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Idiot》无趣的Adam

33、“做我特别的人，做我的麦恩莉吧。好不好？” 如果我爱你

　　段在瑛得知金秀漫的死讯已经到第二年春天了。那个时候，他已经偷偷收拾好了全部行囊，私下联系了塞里娜，给她钱让她帮忙订好回英国的机票了。他本打算，一回到英国，就去给那个一直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的蠢货胖揍一顿。
　　段在瑛这个蠢货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金秀漫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明明，明明。金秀漫临走前夜还同自己哭，吵架了呢，肚子上的淤青有多难看，段在瑛直到今天都仍记得。一个活生生的人。
　　生命的脆弱敲响了段在瑛暗灯下的警钟。
　　金秀漫这个轰鸣一时的“天才少年”，永远停留在了他最幸福的二十八岁。那一年，他的乐队N-Dirty重组了，开了一场大舞台精彩至极的演出，和哥哥当面告白了，野兽也堕落于罪过了。他若是能继续活下去，是否也能感受到一份「幸福」？——
　　命运弄人。
　　段在瑛又忆起那晚的噩梦——被绳子吊住的人，失去了金色长发的瘦影。
　　他信了。
　　他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预知梦」。
　　他确定了，就连他这样在阴沟里苟活的人，也承受不住一句举足轻重的“金秀漫走了”。
　　金秀漫终究还是没能跳脱他的「孤独」。
　　金秀漫去更「孤独」的世界待着了。
　　若归来，他仍是一展风华——
　　——便好了。

　　「别来英国找我。」
　　段在瑛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八点。
　　他是明天早上飞往英国的飞机。七点半。
　　三月的南方，气温太不温和，已够得上夏季的那种「燥热」了。
　　段在瑛去洗了个澡，光着膀子跑去赵扬的房间。赵扬坐在床头正戴着耳机听周杰伦的专辑。赵扬觉得这些天他段在瑛愈来愈待他不温不火，生人家的闷气呢。
　　段在瑛上去牵了牵赵扬的小拇指：“哥，陪我去唱几首吧。”

　　赵扬心说，你这还差不多呢。
　　他们下楼进到KTV。
　　「哇！下面怎么还有KTV！」
　　「KTV也太夸张了吧。」
　　……
　　「快点来点歌呀！我要唱通宵。」
　　赵扬打开投影仪，导入K歌软件。金秀漫那家伙还充了永久会员。
　　“在瑛哥，你要唱什么？”
　　“不知道，哥你随便点吧。”
　　赵扬无奈笑道：“真是的，是你说要来唱几首的。那我可点周杰伦的歌了啊。”
　　“哥刚才在听哪个专？”
　　“小修哥送我的范特西。”
　　“他也送过我这个专辑，在我小时候。”
　　“这个专辑里的歌都是经典，小修哥肯定也很喜欢听才会送我们的。”
　　空气沉默了一小会儿。
　　段在瑛不知不觉哼起来。
　　“我想和你看棒球……想这样没担忧，唱着歌一直走……”
　　“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赵扬接上了段在瑛没唱完的部分，微微一笑。他偷偷伸手去牵住了段在瑛。段在瑛没有躲，也舍不得躲。
　　他们唱着。
　　“你靠着我的肩膀，”
　　“你在我胸口睡着。”
　　“想这样的生活，”
　　“我爱你，”
　　“你爱我。（——周杰伦《简单爱》）”
　　……
　　“在瑛哥呀，你小时候小修哥还送过你什么专辑？”
　　“哥知道陶喆么？”
　　“噢！知道知道！我们大学那会儿还在班上争周杰伦和陶喆谁才是歌王呢！……小修哥送你哪张呀？”
　　“I'm OK。”
　　“诶，我真的超喜欢那首《普通朋友》哎！”
　　“但你说，I——”段在瑛试探性哼了一句。
　　“I only wanna be your friend.”赵扬很默契地继续往后唱道。
　　“做个朋友——”
　　“我在，你心中只是——”
　　“Just a friend.”
　　“不是情人——（——陶喆《普通朋友》）”
　　……
　　“对了，哥，你们大学那会儿争谁是歌王，所以到底谁赢了？”
　　“我不知道。反正周杰伦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
　　“我觉得陶喆的歌也很好听诶，《爱我还是爱他》，《就是爱你》还有《找自己》。‘哗啦啦啦天在下雨……云在哭泣’，还有‘你爱我还是爱他，我为你找了一百个理由，我就是那么傻’……”
　　“行啦行啦，你唱得最好听，虽然比不上周杰伦和陶喆的‘歌王’名号，但你是我心中唯一的主唱，我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了。”
　　“哥是故意的吧？故意想看我脸红。”
　　“你脸红那么帅！……诶别挡脸呀，把手挪开，我要看！——”

