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Idiot》无趣的Adam

28、“爱让人像小孩。” 我回来了。

　　后面连着下了好几天雨。G省的夏天一向如此。不过赵扬应当是庆幸，他现在特别喜欢雨的味道。像某人身上的一样。

　　这几天，赵扬发现段在瑛居然也开始穿长袖了。他还问段在瑛是不是在学金秀漫。段在瑛笑他，这又关金秀漫什么事。
　　真是的。
　　怕蚊子咬就直说呗。
　　然后，赵扬就开始天天在家里喷花露水。

　　最近，段在瑛自学了一门新手艺。嗯……不太算手艺。
　　会装个门而已。
　　而已？哥啊，我可是学会了把家院子对外的大铁门换了新啊。
　　“喂，话说，在瑛哥，你这是拿咱家铁门来练手了吗？”
　　“哥，我的手都让割破了，你还这样说我，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喂啊，你真是的！蠢货！大——蠢货！手被割破了怎么不跟我说，等着，我去给你拿创口贴……”
　　“哥，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像小修哥了？”
　　“……嗯？有吗？”

　　“吱呀”——
　　秋叶洒落一地。
　　一片金黄色的叶片被青年沉重的脚步踩碎。
　　推开有些变了形的家院铁门，掏出钥匙，开锁，然后。
　　遗弃在了开满菊花的金色花田里。
　　「这要是人手一把，可不能弄丢。」
　　……
　　“呃……这房子里怎么……一股这么冲鼻的花露水味。真是的，这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忽地。
　　“咔”。
　　清脆的。
　　“我靠……要死啊……放个老鼠夹干什么，哪有老鼠，差点弄死老子。”
　　再往里走，打开卫生间门。
　　一束亮光射出来。
　　刺眼的。
　　紧接着。
　　“哐”！——
　　“咚”。

