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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桂花酿 ...

  •   桂花酿封坛之后,秋意一日比一日深。御花园的菊花开过又谢,树上的叶子从金黄转到枯褐,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宫人们每天扫两遍也扫不尽满地的落叶。

      萧云衿让人在暖阁里多添了一个炭盆,又给清月澄的偏院送了加厚的被褥和两件新裁的夹袄。清月澄来谢她的时候,她歪在榻上,手里换了一只暖炉,漫不经心地说:“只是顺便,檀云去领炭,多领了一份而已。”

      檀云在一旁侍立,闻言嘴角弯了弯,没有拆穿——领炭是三天前的事,那两件夹袄是殿下亲自画了图样让尚衣局赶制的,单是袖口的滚边就改了两次。

      中秋那天,清月澄一早起来便觉得院子里比往常热闹。檀云领着两个宫女进进出出,手里捧着衣物、首饰、香囊,接连往偏院送。清月澄站在门口看着这阵仗,有些不明所以。

      檀云放下手里的托盘,笑盈盈地行了个礼:“驸马忘了?今晚是中秋宫宴,按规矩驸马要和殿下一同赴宴。这是殿下让尚衣局新做的衣裳,您试试合不合身。”

      清月澄这才想起来,中秋宫宴的事萧云衿几天前跟她提过一句,当时她正埋头看邸报,只随口应了一声,转头就忘了。

      她看着檀云捧过来的衣裳——一套月白色暗花锦缎的对襟长衫,领口和袖口都绣着银线暗纹,虽非官服,却比寻常衣裙多了几分庄重。料子入手光滑微凉,抖开来在晨光里泛出泠泠银光。

      “殿下说,今晚是您头一回以驸马身份面见宗亲,穿得太素会被人看轻,穿得太艳又不合您的性子,所以选了这个。”檀云一边替她整理衣襟一边絮絮叨叨,“这料子是殿下夏天就让人备下的,一直搁在尚衣局没动,上个月才画了图样送去裁。殿下眼光好,这个颜色果然最衬驸马。”

      清月澄低头看着袖口上细密的银线暗纹,想起夏天她刚从诏狱出来时,萧云衿也是亲自挑了浅杏色的料子给她做衣裳。

      那时候她只当是长公主随手为之,后来才晓得萧云衿把尚衣局新到的料子挨个看了一遍才选中那个颜色。如今想来,这人大约是从那时候起就开始操心她的穿戴了。

      傍晚时分,萧云衿来偏院找她。她自己已经换好了赴宴的衣裳——一件绛紫色宫装,比平日穿的月白、鹅黄都要华贵,袖口和裙摆都绣着繁复的金线凤纹,发间除了那根白玉簪之外还多簪了一支赤金凤钗。整个人往廊下一站,被夕阳一照,倒真有几分长公主的威仪了。只是她一开口就把那威仪全毁了——

      “紧死了,”她扯了扯领口,一脸不耐,“宫宴就宫宴,非要穿这么正式,一席宴下来脖颈都要僵了。从前母妃在时管得更严,连鞋面上绣什么花都要过问,我每回赴宴,都觉着周身被捆得动弹不得。”

      清月澄从屋里走出来,萧云衿抬头看见她,扯领口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替清月澄理了理衣领,说:“走吧,早去早回。”

      中秋宫宴设在太和殿。殿内灯火通明,数百盏宫灯将大殿照得一片通亮,席间已经坐了不少宗亲命妇,觥筹交错之声远远地传到了殿外。

      清月澄跟在萧云衿身后踏进殿门的时候,几乎是立刻感觉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打量的,甚至还有一两道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她能听懂那些目光背后的窃窃私语:这就是长公主的驸马,女扮男装欺君那个,被赐了婚才保住性命的。

      萧云衿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放慢。她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别管他们,跟我走”,然后径直朝殿首的席位走去。

      清月澄跟在她的身侧,腰背挺直,步伐平稳。她在大堂上审过无数案子,面对过凶神恶煞的薛怀苍,也面对过诏狱里的断头台,区区几道目光,还不足以让她失态。只是当她在萧云衿身边落座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将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开宴之后,歌舞轮番上场,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萧景曜坐在上首,说了几句应景的中秋贺词,又举杯向宗亲们敬了一轮酒。