　　段在瑛后来想喝酒了，赵扬积极得很，主动上美团帮段在瑛点了几杯烧啤，自己也点了点儿果粒橙回来陪段在瑛喝。不过赵扬偷鸡摸狗地蹲在角落点了好半天外卖，也不知道干什么坏事去了。
　　赵扬贴心地给骑手备注：晚上送餐路上请小心哦（心心.JPG）。段在瑛瞄到了，轻声笑了笑。
　　有一瞬间，他又不想离开了。
　　……真是要疯了。我若不真如此想，还点烧啤做什么？
　　那个浓度的酒，我可是从不敢喝的。我酒量不像小修哥，说不定把自己灌醉了，走的时候，便不会有那么多的牵挂了罢。
　　可是，他却又想在自己走的时候听赵扬说上那么一句“我爱你，路上请小心”。尽管，那太不现实。
　　哈……我到底在干什么……
　　今天晚上点外卖的人格外多。在等外卖漫长的时光里，两个人泡在KTV里又唱了好多好多首歌。
　　段在瑛想起来，大约一年前，他们也曾躺在这天窗下，想睡觉的人被吵得始终睡不着，要了命地爬起来斗歌，后来又点了夜宵，同一片孤独的星空，绽开金星一片又一片。像那双金色的眸子，从天上望下来。眸子的主人，在等一份陪伴。他或已依偎在母亲身边，听她边弹吉他边唱着——
　　「在星空另一端……
　　「人们失忆着相聚。」
　　「呜，快来抱抱，快来抱抱我，
　　「终于找到你。（——赵雷《我记得》）」
　　我记得，一直记得。我们都记得。
　　「就别再提，
　　「能不能让我回到最初的记忆。（——徐佳莹《最初的记忆》）」
　　……
　　外卖送到以后，段在瑛看赵扬有点儿累了，便欲起身去取，谁知道赵扬一听动静一个机灵原地弹射起步，抢在段在瑛前面夺门而出。取回来的时候，段在瑛查觉到赵扬手上好像藏了什么东西，背在身后头扭扭捏捏。但段在瑛没问。他也知道，这个时候在好奇也没有任何用了。
　　他早就死了心要走了。
　　……
　　连续几大瓶烧啤下肚，段在瑛已经醉得走不动路了。赵扬在一旁坐着喝橙汁，偷偷瞄着段在瑛。段在瑛脸上泛着红，仰着头靠在沙发坐垫上。他们又坐在地上吃夜宵了。
　　赵扬本已不在那回到酒吧后再饮酒了，但看着段在瑛紧蹙的双眉，他想着或许是这个笨蛋想起来他小修哥了吧。大学时他们同学之间就一直流传着“借酒消愁”的说法。他的包容此刻达到了顶峰，他现在只希望他深爱的段在瑛能好受一些。于是，赵扬他不停轻拍着段在瑛的肩，静静地依在段在瑛身边，一句话也不说，一动也不动，只剩下了窗外花田叶动的白噪音。
　　夜深了。赵扬怕段在瑛睡在KTV不舒服，于是便吭哧吭哧把人拉着拖着放回了房间，拽上床，给他在瑛盖好被子。
　　退出段在瑛房间后，赵扬去洗了个澡。
　　……真是的，早知道你喝得这么醉，当初就该劝劝你少喝点了。
　　本来……还有别的事想和你做的。

