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Idiot》无趣的Adam

35、尾声（上） 当我再见你

　　英国的夏天，蝉鸣聒噪。
　　“扬扬啊，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说，背着我们私底下练了多少次球？咱整个棒球队都被你这个大神凭一己之力带到国外去比赛了诶！”
　　赵扬坐在场边拧开一瓶汽水，苦笑道：“小玉，这话可不禁说。棒球这种要看团队合作的，凭我一个人单打独斗可不行。”
　　方玉肘着脸想了想：“对了，扬扬，我准备退队了。打完这场比赛后我就跟上级去申请，因为我毕竟也30多岁了，体力跟不上，况且家里还有孩子，善珍一个人可带不过来，我得回去帮她。”
　　“真没想到，大学毕业之后还看你和李善珍天天吵架，居然最后还真结婚了。”
　　“那我们是真爱呀！……诶，扬扬你呢？你今年也该三十四岁了吧？有打算继续参赛么？还是……”
　　“没想好。”赵扬耸了耸肩，“娅珍她也没跟我提带孩子的事儿，估计……到年龄就退吧。”
　　“小■阿■今年多大了？”
　　“六岁了，上小学咯。”赵扬笑弯了眼，“娅珍带他们在后头看着呢，等下半场比赛结束后带你去看他们。”
　　“嗐，我可得跟我老婆好好说一说，让她看看你俩到底咋把孩子带这么乖的！”
　　“哈哈哈……你这话叫李善珍听了，她估计又该揍你啦……”

　　“爸、爸。”
　　赵扬把女孩子抱起来。
　　“呦呦，好好，小■乖乖啊，看爸爸给你和弟弟带了什么？”
　　女孩子接过一个大大的甜筒，眼睛里满是亮光，又抢过赵扬手里的另一个甜筒去拿给弟弟。
　　“你真是的，你小时候喜欢吃冰淇淋，现在孩子也跟着学你，多不好，吃多了肠胃会受凉的。”
　　“胡说，我现在也喜欢吃呀。”赵扬悠悠然舔着一个巨大的草莓冰淇淋，又递了一杯热奶茶给林娅珍，“知道你肠胃不好总嫉妒我。喏，喝吧。”
　　林娅珍不服气地接过丈夫买给她的奶茶，嘬了两口，想了想，又点起脚吻了吻赵扬的脸颊。
　　这个时候，方玉领着李善珍上来了。
　　“嫂子好！”方玉笑道。
　　“真是好久没见你俩了，善珍不用回去带孩子么？这么贴心陪老公看比赛。”林娅珍也用笑容做出回应。
　　“嗐，孩子自己能得很，说跟同学学会做饭了，管都不让我们管呢。”方玉无奈耸耸肩。
　　“都学会做饭了，这么厉害？你们家的多大了呀？”
　　“这您可不必担心，善珍她可是未婚先……”
　　然后方玉的脑袋就被李善珍轰一拳重击。
　　“蠢货，诶我问你，这种事很他妈光荣吗？！！！天天就知道他妈的往外说，找死啊！！！！”
　　方玉低下头来悻悻道：“哎呀都说了女孩子说脏话不好，会教坏孩子的……”
　　赵扬和林娅珍双双相视一眼，然后扭头笑了。

　　“干杯！”
　　方玉“啪”一下把喝见了底的酒杯往桌上一搁，举起手来醉醺醺地大喊：“喂！……那个谁啊，再给我续……续上一杯！”
　　“我去你的！方玉，再喝酒不要命了？！”李善珍一把抢过方玉的酒杯，“听着，你在喝，今晚就分床睡！”
　　方玉急了，也不管对着说话的人是不是他老婆，就在那儿小鸡啄米一样地道歉：“老婆……呃……对不起……”
　　李善珍揪着方玉的头发就要走：“就不该放你出包间来喝酒的！是你自己说要来听乐队，看看你干了什么鬼屎的好事？！！”紧接着李善珍就对一旁已经被吓傻了的小女生一鞠躬，“对不起啊，我老公他就是个傻逼，原谅他。”
　　方玉又问李善珍：“扬扬去哪儿了……我要他陪我喝……再喝几杯……嗝……”
　　“人家扬扬说了不喝酒不喝酒，你他妈的脑子被驴踢啦？！”
　　“那……娅珍呢……”
　　“嗐，人家小女孩才不来这种地方呢！她带俩娃在门外散步等赵扬，就我还得进来给你这个傻逼擦屁股收拾烂摊子！”
　　“诶，别骂了别骂了……”
　　真是的。赵扬坐在舞池前的位置上，望着小夫妻的样子，心里忍不住笑。你俩又吵架了呦。
　　他坐的这个位置，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脑海里全是「那个人」的模样。
　　聚光灯亮了。
　　几个人把乐器搬到舞池中央，开始唱。
　　“你还爱我吗，你还爱我吗——”
　　这是这几年出的新歌，赵扬觉得蛮好听的，况且林娅珍也喜欢听。
