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三年》岁见晚

30、毕业旅行 01

　　01
　　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四人在宁城火车站碰头。
　　站前广场的人比想象中少。早晨的光线从候车楼的玻璃顶上落下来，被钢架切成一格一格的，投在地面上像棋盘。林溪拖着一个墨绿色的行李箱走在最前面，沈舟走在他旁边，背着一个登山包。顾砚城和温予安并排走在后面，一个人拉着箱子，一个人背着包，隔着半步，不说话，但脚踩的频率一致。
　　检票口排队的时候，林溪忽然转过身来：“行程是我排的，不要临时改，不要到地方说‘我不想去了’。”沈舟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他一眼：“上次去沙川也是你说的不想去。”“沙川是沙川，芜城是芜城，不一样。”
　　温予安站在队尾，听到他们拌嘴，侧过头看了一眼顾砚城。顾砚城也在看他，没有说话。温予安低下头，发现他正在摸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不是摘下来，只是用拇指腹沿着边缘转了一圈，像在确认它还在。
　　02
　　芜城。那座被称为“书城”的城市，树很多，旧书店也很多。街道不宽，两旁的梧桐树冠几乎在路中间连成一片，把阳光剪成碎片落在行人的肩膀上。
　　民宿在一条安静的老街上，推开院门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林溪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眼：“你定的？”沈舟正把行李箱提进门槛：“嗯。”“什么时候定的？”“你决定来芜城那天。”
　　林溪没有再问。他走进客厅，把行李放下，在沙发上坐下来，像一只终于被放回熟悉笼子里的猫，不急着巡视，只是先把窝认下来。
　　房间分配很简单：一楼一间，二楼两间。林溪和沈舟住一楼那间，因为行李最多——林溪带了两个箱子，塞了四五套换洗衣服、三顶帽子和一台相机，像在准备一场会持续一个月的巡演。温予安和顾砚城住二楼靠左的那间，窗户朝东，早晨阳光会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床头那面白墙上。
　　03
　　第一天，没有行程。林溪说“第一天不安排任何事，用来熟悉地形”。他所谓的“熟悉地形”，就是出了门左转，进了一家面包店，买了一个可颂，咬了一口，然后站在街边把剩下的递给沈舟：“你尝尝这个。”
　　沈舟接过去咬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嚼完把剩下的一半折好放回纸袋里，放在自己口袋里，像在等林溪什么时候又想吃了。
　　温予安和顾砚城走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路不宽，偶尔有自行车从他们旁边骑过去，铃声清脆地响一下，然后消失在街道拐角。阳光被树叶剪碎，散落在路面上，又随着风轻轻晃动。温予安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棵树的树冠。“这棵树的叶子比宁城的更密。”顾砚城也停下来，侧过头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了看，然后又落回他身上：“你在宁城也经常看树。”
　　“因为宁城的树多。”温予安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但这里的不一样，叶子的颜色更浅。”顾砚城走在他旁边，没有接话。
　　他们在街角找到一家旧书店，招牌已经褪成灰白色，边缘微微起翘。林溪第一个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像在替这座老房子发出某种欢迎。温予安跟在他后面，顾砚城和沈舟走在最后。
　　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中间的走道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温予安在靠里的那排书架前停下来，抽出一本书——封面已经泛黄，书脊上的字迹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他翻开第一页，没有看内容，先看了一眼出版日期。顾砚城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书架，在看温予安的手指翻页的动作。他注意到温予安的手指在翻页之前会先停在书页边缘，像在读文字之前先读纸张的触感。
　　“你有找到想要的吗？”顾砚城问。温予安把书合上，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底：“没有，但这本可以。”
　　04
　　第二天，他们去了芜城郊外的一座湖。湖不大，绕一圈大概四十分钟，岸边种满了梧桐和樟树，没有太多人工的痕迹，湖面在晴天的光线里是灰蓝色的，和温予安那本莫奈画册里的某一张封面很像。
　　他们在湖边找了一处长椅坐下。木面微微发白，有几道裂缝，但能坐。林溪坐在沈舟左边，把帽檐压低了一些，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在听湖水拍岸的声音。沈舟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从旧书店带出来的书，但没有翻太多页。他翻开某一页，看了一行，又把视线移到林溪侧脸，停了一会儿，再移回书页，但那一页没有翻过。