　　段在瑛迷迷糊糊醒过来，头有些昏昏沉沉的。
　　一切……都该结束了吧。
　　他忽地瞟到床头柜上放了一杯蜂蜜水，解酒用的。杯壁上还粗心地挂着点儿水珠。
　　他的小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想起来关心他了。
　　段在瑛轻哧一声。
　　喝完了蜂蜜水确实清醒不少，段在瑛一个人坐在床头发呆，想着明天一大早就要开始的种种行程。他这个人不善交，不喜欢远行，心情沉沉的，大抵是对疲劳与陌生的恐惧感罢。
　　这晚，注定是个失眠夜。
　　……
　　“吱呀——”
　　房间门被慌张地推开，人影跌跌撞撞走进来，口齿不清地叫段在瑛的名字。
　　“呃……哈啊……在……在瑛哥……在瑛……在瑛啊……帮……帮帮我……哈啊……”
　　……
　　“呃……别……别再说了……你……好讨厌……我也没让你做到这个份上啊……”
　　“对不起嘛，哥。”段在瑛尝试撒娇哄他的兔子，失败，于是便温柔地抱了抱他。“哥累的话就放松眯一会吧，我来帮哥洗。今天确实是我的不对，做太过了，对不起。”
　　“道什么歉嘛，我又没说不愿意。”赵扬扭捏的声音叫住了段在瑛起身拿毛巾的脚步，“我……我要是不愿意，一开始就不会故意来勾引你了……”
　　“哥……什么意思？”
　　赵扬抿了抿下唇。“那个……在瑛哥，过来一下。”
　　小傻瓜扶着对方的肩，踮起脚，吻住了他最爱的人。
　　或许蠢货还欠爱人一句话，所以蠢货才一直未得到爱人的回应。
　　“在瑛啊，我喜欢你，我爱你。
　　“做我特别的人，做我的麦恩莉吧。好不好？”
　　蠢货语言艺术太差，不过幸好他和爱人一样喜欢听歌。他一直渴望告白能特别一点，郑重一点。这次实在是不够郑重，但他觉得「方大同」一定可以成为他和爱人间的一点默契，一点心有灵犀。
　　只是今天，他想唱给他的在瑛——
　　「My only boyfriend.」
　　好不好？
　　可蠢货的愿望没有实现。他也没有等到段在瑛羞于表达取而代之的点头或回吻。
　　段在瑛那一刻在拼命掩饰欲要涌出的泪水。他本只想应了赵扬要给他的可怜，也顺便满足了他走之前没能和赵扬进展更多。算不算弥补遗憾，当初决定要操上赵扬一顿的段在瑛不得而知。
　　但现在，他总算明白了，有些本就不该因欲而起的行为，做了只会适得其反，甚而更令人难过。
　　克制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段在瑛现在还不会克制。
　　他是多么多么想点头亦或者回吻，郑重地对赵扬说上那句“好”和那句“我也爱你”啊，他是多么多么想让曾经”我爱你，你爱我”的回忆成真。他真的真的不愿浪费掉他们曾不知不觉间搭建的暧昧。他不敢想，他走了后，赵扬下一次爱上自己要花多长时间，甚至，他爱上了别人。
　　段在瑛自顾自地做着最坏的打算，最终，他还是下不了明面上拒绝赵扬的决心。
　　段在瑛有多爱赵扬，到底谁都心知肚明，或许连赵扬都想不到，段在瑛这个蠢货究竟有什么理由拒绝自己。
　　于是，留给段在瑛的仅剩了满腔的逃避。“明早……明早起床再答复你。”尾音上藏不住的哽是段在瑛心头生的刺。他知道，赵扬再也等不到这个答复了。段在瑛拖了半年，从落叶拖到开花的时节，从金秀漫的不辞而别拖到了自己的将离。他仿佛要愧疚一辈子赵扬的包容与耐心。
　　赵扬本是有些失落的，但他更期待明早，他盘算着大不了今晚不睡了，明天天一亮就跑来砸段在瑛的门找他要答复。赵扬想着段在瑛这个蠢货怎么的也拒绝不了自己，以前亲啊抱啊，看着自己□□了多少次，还不要脸地挤上床闹要跟自己睡。段在瑛没有理由拒绝我。
　　一安心，兔子又四仰八叉躺在床上，闭起眼掩着嘴打了一个倦极了的哈欠。
　　“哥，要洗洗再睡，不然，明早会不舒服的……”
　　赵扬俏皮地半睁开一只眼瞅他爱人：“那你抱我去洗。”果然，要比撒娇，段在瑛谁也赢不过。
　　赵扬后来又反悔了，说段在瑛的公主抱太羞耻。段在瑛听也不听兔子闹腾，任他也挣不开，直接把人扔浴室摁墙上就开始亲。
　　谁说要我洗洗再睡的？！！