　　赵扬的视线在台上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主唱的身影。
　　直到——
　　一束红色长发飘起来，高挑的男人拿了话筒走上台，沉入黑暗。
　　“你不用对我说什么，我哭就是因为我觉得舍不得。
　　“我们一起努力了这么久，最后却还是败给不适合。”
　　这声音……
　　“也许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但我无法看着你离开。”
　　“咔”。
　　聚光灯正正打在主唱脸上。“啪嗒”。赵扬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是他。
　　“你还爱我吗，你还爱我吗？
　　“我没办法看着你双眼说那句话。”
　　「但你是我心中唯一的主唱，我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了。」
　　“原来一辈子，它真的很遥远。
　　“抵达一辈子的时候，你不在身边。（——菲道尔/DIOR大颖《在加纳共和国离婚》）”
　　真的是他。
　　主唱垂眼，恰巧与赵扬含泪的双眼对上视线。“咚”一声巨响，话筒应声坠地。
　　赵扬瞳里，那主唱第一反应迅速拉下了挽起来的袖子，在戛然而止的伴奏声中慌乱地跌撞跑离了舞池。
　　整个酒吧瞬间沸腾，刚才还在撕嘴的方玉李善珍不明所以地被人群挤在了一起。
　　“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闹挺……”
　　方玉一把将李善珍护进怀里，赵扬却不知道从哪里猛地蹿出来，搡开人群追着主唱冲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诶，小玉啊，那不是扬扬么？……”
　　“好……好像是啊。他去干什么？”
　　“走走走，先去找他，现在这里这么乱，别到时候出什么事了……”

　　“哦，King，这么快回来了，外面那么乱，发生什么事了？”少年搂着年轻女人翘着二郎腿斜躺在后台的烂沙发上，见来者完全不理他直往更衣室奔，便想拦人，“喂，这么着急干什么？条子来了？那有什么好怕的，英国条子就是群废物来的。抽一根不？啊，还有昨天刚进来的「海螺姑娘」来点儿不？我看你最近都没什么兴致了，要换一种吗？……”
　　更衣室的门被“嘭”地用力关上。
　　少年莫名其妙地哼了哼，结果没想到人前脚刚进更衣室后脚又有不速之客砸门进来了，吓得少年“噌”一下坐起来。
　　“我靠，阿sir啊礼貌呢？哪有直接踹了门硬闯的？你他妈有搜查证吗？信不信我倒把你送进去……”
　　“段……段在瑛在哪儿？是不是在这儿？”赵扬接不上气儿地对少年大喊，“我看到他进来了，他到底在哪儿？！！”
　　少年站起来用强硬的态度挡着赵扬：“喂，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说的段什么的人是谁，总之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快出去，再不出去的话我可报警了啊！”
　　“你们……彼此都不认识吗？”
　　“差不多算是吧，有的连合作关系都算不上，各拿各的钱呗。”
　　“那……刚才是不是有一个红色长发的男人进来了？个子……个子很高，大约一米九，红色眼睛，还会说粤语，唱歌特别好听，还有点胆小，怕鬼，而且……而且还近视，手笨，内向不会说话，人还傻乎乎的……”
　　少年一愣。“你和师傅……认识？”
　　赵扬抬头望向少年：“师……师傅？他……”
　　“嗯，King是我师傅，像你说的，King唱歌确实特别好听，会唱很多粤语歌呢。他还是整个酒吧唯一的中国人，唯一会唱华语歌的，我和一些歌手都在跟他学唱华语歌，还有我的中文也是他教的，怎么样？很流利吧！我可是跟了他八年！……那你和师傅什么关系？亲戚吗？还是朋友？”
　　赵扬抿了抿唇：“大概……我也不清楚。现在可能是……朋友吧。”
　　更衣室里“啪”的一声，赵扬猛地扭头，谁知道那少年更快一步拉开更衣室门，红色长发男人裸着上半身怔在原地，木然地盯着脚下碎一地的烟灰缸不动了。
　　“阿秀阿，我没事，谢……”男人忽地望见少年身后站着的神情愕然的赵扬，身子颤抖着，迅速伸出手捂住了左臂。
　　但这无非掩耳盗铃。
