉稀奇。第二日、第三日依旧如此,她便不再讶异,每日端着梳洗用具进去时嘴角都翘着。她知道缘由,却不点破。

      萧云衿自己也不肯认。她对檀云的说法是“秋天觉少”,可贴身丫鬟比谁都清楚,这位主子秋天的觉一点也不少,往年九月恨不得冬眠,今年突然“觉少”,跟秋天没有半分关系。真正的原因——那天夜里在宫道上,清月澄握了她的手。

      这个动作让萧云衿翻来覆去想了几个晚上,想那人掌心的温度,想她低头时垂下的睫毛,想她说“殿下今晚喝了好几杯闷酒”时平静而认真的语气。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早醒,越早醒便越早坐到妆台前,要在清月澄来用早膳之前把自己收拾妥当,不露怯意。

      可真到了早膳桌上,她的“严阵以待”次次溃不成军。目光总忍不住往清月澄手上飘——那双夹菜的手,端茶的手,把蒸糕推到她面前的手。接着便会不由自主想起那双手握上来时的触感,微凉而稳,骨节分明,力道恰到好处。耳根便发起烫来,猛地端起茶盏喝一大口,旋即被烫到。

      “殿下,”第三日早膳时清月澄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茶烫,慢些喝。”

      萧云衿放下茶盏,耳根通红,强作镇定夹了个虾饺塞进嘴里。清月澄没再说什么,嘴角却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萧云衿假作不见,却知那人看见了,不但看见,还什么都明白。这种被看穿又未被拆穿的感觉,让她又气恼又安心。

      早膳过后,清月澄未往书房去,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素色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褙子,头发用发带束在脑后,利落又低调。

      萧云衿从榻上坐起,问:“你去哪里?”

      “上次檀云提起城南书坊新到了一批前朝律例注疏,想去看看,若有用便买回来,顺道去那家笔墨铺子补些纸砚。”

      萧云衿放下汤圆,起身理了理裙摆,语气比平日更慵懒几分:“榻上躺久了腰酸,正好想出去走走,不如同去。”

      清月澄看了看她,未说话,只将檀云递来的薄斗篷转手递去。萧云衿接过披上,斗篷上还带着清月澄身上的松木香气,耳根又悄悄红了。

      马车驶出宫门,拐上熟悉的街道。

      萧云衿没让带太多随从,只命两个便衣侍卫远远跟着,檀云照例坐在车辕上。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了那根白玉簪,瞧着不像长公主,倒像个寻常官宦家的小姐。

      清月澄坐在对面,天青色衣裙衬得她清清爽爽,目光透过半卷的车帘看向外头街景。

      两个人谁都没提那夜牵手的事,马车里的气氛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安静,也更亲密——目光偶然相遇不再急着躲开,手臂轻碰也不再各自挪开。

      马车在城南书坊门口停住。书坊门面不大,里外三进,书架从地板直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全是书册。旧纸与松烟墨的香气浮在空气里,午后静得只听得见翻书的沙沙声。

      清月澄一进门便径直走向律例区,目光扫过架上书脊,神情专注,一如翻阅案卷之时。萧云衿跟了几步,翻了两页话本,见都是看过的,便失了兴致,倚在书架旁安静看她挑书。

      日光从窗棂斜斜照入,落在清月澄微低的侧脸上,映得轮廓格外分明。萧云衿忽觉就这样倚着书架看人挑书,比自己看话本有意思得多。

      她正想开口说“你慢慢挑,我去门口透透气”,话未出口,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口,整个人骤然僵住。

      门口书架之间,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背对街道站着。他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褐,乍看如寻常脚夫,可萧云衿一眼便看见他右手手背上那道长长的疤——从虎口直延到手腕,是刀伤,年深日久,依旧狰狞。

      她记得这个人。

      清月澄在长宁审薛家案时,薛怀苍手下有个专替他做脏活的家奴叫薛七,一次夜间围困中持刀与清月澄对峙,被清月澄的官刀伤了右手,从虎口划到手腕,留了一道终身消不掉的疤。

      薛家案了结后,主犯薛怀苍杖五十、徙三千里,底下恶仆各依罪名杖责流放,薛七判的是杖二十、流五百里。而眼下,此人就站在京城书坊的书架之间,距清月澄不到十步。

      那人似有所觉,微微偏头,露出一张消瘦阴鸷的侧脸。他的目光越过几排书架,落在清月澄身上,里头毫无意外,阴沉而专注,是候了许久的笃定。

      萧云衿来不及多想,近乎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用半边身子挡住清月澄。她做这个动作时甚至来不及思索,只觉不能让那目光落在清月澄身上。

      清月澄正低头翻书,余光瞥见萧云衿忽然靠近,下意识抬头问:“殿下怎么了?”