　　他俩差点又在浴室里弄一次。估计啊，等下次结束，天就该大亮了，段在瑛可就要赶不上飞机了。
　　早知道把机票订晚点了。
　　段在瑛又开始恨当初那个说走就走的自己了，但那终归是自己，自己做的决定，有多慎重，谁也清楚不过自己本身了。
　　该走的必须走，偏偏，在这之前，段在瑛等到了过去的自己最想听的那句话，只不过，他再也没有点头的权利了。
　　这大抵便是他这种人的结局罢。
　　命运弄人。
　　他同十八年前一样，失去了一份可依赖性。
　　父母的离去，金母的死讯，金秀漫的永别，以及得不到的赵扬。他在想，究竟又有哪里可以叫做「家」？
　　他再也不祈望被人接住，被人爱了。就这样在英国异土上漂泊流浪一辈子，也无所谓了。
　　赵扬这样好，这样温柔的人成为他爱的终点，他觉得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之一了。当然，遇见赵扬，紧接着深深爱上他，亦是。
　　段在瑛轻轻擦着赵扬的身体，生怕弄疼了他。段在瑛的易碎花瓶被他照顾得很好，是件值得小小自豪的事。
　　赵扬太累了，洗着洗着就倒在段在瑛怀里睡着了。段在瑛细细弄干净一切后，轻手轻脚把赵扬抱上了床。然后，他在赵扬的枕头下，发现了一个亮着灯的遥控器。
　　哈……
　　我真特么的蠢死了。
　　趁着最后静静凝视赵扬的机会，段在瑛从他自己房间带锁的抽屉里拿出了那天买的戒指，思来想去，他也没有自私地把对戒戴到赵扬的任何一根无名指或中指上，其他的指头他也没敢乱戴，最后还是把戒指塞进了赵扬拳着的手心里。丢了就丢了吧，反正这也不重要了，以后；收下便收下吧，自然些，毕竟是用小修哥的钱买的，当他送你的礼物了。
　　段在瑛把自己的那份戒指放回了戒指盒，装进了行李箱。只要赵扬没有戴上，他，段在瑛，大概永远也不会带上罢。
　　走之前，段在瑛把被子给赵扬严严实实盖好，关门出去，不知道怎么的就开始哭，他想起来，他从来没有决定离这片土地这么远过。他还给赵雨打了通电话，赵雨人正和她现任男友看电影呢，听到段在瑛要走后，她有些诧异地极力挽留，一个劲儿地问他原因。段在瑛不想说，只交代明天一早就来别墅接她弟弟回去。他也向赵雨坦白了自己和赵扬的感情，赵雨表示理解，但她仍要求段在瑛要对她弟弟负责。
　　“连夜逃跑，你还是男人吗？！”
　　段在瑛不得不又把金秀漫的死讯告诉了赵雨。电话那头静得没声儿了。
　　段在瑛借口回去给金秀漫扫墓，他本也想这么干的。赵雨信了，叮嘱他一定要尽快回来，不然赵扬一个人在这儿，他会难过死的。
　　段在瑛应得心虚害怕。后来，他又告诫赵雨一定一定不要把金秀漫的事和赵扬说。金秀漫只是回家了。他很爱他哥哥。
　　段在瑛察觉到电话那头赵雨哭了。
　　电话最后，赵雨缓缓问他：
　　“那……N-Dirty还在吗？”
　　段在瑛沉默了一阵儿。
　　到头来，又有谁还记得，明明她也是N-Dirty的粉丝呢。

　　挂电话后，段在瑛蹲在花田前摆弄着新开的嫩花。他想着，刚才他往冰箱里塞了很多冰淇淋，明早赵扬起床后，应该不会感到太孤单。
　　此刻的自我安慰又有什么用呢？

　　提着笨重的行李箱，段在瑛坐上了离开的出租车。
　　他不在有勇气回头去看那栋别墅，那个家。因为他一眼就能找到爱人房间的那个大落地窗，想着爱人，他怕自己放弃离开的决定。
　　所以他只能向前看。可是，车子路过的每一个红绿灯都让他忍不住想哭，甚至每一个寄件处，每一家甜品店，每一处酒吧，更而是每一条路，都像他们从三个人并肩走过的那样。现在段在瑛好像才发现，这个城市处处都是挣脱不了的回忆，仿佛万千丝线，扼住他将行的脚踝。
　　「小修哥啊，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他还是得有他的小修哥。
　　「扬扬啊，别埋怨我。」
　　他还是放不下他的爱人。
　　他正在脑海里思念着他曾爱过的每一个人，在心里为每一个人做着告别。

　　那天天很晴。
　　是个极好的告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