　　赵扬一个箭步冲上前，二话不说抓住了段在瑛消瘦了一整圈的手臂，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力气掰开了段在瑛捂在手臂上的手，顿时，密密麻麻像蚁卵一样的针孔映入赵扬眼帘，他的心“咚”一下要不跳了。
　　“你……吸毒了？”赵扬拼命忍住泪水的苍白脸蛋上满是不可思议。
　　段在瑛点了点头。他不敢去看赵扬。
　　又是“啪”的一声，响亮的一个巴掌正落在段在瑛凹陷下去没了血色的脸侧。
　　段在瑛垂下头去。他没资格解释，一切都像赵扬所说，□□，他靠乱七八糟的□□吸了八年，整整八年，自从他在颓废生活的两年里确诊了艾滋病以后。
　　双方沉默了很久。段在瑛又想起来。
　　“阿秀，出去吧，门关好，别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少年乖乖转身带门走了，一声不吭地。
　　段在瑛甩开赵扬的手，眼瞟着赵扬左手无名指上戴着刻了姓名的婚戒，语气轻描淡写：“看起来你现在生活过得很好啊。今天棒球比赛场边吻你的那个人是你妻子么？”
　　赵扬愣了愣：“没想到你会去看棒球比赛啊。”
　　“从那时起，我每年都会去看。十年，我看了十年。”
　　“……”赵扬咬紧了唇，声音有点儿发抖。但他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没错。
　　“那是我的妻子，我结婚了。”
　　虽然段在瑛早有预料，但当真正听赵扬亲口承认时，他先前所做的所有心理准备如同洪浪决堤，崩塌得彻彻底底。
　　我还在抱什么希望呢？……
　　蠢货。
　　“那……那枚戒指……”从段在瑛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哑了，淋了一身绝望的倾盆大雨。
　　“嗯，你送我的戒指她看到了。”赵扬抬起右手递到段在瑛眼下。
　　“她怎么说？”
　　“她有问过我是谁送的，因为我戴在右手无名指上。我只说了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的，她就未再多问。她很信任我。不过这也不算出轨，应该……吧。”
　　“……”段在瑛心如刀绞，滴了泪碎在地板上。他此刻什么也不想说，麦恩莉，什么麦恩莉。「很重要的人」？有必要吗？如果只是这样的话，Just a friend就够了。
　　赵扬也有点儿慌了。他对段在瑛不是没感情，他也是被迫的，他也委屈，他也有想不明白的事，但他仍想那个「曾经爱过的人」在如今这种明知根本解释不清楚的情况下好受些，于是他还是道歉了。
　　“啊，呃，对不起，可能让你误解了，我不是说不爱你的意思，只是我们两个不合适罢了。你很好，真的很好，我以往对你的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是真心的……要不你当做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好吗？我也不想让你伤心呀，但我也很为难，她是我青梅竹马，家里人安排的婚礼，虽说她也并非自愿，可她真的很关心我，很爱我，我自然也要同等地去回报她呀。
　　“我真的永远不会忘记我们美好而又梦幻的过去，和你的初遇，你在写词的时候写我蓝宝石眼被金秀漫嘲笑，还有我们坐在一起我弹吉他你唱情歌给我听的那些日子，我们的第一次演出，那晚的告白，所有所有，都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青春回忆。
　　“但是你的离开告诉当年天真懵懂的我，或许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现在作为一个成年人，成熟后我才意识到，我们之间的信息差，太大了，在一起如同天方夜谭。
　　“可我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很欣赏你，当年的我喜欢你，爱你，绝对真心。可是我也不想让我的妻子为难，让我和她的父母为难。
　　“其实我有想过，如果我再同你相遇，我应该怎么面对你，我觉得，有些困扰了我很久的失败感情，我必须得强硬地让它被放下了。今天我见到你生活的这样好。我便已放下心了，所以我今天会删掉你的所有记录照片，聊天记录。全部的你的痕迹我都会删掉，除了你在我脑海中的回忆，我不会再见到你这个人。”
