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三年》岁见晚

28、见爸妈 01

　　01
　　温予安的爸妈是在三月初回宁城的。
　　妹妹的身体比去年冬天好了不少，医生说可以回来休养了。衡馨茹提前给温予安打了电话，说“我们后天到”，温予安说“我去接你们”，衡馨茹说“不用，东西不多，你上课”，温予安说“我没课”，衡馨茹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句话里有没有被省略的部分。
　　温予安挂了电话之后，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床上的顾砚城。顾砚城正在看书，像没有听到他在接电话。但他的手指没有翻页，温予安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他合上书，像刚想起来：“你妈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
　　“后天。”
　　“那我去接。”
　　“我……”顾砚城没有让他说完：“一起。”
　　温予安在书桌前停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拿起来又放下，没有说“好”，但也没有说“不用”。窗外没什么风，窗帘安静地垂着。他像在想什么，又像只是在等那句话自己站稳。
　　02
　　后天到了。下午两点，温予安和顾砚城一起站在高铁站的到达口。顾砚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什么都没拿——温予安本来想帮他分担一点，但他说“我不需要拿东西的时候手比较空，比较好站着等”。温予安没有拆穿这句话，只是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不多不少，像被反复调整过。
　　人流从出口涌出来。温予安在人群中看到了衡馨茹——她走在前面，手里推着一个行李箱，身边是温予乐，比冬天的时候胖了一点，脸色也好了很多。再后面一步，温家越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双肩包，看到温予安的时候挥了一下手，目光在温予安旁边的人身上停了一下，没有移开。
　　衡馨茹走到温予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他有没有瘦，然后才把目光移到顾砚城身上。她看了他几秒，像在辨认一张只见过照片的脸。然后她开口，语气不重，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你就是顾砚城？”
　　顾砚城站直了一点。“阿姨好。”
　　衡馨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你来接我们”。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侧过身，把行李箱的拉杆递给他：“那帮我把这个拿一下。”
　　顾砚城接了过去。没有犹豫，没有多问一句。他知道这不算正式的“同意”，但她愿意让他拿她的行李，已经是第一步了。
　　温予乐走到温予安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哥，他比照片上好看。”温予安低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有他照片的？”“你手机屏保不就是吗？”温予安没有反驳，伸手接过她背上的小包，像在岔开话题：“走吧，车在外面。”
　　温家越走在最后面，经过顾砚城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但没有停下。他看了顾砚城一眼，顾砚城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没有交换任何话，但温予安注意到他爸的目光在顾砚城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上停了一瞬——没有停留太久，也没有刻意移开，就像在看一件需要自己确认的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变慢。
　　03
　　车上，温予安坐在副驾驶，顾砚城坐在后排，旁边是温予乐，再旁边是衡馨茹，温家越坐在副驾驶后面那一排。顾砚城坐的位置正好对着温家越的后脑勺。
　　温予乐先打破了沉默。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徽章——是温予安送给她的，去年在谷子店买的，一个冷门角色的吧唧，她一直挂着书包拉链上。“哥，这个我带着去南边了，那边没有人知道这个角色，但我觉得它陪我走了很远的路。”
　　她看着顾砚城，顾砚城也看着她。温予乐又说：“你上次说那个冷门角色——后来那个谷子店还进过新的吗？”顾砚城想了想：“上周去看过，没进，但老板说要补。”温予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下周跟你一起去。”顾砚城说：“好。”
　　衡馨茹没有说话，但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目光在顾砚城侧脸停留的时间比看路标多了一瞬，随即又落回了前方的挡风玻璃上，没有多说什么。
　　04
　　到家之后，温家越先进了厨房。他从冰箱里拿出几样东西，没有问任何人想吃什么，就开始洗菜、切菜。温予安跟进厨房，站在水池旁边：“爸，我帮你。”温家越没有回头：“不用。”他停了一下，“你去客厅陪你……朋友。”
　　温予安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动。他爸的背影和以前一样，做饭的时候不太讲话，但手没有停过。温予安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他说“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没有省略号，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他叫顾砚城。”温家越正在切菜，刀没有停，但也没有纠正，像一个还在适应新拼图的边缘的人，没有急着把它按进去。
　　客厅里，衡馨茹坐在沙发上，顾砚城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张茶几，不远不近。衡馨茹开口：“你家里知道你们的事吗？”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高中的时候。”
　　衡馨茹像在确认一个已经听说过的信息。“他们什么态度？”
　　顾砚城没有绕弯子，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我妈挺喜欢他的。我爸……没说什么，但他也没反对。”
　　衡馨茹看着他。“你爸没反对，就算是同意了？”顾砚城想了想。“他要是反对，会直接说。他没说，就是同意了。”