　　“喂，跟我道歉了没啊？拿扬扬的棒球棍二话不说就往我头上抡。……喂啊，别哭啊，我都没哭呢，你哭个什么劲儿……”
　　“呜呜……你个混蛋啊啊……你……你活该被打……呜呜……”
　　金秀漫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手捂着被打死青紫的额头。“喂，我可要跟扬扬告状去。”
　　段在瑛扯了张纸擦了擦眼泪：“你……你不是说应该不会回来了吗……怎么又……又……”
　　金秀漫一挑眉：“知不知道‘应该’什么意思，我这也是意外。本来想回来偷偷拿个忘拿的东西，然后……从此离开你们的。谁知道还叫你给发现了。怎么的，大半夜不睡觉，又让扬扬怎么了？”
　　“……”段在瑛紧咬了咬下唇，“你是不是……兼职的事……有什么瞒着我？”
　　“哎呀，现在怎么问起这个……”
　　“那他们为什么一个接一个的找上门来？！！说姓金的死东西自己一个人跑到英国去了，他们走不掉。你又不给他们找一个新的‘宠物’来……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他们说他们要那个‘乐队里新加入的蓝色头发兔子’，他们要赵扬！……你知不知道我用我这副身体扛了多少，恳求了多少？！他们说等把我玩腻了，玩死了，他们就要把赵扬抢回去……你为什么明知道会发生这些还要走？！！不是说好了，赵扬的加入绝对没问题吗？！！！又为什么要……独自离开……我们……我们还是N-Dirty吗？！！！！”段在瑛哭喊的声音几乎要哑尽了。
　　“什么N-Dirty……”金秀漫沙哑着笑道，“N-Dirty早就解散了呀，N-Dirty早就不复存在了。哪有什么N-Dirty，哪有什么下一次演出，那都是白瞎的！我们三个现在只是可有可无的关系罢了！”
　　“为……为什么……从……从什么时候……”
　　金秀漫的哭腔在颤抖。
　　“因为……周霁死了啊。”
　　然后，他埋到臂间，蜷缩着身体泣不成声。
　　段在瑛先是被巨大的震撼占据了思维。半晌，他用已经消过毒的，金秀漫走前原本使用的陶瓷杯装了点温水，轻挨了挨金秀漫发抖的肩膀。
　　“别哭了，”段在瑛尽量让自己说话的语气显得不那么悲伤，“喝点温水吧。这个杯子赵扬消过毒的。这些天，他总惦记你要回来，时不时给你杯子烫一烫，给你被单晒晒太阳。”
　　金秀漫伸手去用力扯着自己的头发，声音里都能听出的心如刀绞：“我真该死，真他妈的该死啊……他们……他们答应过我，明明……明明说只要我走之前的那些天每天去取悦他们，他们就不会再碰你们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呃……呃呜呜呜……我真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到……妈妈也没救下，周霁也是，现在……现在……就连你们也……
　　“放过我吧。我不想活了，呃呜呜呜呜……让我去死……我想去死……求求你们……别……别再……”
　　段在瑛摸了摸金秀漫的头，抱了抱他。
　　“别说这种话。你不是这样的……”段在瑛的声音也好痛好痛。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深爱的每一个人，最后都注定要离开我呢……”
　　金秀漫在“天才”的顶峰“闯荡”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发现自己仍是孤身一人。
　　“没事的，我们不会离开你。绝对，绝对。不论你遭遇了什么风暴，都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会陪着你，帮着你扛过去。我们就算……就算不是N-Dirty了，但……但我们仍然可以是彼此的挚友吧？”
　　金秀漫躲过太多树洞，但他至今已经不想再躲了。再深邃的树洞也扛不过一次洪水的倾灌。他不想再让任何人替他遭罪了。他的罪孽已经太深，或许，这就是“天才”的下场吧。
　　让段在瑛眼睁睁看着一个“天才”跌落神坛的一生，委屈他了。
　　不光这些。
　　他有太多太多对不起段在瑛的事了。让段佳英高考失利也是因为他，让段在瑛被强迫卖身也是因为他，没能和赵扬有一个好结果，大概，也有他没能解决的事惹的一份祸。
　　如果没有自己，段在瑛现在估计早该成为一位出名的大作家了罢。
　　……是啊，都怪我。
　　……我什么都做不到。
　　“等一下，你要去哪儿……”
　　金秀漫从沙发上起身，理了理头发。
　　“我要回去啊。”
　　“回哪里？……”
　　“英国啊。”
　　段在瑛慌忙地去拉住他：“等……等一下，不是说了我们可以帮你……留……留下来……”
　　“我从来没答应过你要留下来。”金秀漫微微一笑，“我爸用两个亿买了我的命。”
　　“什……什么意思……”
　　“不然，我哪来的钱请你们去玩，给你们买别墅，还给你们请经纪人开演唱会？”金秀漫想了想，“买命或许太夸张了。我爸只是给了我两个亿让我回去而已。”
　　至此，连人都被标上了该有的价格。
　　“那……你可以不要那两个亿，不回去啊……那两个亿，你彩票随便就能拿到……”
　　“就算我刮了十个亿，钱也到不了我手里，何必呢？……再说了，你以为我不收这两个亿他们就没办法再让我回去了吗？
　　“早晚的事。现在这样，是及时止损。趁在我同你们有更多美好回忆之前。你我都应当最清楚，放下的痛苦。”声带在颤栗。哽咽的腔音仿佛一根根细针，深刺进了段在瑛内心最柔软的那块皮肉。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你以为我留给你们那一个多亿当放屁啊？别管我了，和赵扬生活吧。那一个多亿应该可以把那些畜生打发一阵子，或者去国外住，但不要来英国。剩下的钱，你们还可以吃很多很多顿好饭，比我做的要好吃一万倍的……”
　　“啪”。
　　清脆而响亮的一个巴掌，狠狠打在了金秀漫脸上。眼泪顿时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
　　“什么别管你之类的话……你要走你就走啊！走了……走了就别再回来！别让我和赵扬再看到你这张脸！！……蠢货啊，混蛋啊，你以为你这样就能一走了之了吗？！你有没有考虑过我，考虑过赵扬，考虑过我们这种背负着回忆的人要怎么活下去啊？！！！说好的不让我操心，你……你就是个骗子……谎言成片的，不折不扣的混蛋！！！！
　　“到底……到底为什么不留下来……”
　　“我都给你和赵扬带来了多大的麻烦，让你和赵扬被那些畜生欺负，我又有什么理由说我不是畜生？”
　　“那……那些都是气话……”
　　“是气话我也得走呀。”金秀漫挤出一丝淡淡的笑，“是我错了，走之前还让你们这么恨我。”
　　“等……等等，不行……”段在瑛死死拽住金秀漫，“你知道你回去会遭受什么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爸是什么样的人吗？！你以为我猜不到为什么要你回去吗？！！你就不怕你像你妈那样……”
　　“我飞机要迟了呀。”
　　“那就别去赶飞机了，”段在瑛眼泪一股一股往外泵，“我和你18年的情真的什么都不算吗？……”
　　“算。一直都算。”金秀漫轻声道，“你永远是我生命中最重要，最值得我感谢的人之一。但是，我真的要走了，我答应了我爸要回去的。而且你们不用再等我了，消毒杯子晒被子什么的都不用再做了。我不会再回来了。
　　“想了一想，这次，或许真的就是永别了吧。”
　　“手机还能联系呀，还有……还有……”段在瑛指了指身后，“你不是还有忘拿的东西吗？把落下的东西好好收收，再喝几杯……至少……至少再待久一点……我真的……真的只有你在……才能真正放下心来啊……”
　　金秀漫眉头紧蹙苍白的皮肤。昏暗中，他很好地藏起了脸上，臂膀，以及那些遍体鳞伤。
　　「小心点，你爸疯了。」
　　……
　　那是他留给段在瑛最后的声音。
　　“小声点，别吵醒赵扬了。”
　　抬腿，屈膝。正正击打在段在瑛的腹部。
　　忽然一阵眩晕吞没了段在瑛。
　　「我的肌肉可不是白练的。」
　　这次真的……输给他了。想来，便是从来没有赢过他才是。
　　金秀漫啊，就算你这个样子，但你仍是我心里那个轻浮傲慢的，从来不改乱说话毛病的那个“天才少年”。正因为曾经的你太盛大，太鲜活，所以我才难以接受你要永远离开吧。
　　这大抵便是那“盛极必衰”道理的体现了罢。
　　……
　　为什么不在我求你不要离开的时候，说一句——
　　「行行行，听你的听你的。」
　　我想要你在。
　　我无法忍受那些令人害怕的夜晚，别墅外响起的砸门声与谩骂声。门都变形了，你该看到了吧？……
　　……什么装门的新手艺。我从来就不感兴趣。
　　……
　　真的，真的，没有你，我真的没有信心能保护好赵扬。
　　我就是个扫把星。
　　我才是那个没有能力的人。
　　没有你和赵扬，我什么都不是。
　　……
　　我知道你那么的不舍，离别让你那么的痛苦。
　　连最后的哭诉都显得那么的可怜。
　　你从来都想让我好，却以伤害我的方式向我告别。是想让我怎么看你呢？
　　像琴音，静静地奏完了自己的末章似的。
　　……
　　你离开了。
　　我从未意识到。
　　你早就离开了。
　　这些日子只不过是在你离开后绽放出的最后一点光彩罢了。
　　……
　　真正的「金秀漫」，或许早就死在了他十三岁的那个盛夏。
　　那天天很晴。
　　他被哥哥抱在怀里。
　　妈妈静静地躺在爸爸身畔。
　　就算是没有呼吸，也像春夏的微风，深冬的白雪那般美好。
　　……
　　「永远的N-Dirty」什么的……
　　大骗子。