　　“所以说，我们再拥抱一下吧，像当年在舞台上一样，做最后的告别。”
　　赵扬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欲作拥抱的姿态，却被段在瑛一把推开，重心不稳险些摔倒。
　　“如果……如果你只是为了说这些的话……就别来找我！就别一路追着我不放来这里！你以为你能够那样轻松地说什么‘放心了’和我做告别，但是我呢？！我过得很好吗？！！你以为我真的过得那么好，好到可以吸毒，好到可以让你这样的放心吗？！！！”段在瑛最终还是没忍住翻涌的情绪，捂着脸用近乎崩溃的声音对赵扬喊，“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我现在看到你，我才意识到我有多么多么爱你，没有你我生不如死，可是我又有什么理由去爱你？你有了你爱的人，有那么幸福的家庭，我能怎么办？我每天过这样的生活，就是因为还抱有一丝能再见到仍然深爱着我的你啊！不然我他妈早就去死了。我活着的意义现在只剩了你啊，可是……可是为什么你总是那么耀眼，我永远都不配拥有你，我就只能独自堕落……你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吸毒，你……你又知道什么？！！……为什么能够如此心安理得地去……”
　　“我？”赵扬冷笑一声，“我什么都不知道，对啊，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当年的你又告诉了我多少？！不辞而别难道不应该是你的错吗？！！凭什么委屈的是你？！！当初你离开后我的生不如死你又知道多少？！！！我凭什么要因为小修哥的一句‘他喜欢你’就那样愚蠢地去爱上你，到头来我还不是被无情的舍弃了吗，我的委屈又该对谁说，啊？！”
　　“……小修哥？他对你说了什么……？”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喜欢我了。遇见你的第二天，小修哥告诉我的，你喜欢我。我当初加入N-Dirty也是因为你你知道吗？！现在看来，真是蠢死了，你也一样，小修哥也一样，无聊透顶了，该死透顶了。这些有什么值得告诉别人的，啊？！这有什么值得人高兴的，啊？！最后还不是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得不到吗？！！我当初还在期待什么下一次演唱会……你们一个个全是骗子！！全是只会离开而不顾留下的人的死活的骗子！！！”
　　“你闭嘴！别他妈太过分了……小修哥……小修哥早就不在了，你这样骂他，你他妈有良心吗？！！你骂我就算了，又关小修哥什么事？！你根本就不知道小修哥的死活，你有什么资格骂他该死？！你根本就不知道N-Dirty的死活，你有什么资格对N-Dirty给予你的价值评头论足？！！凭什么你那样开心地加入了我们，享受了你本享受不到的快乐，到头来，这些都变成了你反过来责备的理由呢？！！从小修哥离开那天起N-Dirty就已经解散了，早就没有什么‘下一次演唱会’了，我们就是宁愿做个骗子也要让你好受点啊！该死什么的……你有换位思考过我们吗？！！我们对你的关心都他妈的是白费的吗？！！”
　　“我从来都没有你们把我当小孩子看，我也不想被你们当小孩子看！！无论发生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强求你们的关心啊！我想知道你们所犯难的一切，我也想知道原来我也是可以作为他人的依靠，帮到重要的人一把。你们瞒着我，为了关心一个在你们眼里毫无能力的孩子，啊，是吗？！那最后呢，现在，结局好吗？！！你们瞒着我，到最后真以为我被你们的关心带离了什么不幸吗？！！当年我所遭遇的孤独，还有现在洗刷不掉的破烂回忆带给我日日夜夜的痛苦，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呵，别搞笑了，你以为瞒着你的是什么小事吗？！你当真以为小修哥出去兼职只是为了‘兼职’么？你知道有多少过去酒吧里难缠的客户来找他要身赎吗？！如果小修哥他不答应，他们就要找上门来。小修哥是为了我们能有一夜好觉，吃一顿稳饭才应了他们！残忍程度你体验过吗？！你体验过被侵犯，被□□是什么感觉，有多绝望吗？！！”