　　衡馨茹看了他一会儿。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她没有说“那就好”，也没有说“那我放心了”，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像在确认那里有另一个人正在做同一件事。然后她转回头来：“你晚上留下来吃饭吧。”
　　顾砚城说：“好。”
　　05
　　饭桌上的位置比顾家那次随意一些。温家越坐主位，衡馨茹坐他左边，温予安坐右边，顾砚城坐在温予安旁边，温予乐坐衡馨茹旁边。菜是家常的：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盘顾砚城没见过的凉拌菜。
　　温家越在开饭前说了一句：“动筷吧。”没有人说“欢迎”之类的话。但温予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顾砚城碗里，像在做一件她已经练习过的事：“你尝尝这个，我爸做的比外面的好吃。”
　　顾砚城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块肉，夹起来吃了，然后说：“好吃。”温家越没有抬头，但他夹菜的速度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像在确认这句话不需要被回应。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衡馨茹问了一句：“你们学校食堂怎么样？”顾砚城说：“还行。三楼有酸菜鱼。”
　　“你喜不喜欢吃？”
　　“还行。”他看了温予安一眼，“安安喜欢。”
　　衡馨茹“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一道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虽然还没决定要不要让风进来，但已经有人看见那条缝了。
　　06
　　饭后，温予安在厨房帮衡馨茹洗碗。他站在水池前面，水声哗哗的，衡馨茹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水声停了一会儿，衡馨茹把最后一只碗放回柜子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挺好的。”
　　温予安把水龙头关上，用毛巾擦了擦手。“嗯。”
　　“你们打算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但在一起就行。”
　　衡馨茹看着他，伸出手，把他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那就行。”她把毛巾叠好放在水池边上，“你爸也这么觉得。他说'还行'。”
　　温予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还行？”
　　“他做饭的时候我问他的。”衡馨茹把叠好的毛巾挂回挂钩上，“他说'还行，不吵不闹，吃饭不挑'。他很少说这么多字。”
　　温予安听完，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他只是帮衡馨茹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回柜子里，然后走出厨房。客厅里，温家越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顾砚城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中间没有东西挡着，空出来的那段刚好够一个人走过去。顾砚城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温予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07
　　晚上，温予安送顾砚城到楼下。路灯亮着，和寒假时一样，橘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爸做饭挺好吃的。”顾砚城说。
　　“嗯。”
　　“你妈也挺好的。”
　　“嗯。”
　　“你妹妹——”
　　“她已经有你微信了。”
　　顾砚城没有否认。“她加我的。”
　　“我知道。”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温予安没有看顾砚城，他看着路灯下面那片被照亮的柏油路面，像在看一个不需要急着走完的距离。“下次再来。”他说，“不用带什么东西。”
　　顾砚城看了他一眼。“好。”
　　温予安转身上楼。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顾砚城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一盏灯亮起来，确认里面的人已经安全抵达了。温予安没有回头，但他上楼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像在给身后那个人留出足够的时间看到他走完每一级台阶。
　　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听到手机震了一下。低头一看，是顾砚城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爸做的凉拌菜也挺好吃的。”
　　温予安看着那行字，站在门口没有动。他回了一个字：“嗯。”然后推开门，走进屋里。客厅的灯还亮着。他走进去，看到茶几上多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温予乐不在客厅，衡馨茹在厨房里洗手，温家越正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像在等那杯水慢慢凉下来，也像在等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再被确认一遍。温予安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片苹果，咬了一口，甜度刚好，边缘被切成均匀的薄片，每一片都差不多厚。他知道那是他爸切的，像他做的所有事一样，安静、均匀、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窗外路灯还亮着。那盏灯会一直亮到半夜，等某个人从楼下走过的时候，抬头看到那扇窗户里有光，就知道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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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三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