　　忘拿的东西？你还真信了。
　　要么怎么说爱夫随夫。连你也变得天真了。
　　金秀漫蹲在花田的黑暗里，手指尖拨弄着金黄色的花瓣儿。
　　怎么会舍得。
　　走的时候，根本什么都没带走。什么都不需要带走。
　　蒲公英的根就该留在泥土里。
　　落下的东西，两个人，一个家，一段回忆。
　　没想到，我也还是需要一个借口。
　　就此一别，迎接我的便已别无他路。
　　唉，可我还是想和你们一起唱歌。
　　你们。很多很多人。
　　在瑛弟弟啊，不要太想我。我此程归去，只为看看我爱的人——哥哥，周霁，还有妈妈。此岸与彼岸。
　　我会去哪里呢？
　　我想见妈妈。
　　我也一定会见到妈妈。
　　啊，还有那个死女人周霁。
　　你就不该拒绝那个女孩。她一定伤心欲绝了。
　　蠢货。
　　想必你也该这样骂我了。

　　他忽地想起，自己也才二十八岁。
　　哪有什么伟大的理想，哪有什么宏大的哲思。只不过是爱一个人，把自己爱成了孩子。
　　就像那首歌唱的。
　　「爱让人像小孩。」
　　「不想让时间停摆，不想要有遗憾。」
　　「却忽略了我们不会再有任何未来。（——罗森涛《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