　　“我……”
　　“那我呢？你以为我学会修门只是为了‘修门’么？你知道那些混蛋客户在小修哥回英国后翻脸不认账，隔三差五半夜来砸门，我又在洗手间拿你的棒球棍守了多少个夜晚你知道吗？！你知道当时我有多怕万一我哪回没撑住睡过去了你会怎么样吗？！！你当真还觉得这是一件随随便便告诉你你就能挺过去的小事吗？！当你真正面对那些禽兽不如的人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什么也没经历过，然后等着被他们凌辱。这是你想要的吗，啊？！你从来都没有真正理解我和小修哥为你所做的一切，反倒做着冷言冷语的旁观者，还算什么N-Dirty啊？！我们曾经建立起的关系，是这样的如履薄冰吗？！！”
　　“行，那照你这么说，过去就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啊。我就不该想着要帮你们什么的，我就不该有那一片好心，我更不该有那一份闲心去加入什么N-Dirty说要要体验生活玩什么音乐！……小修哥不在就不在了，他在有什么用？N-Dirty在又有什么用？它现在对我来说有什么价值？！你们谁都想着离开，最后我身边谁也不在，N-Dirty又算什么？我们之间的关系又算什么？我惦记着，你们谁又却不回来，有什么用呢？……我是不知道小修哥去哪了，我是不知道N-Dirty解散了，但是从你们一个个离开我开始，N-Dirty什么的早就不重要了，我早就不在意早就淡忘了。我意识到它早就不属于我了，我常在想，或许你们走的时候也已经不在意N-Dirty不在意我的感受了吧。哈，我再记得这些举足轻重的关系又有什么用呢？”
　　“什么不记得……你还是放不下吧？你还是在自我安慰吧？嘴上骂着其实心里还是舍不得吧？”
　　“胡说！”
　　“那你倒是把系在手机上的挂件摘下来砸碎扔掉啊！还有那么恨我的话，为什么还惦记着要见我平安的一面，早早把我的联系方式删干净，早早把我当陌生人算了！何必呢，何必做这种让人误解的行为到头来叫别人白白浪费了一次重逢的喜悦。我吸毒就吸毒，□□就□□，反正你是那么那么恨我，那就跟你妻子过幸福的生活，拥有美满的家庭去算了！放我去死算了！！”
　　赵扬心尖被硬生生剐掉了一块，疼得他牙齿在打颤：“别……别再说了，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啊？！你不就是想让我像十年前一样天真单纯地爱上你，对你和小修哥以往瞒着我所做的一切说声谢谢吗？！好，我现在直白地告诉你，我非常感谢你和小修哥为我，为曾经的N-Dirty所做的一切，我骂那样不长脑的话是我该死，但是，‘爱你’，绝对不可能。尽早放弃吧，去爱……去爱其他人吧，和我……没结果的。行了，我说完了，你还想让我怎样？”
　　“走啊！！！”
　　赵扬的瞳孔震动着放大了。
　　“你说……什么……”
　　“我让你走！走啊！！！”段在瑛拖长了绝望的哭腔，“你说你想做点什么，帮我们点什么，好啊，那我告诉你，我确诊了艾滋，最多也只能再活两年，你又能为我做什么，啊？！什么都做不到吧？那就走，走啊！！！对我怨气这么大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不爱我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再争下去争个谁对谁错有什么意义，反正你永远都不会再和我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了，像你说的忘掉我，或者恨我一辈子算了。我爱不爱你又或是我往日才爱上其他人都是我的事了，我是死是活也都是我的事了，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这就是我想让你做的，走啊，忘掉我啊！！……”
　　赵扬头嗡嗡地痛，眼泪一簇一簇地蒙了布满血丝的瞳，夺了眼眶涌出去，整个人瘫软了身子向后跌去，跌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这个时候外面的嘈杂才真正进入了安静的更衣室里。更衣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叫阿秀的少年躲在门外来势汹汹一群人后面瑟瑟发抖。