      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投向清月澄的目光也少了许多。清月澄端坐在萧云衿身侧,面前的酒菜动得很少,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沾沾唇。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也知道这是规矩,她今晚坐在此处,便关乎长公主府的颜面,由不得她任性。

      萧云衿倒是自在得很,歪在椅子上喝酒吃菜,时不时侧头跟清月澄说两句话——这道菜太咸,那个舞姬的步子慢了半拍,右边第三桌的世子爷去年喝醉了在御花园里吐了一地,今年大约不敢再喝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前后几桌听见,语气亲昵随意,听来便是家常闲话。这种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她对这位驸马的亲近和信任,不需要避讳任何人。

      酒过三巡,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亲王端着酒杯踱到了她们席前。

      萧云衿抬眼一看,是裕王叔,她父皇那一辈仅存的几位亲王之一,宗室里辈分最高、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他为人方正,不苟言笑,平日里跟萧云衿并无太多往来,今日忽然端着酒杯过来,显然另有用意。

      萧云衿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起身来,脸上已换作温雅得体的笑意,全不似平日慵懒促狭之态,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皇叔,侄女敬您一杯。”她举杯,语气温和而恭敬。

      裕王跟她碰了杯,却没有立刻走。

      他端着酒杯,目光转向坐在萧云衿身侧的清月澄,将她上下端详了一番。那目光冷淡而审慎,带着掂量的意味。清月澄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动作端方,不卑不亢。

      “这就是长公主的驸马?”裕王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萧云衿替清月澄答了,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但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裕王没有接话,只是盯着清月澄又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朝萧云衿说了句“中秋安康”,便转身走了。

      没有说任何难听的话,但也没有给清月澄敬酒,没有跟她寒暄,甚至连一个正面的招呼都没有打——从头到尾,他只与长公主叙话,将驸马视若无物。

      萧云衿目送裕王的背影走远,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坐回椅子上。她面上的笑意依然端雅从容,瞧不出半分异样。但清月澄注意到她把酒杯放回桌上时,指尖在杯沿上轻轻颤了一下。

      宴散之后,两个人沿着宫道走回云栖殿。檀云在前面提着灯笼,两个宫女跟在后面,一路无话。

      月光很亮,照得石板路泛着清冷的银光,道旁的桂花树已经落尽了花,只剩下满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走到云栖殿门口的时候,萧云衿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清月澄。月光照在她脸上,绛紫色的宫装和赤金凤钗在月下显得格外华贵,也格外清冷。

      “裕王叔今晚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就是这样的人,古板、认死理,对景曜也常常板着个脸,并非单对你一人。”

      清月澄看着她。月光下萧云衿的眉目依旧是精致的、从容的,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被尽力压制的、却还是从眼角眉梢漏出来的情绪。那是一种恼,恼自己未能护住想要护的人。

      今晚裕王的冷落,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萧云衿在意。她在意的是清月澄受了那些冷眼,自己却没能替她尽数挡去。

      清月澄忽然明白了。今晚萧云衿穿了最正式的宫装,戴了最华贵的首饰,在席间做出最从容的姿态,跟每一个宗亲寒暄周旋——这一切都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清月澄是长公主府的人,是她护着的人。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给清月澄铺路,给她撑腰,给她挡风遮雨。而那些她没能挡住的冷眼和轻视,她会比清月澄本人更难过。

      “殿下,”清月澄开口,声音平静而认真,“我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在意的只是殿下今晚喝了好几杯闷酒。”

      萧云衿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看得懂——那双安静的眼睛什么都看到了,看到她在席间替他挡酒,看到她同裕王周旋时收紧的指节,看到她此时此刻心里那份说不出口的歉疚和心疼。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清月澄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把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拢进自己的掌心里。萧云衿的手微微一僵,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夜风穿过宫道,远处传来中秋烟火的声响,在夜空中绽出满目光华,却没有人抬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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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所有阅读本作品的小天使们,愿你们被世界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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