      萧云衿未答,目光紧盯着那男人。只一瞬,那人低下头,转身闪进书架之间,灰扑扑的身影在层层书架后一晃,便消失在了书坊后门外。

      “回去。”萧云衿说。

      清月澄怔了一下,手里还拿着摊开的律例注疏。萧云衿不作解释,转身朝门口走去,向候在门口的便衣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卫神色一凛,快步散开朝书坊后巷追去。

      萧云衿这才回过身,对上清月澄疑惑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同平日一样慵懒随意。

      “没什么,碰见个不该碰见的人。走吧,先回府。”

      回府的路上,萧云衿一句话都未说。她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脑中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那人隔着书架看清月澄的眼神。那绝非偶遇。从他所站的位置看,已在那儿站了好一阵子,而他在看的,从头到尾都是清月澄。

      若非她今日临时起意跟出来,若非她恰好抬头看那一眼,那人会不会已经走到清月澄身后?这个念头令她胃中一阵紧缩,心头冰凉,几乎喘不过气来。

      回到云栖殿,清月澄随她走入暖阁,掩上门,转过身来安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仍是平静的,平静底下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认真。

      “殿下,刚才在书坊,你看到了谁?”

      萧云衿站在暖阁中央,手指仍绞着袖口,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知道自己瞒不过清月澄,此人在大堂上审过一年案子,细微的神情与动作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可她也不想瞒,只是不知如何开口——一开口便要承认,承认她在害怕,承认有人在暗中盯着她的驸马,承认她护不住清月澄的每一个角落。

      “薛七。”她终是说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语气勉力维持着平淡,“薛怀苍手下那个,右手有道疤。他被判了流放,应在五百里外服刑,不该出现在京城。可他就站在京城书架后面,盯着你看。”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失了平稳,尾音轻轻一颤,泄漏出压抑的紧张。

      清月澄沉默片刻,没有惊讶,也不追问“可看清了”或是“会不会认错”,只轻轻舒了口气,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薛七右手那道疤是我伤的。殿下看到他手上的疤,便认出来了。”

      萧云衿点了点头。她忽然觉得很累,是绷了好几个时辰的弦骤然松开后的虚脱,与身体疲乏无干。回府马车上一言未发,她一直在推演种种可能——薛七是一人还是另有同伙,是逃出来的还是被人安排进京,出现在书坊是偶遇还是早已盯上。

      所有可能都推演了一遍,唯一能断定的是,无论此人来京的目的为何,他看的是清月澄。他眼中只有那个在长宁审了他主子的前任知县。她越想越后怕,越后怕越不敢在清月澄面前露出半分。

      此刻,那些被强压下去的情绪一涌而上,再遏不住。

      清月澄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伸出手,将她仍在绞着袖口的手指轻轻握住。

      与中秋那夜一般,掌心微凉干燥,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将她的手指拢全。

      “殿下在车上一直未说话。”清月澄说,“殿下在担心我。”

      萧云衿被她握住手,僵硬了一路的肩膀终于慢慢松下来。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好一会儿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那个人看你的眼神。”

      话未说尽,清月澄已听懂了。那眼神里是恨,是怨,是一个被毁了主子、断了生路、又伤了右手的人积蓄了整整一年的阴毒。

      薛家在长宁的势力被连根拔起,薛怀苍远徙,薛七被流放,于他那样的人而言,这世上唯一该恨的便是长宁知县清月澄。

      区区一个薛七,让禁卫军去拿人便是,萧云衿并不怕。她怕的是自己不在清月澄身边的时候,怕清月澄独自面对那些她挡不到的危险,怕再看到那样的眼神落在清月澄身上,而自己不在场。

      清月澄低头看着她。那人垂着眼,睫毛微颤,平日慵懒从容的气度全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忧惧包围的、真实的萧云衿。

      她心口忽被什么轻轻一撞,是深沉的、厚重的触动——一个人将软肋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只因那人的软肋便是她。

      她往前又迈了半步。两个人挨得近,近到萧云衿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近到她微低下头,下颌便几乎要碰到萧云衿的发顶。

      她握着萧云衿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轻柔到几乎称不上抚摸的温柔。

      “殿下,”她声音低而稳,“我在这里。薛七也好,薛怀苍也好,他们伤不到我。我在长宁审他们时不曾怕过,如今也不会。况且,”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笑意,淡得看不分明,声音里却添了一缕纵容的温软,“有殿下在,我更不会有事。”

      萧云衿抬起头,对上清月澄的眼睛。那双眼睛仍是安静的、清澈的,安静底下不再是一贯的克制,而是坚定温柔的注视,分明在说:别怕,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并非绕圈子把皇帝绕进赐婚的圈套,而是那日在诏狱里,隔着铁栅栏,对那个坐在干草堆上的清瘦女子说出那句“本宫缺个说话的人”。

      “清月澄。”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人。”

      “好。”

      “不许一个人去城南。”

      “好。”

      “还有——”她顿了顿,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不许受伤。”

      清月澄低头看她,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认真应了一声:“好。”

      暖阁里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竹影摇曳,午后的日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落了一格一格的光影。汤圆不知何时又睡在了窗台上,胖乎乎一团橘色,呼噜声是满室唯一的动静。

      萧云衿慢慢将额头抵在清月澄的肩上,合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她已绷了一路。

      清月澄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立着任她靠着,手掌缓缓地、轻轻地在她背上拍了两下。那动作笨拙而温柔,带着初学安慰人的生涩,只会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背脊。

      萧云衿靠在她肩头,感受着那只手的笨拙与认真,将脸埋进她肩窝的衣料里。松木香气淡淡的,很好闻。

      她闭上眼,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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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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