　　“扬扬啊，原来你在这里。”
　　“真是担心死我们了，整个酒吧找不见你人，还以为你遇到什么危险了呢。”
　　赵扬回首，无神的双眼里映了林娅珍焦急的身影。她身后，是方玉牵着方才暴力踹门的李善珍。两个孩子，姐姐拉着妈妈的手，害怕的眼神瞄了瞄蜷缩在妈妈怀里发抖的弟弟。
　　“妈妈，爸爸……爸爸他怎么了……？”
　　段在瑛心里“怦”一悸。
　　啊。
　　「爸爸」。
　　原来……他真的……
　　段在瑛感到，一直压在他背上让他喘不过气的希望终于还是把他压死了。但不过，这一刻，他好似也终于得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了。他再也没有能支撑他活下去的东西了。
　　他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他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去死了。
　　平息了为争吵而剧烈的呼吸，段在瑛望着林娅珍身边害怕的孩子们，心里堵得难受。那些孩子不是他和他「爱人」的，是他「爱人」和别人的。他渴望他的「爱人」，但他无法看着两个孩子，年幼的生命待在酒吧这种肮脏的地方。于是他忍住哭腔。他说。
　　“带孩子走，别再靠近这里。这里太脏了，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走吧，和你妻子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
　　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能看到这个只有三十二岁青年生命的流逝。
　　你们足够幸福了。幸福到，我连插足的位置都找不到。所以，离开我吧，离开我这个连一个美满家庭都不配拥有的人。
　　赵扬的灵魂已经不知道飞走到哪去了，女孩子拉了拉他爸爸的衣角。
　　“爸爸，抱抱我嘛。”
　　赵扬小心翼翼抱起了孩子，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沉默地转过身。他不知道该留下一句什么样的话给段在瑛。他无法说“我还是爱你”，也无法说“跟我走吧”。只怕，若说了，会是更伤人的结果。
　　想着想着，赵扬往前走，离段在瑛愈来愈远。
　　忽地。女孩子惊讶地摸了摸她爸爸的脸。
　　“爸爸，你怎么哭啦？”
　　不受控制地，不知不觉地。
　　让段在瑛听着了。
　　他的记忆本落在远方，现在，逃到更遥远的彼岸去了。
　　“喂，姓段的，你好歹也抱抱孩子呀。”
　　“他喜欢你抱，我一抱他就哭，我才不要。”
　　“哎呀，你试试嘛，咱们家在瑛是个非常非常好的孩子，懂得怎么逗爸爸开心的呀。”
　　“……”
　　“哟哟哟，你看看你，三十多岁一大男人了，孩子都没哭你先哭什么呀？”
　　“我……就是觉得……太好了……”
　　“哈哈哈……什么嘛……”
　　爸爸……妈妈……
　　现在……我到底该怎么办……
　　小修哥……你在就好了……快说点怂恿我的话吧……有你在，或许赵扬就不会走了……
　　都怪我……我只会冲动……吵了一架，最后还是谁也没留住……
　　我的脾气，连朋友都不配和他做。
　　“呃……呜呜……啊……”
　　“……那个，师傅，您……”
　　段在瑛抬起头。
　　“你……要不跟他道个歉？就……那个蓝色头发的人……”
　　“嗯。”段在瑛怅然若失地发了会呆，问，“阿秀啊，你觉得……他好吗？”
　　少年愣了一下。“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妻子很好，很温柔，很贤惠。他们两个很般配。”
　　很般配。确实啊。
　　我果然……永远追不上注定幸福活在普通世界里的他。
　　什么他带着我走出了黑暗的酒吧。
　　蠢死了。
　　到头来，全是我自作多情。
　　到头来，我哪儿也没能逃去。

　　「你还爱我吗？」
　　这种话，我一辈子也不会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