　　温予安坐在长椅的另一端，顾砚城站在他旁边，面朝湖面。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气味，像草叶和泥土的混合物。顾砚城没有看湖，他看着温予安的侧脸——被灰蓝色的湖光映着，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页被风吹开又合上的书，还没来得及读完，但已经记住了大致的位置。
　　温予安没有转头，但他开口了：“你老看我干嘛？”
　　“因为你好看。”
　　林溪在另一端没有睁眼，但他说了一句：“你们能不能换个地方夸。”他语气平平的，尾音拖了半拍，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没有真的想管。
　　05
　　第三天，林溪的行程表上写着“自由活动”。他在早餐桌上宣布：“今天各走各的，晚上六点回民宿吃饭。”然后他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沈舟跟在他后面，像一枚被钉在轨道上的棋子，不需要看路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落。
　　温予安和顾砚城没有去太远。他们在民宿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慢慢走着，两边是民居，门口种着花，有一户人家的墙头上趴着一只橘猫，尾巴垂下来，末端微微翘起，像在试探风的方向。温予安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和那只猫对视了几秒，没有伸手碰它，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确认一种不需要语言达成的默契。然后他继续走，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侧过头看了顾砚城一眼。“毕业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先把公司的事接过来。”顾砚城说，“然后换一个离你办公室近的住处。”
　　温予安没有接话，像是被那句“离你办公室近”轻轻擦了一下，没有立刻找到落点。他低下头继续走，过了几步才开口：“那书房给我留一半。”
　　“本来就是你的。”
　　06
　　晚上，他们围坐在民宿的院子里吃烧烤。炉子是炭火的，沈舟负责生火，林溪负责翻面，顾砚城负责切菜，温予安负责坐在旁边看着——林溪说的原话是“你不要动，你坐在那里就行，这是你的工作”。
　　晚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炭火的烟吹散到槐树的枝叶间，又被夜色重新收拢。林溪烤好一串鸡翅，没有自己吃，先递给沈舟，又拿起一串，递给温予安，然后拿起第三串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沈舟在旁边问：“熟了？”“熟是熟了，就是有点淡。”沈舟从桌上拿起调料瓶，撒了一层，林溪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舟：“你怎么知道我要撒这个？”沈舟没有抬头：“你每次烤肉都会先说不咸，然后撒这个。”林溪没有再问。他把那串重新撒过调料的鸡翅吃完了，没有说“好吃”，但也没有放下。
　　温予安坐在顾砚城旁边，手里拿着那串烤好的鸡翅，没有马上吃。他看着火光，看着烟升起来又散开。他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把剩下的半串递给顾砚城。顾砚城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吃了。
　　炭火在炉子里发出一声细碎的爆响，像一颗种子在火里裂开。林溪坐在他对面，像一道没有上色的线稿，正等着被人用炭笔补完最后一根轮廓。沈舟在旁边又翻了一串鸡翅，没有抬头，但嘴角是弯的。
　　风又吹过来了。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在夜色里沙沙响着。四个人坐在火边，面前的炭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院墙上，被晚风揉碎了一角，又从别处补回来。
　　07
　　离开芜城的前一天傍晚，四个人又去了一趟湖边。夕阳正在落，湖面被染成深橘色和灰蓝色交界的样子，像一块还没完全干透的水彩。温予安站在水边，没有拍照片，也没有说话。顾砚城站在他旁边，像那种不需要开口、也不用时刻看着你、却始终知道你在哪里的人。
　　林溪和沈舟走在后面几步，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林溪笑了一声。风吹过去的时候，水面微微动了一下。温予安没有回头看那两个人，他只是看着湖面，像在看一个即将结束的东西，和一个马上要开始的东西。
　　“你明年还想来吗？”他问。
　　“你想来就来。”顾砚城说。
　　“那明年再来一次。”他等了几秒，像在等那个答案从水面上漂回来，然后开口，“还住同一家民宿。”
　　“行。”
　　风又吹过来。湖面上那片灰蓝色微微晃动了一下，像在替某句还没被说出口的话找到一个落点，轻轻推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在学校里码的快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