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离开的日子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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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转学手续办完的那天晚上，温予安坐在新房间的床上。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帘是浅蓝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这是他爸妈临时租的房子，离妹妹的医院近，离新学校也近。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和他伯父伯母家楼下那盏差不多，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盏灯，觉得它比记忆里的暗了一些。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顾砚城的聊天框上。
最后一条消息是顾砚城发的——“安安，你回我一句，求你了。”已读。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没有锁屏。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顾砚城又发了一条新消息。他看到了，没有点开。他怕点开了，就会忍不住回。回了，就会忍不住想见他。想见他，就会忍不住想回去。可是伯父伯母说过了，如果他不走，他们就去学校闹，去顾砚城家里闹，把事情闹到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能让他们那样做。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凝固的河流。他看着那条裂纹，想到顾砚城手腕上那条银链上的刻字——“安”。那个字是他亲手刻上去的，在寒假的手工课上，他握着刻刀，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不知道顾砚城有没有把那根手链扔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顾砚城家里的那种松木味。他把鼻子埋进枕头里，用力吸了一口气，什么味道都没有。什么都闻不到。他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车声，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他想，如果现在有一辆车停在他楼下，如果他下楼，拉开车门，看到顾砚城坐在驾驶座上，他会上车。他不会问他要去哪里，他会上车。但是没有车。没有。窗外只有路灯，和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电线上的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哭，他只是躺着。像一颗被推进轨道的行星，知道自己在转，但不知道在转给谁看。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细想，把枕套拆下来扔进了洗衣机。
02
新学校的日子比他想得要安静。没有学生会，没有坐在他后面的人，没有每天早上的数学题。他只需要上课、下课、回家，像一台被重新校正过的机器，运转正常，不出错。他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老师讲的内容他都能听懂，作业也能按时写完，没有人找他麻烦，也没有人对他有特别的期待。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正常。正常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有一天下午课间，他趴在桌上休息，闭着眼睛。教室里有人在聊天，笑声不大，但很密，像一把糖豆倒进碗里的声响。有人从他旁边经过，带起一阵风，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那个声音，是一个很像的、但差一点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到一个人从他旁边走过去。不是顾砚城。只是一个背影很像的男生，穿着同款校服外套，头发长度差不多，走路的姿势也有一点像。但不是他。
温予安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拐过走廊尽头，消失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过了很久，才重新直起身。第二天他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银杏树开始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正在变黄的树叶，想起高二那年顾砚城说过：“明年银杏叶黄的时候，我们还来这里。”明年到了，银杏叶又黄了。他不在那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坐到了地上。他没有出声，只是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像要把声音压回身体里，不让它们漏出来。另一只手攥着校服的衣角，攥到指节发白。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膝盖上，一滴接一滴，没有停，像一根被拧开却没有人记得去拧紧的水龙头。
妹妹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妹妹扶着门框站在门后，没有说话。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关上了门，没有让他发现她看到了。那天晚上她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听见隔壁房间的门锁轻轻响了一声，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03
后来他父母知道了。
不是他主动说的。是一天晚上他妈妈衡馨茹来他房间送水果，看到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封面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了，里面的字迹不是他写的。她愣了一下，没有立刻问，只是把水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笔记本扉页上的那个名字，走出了房间。第二天晚上，他妈妈坐在他床边，没有开灯。窗帘半拉着，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
“安安，”她说，“那个叫顾砚城的孩子，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温予安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说“不是”。他低着头，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像是在写什么字，又像是只是让手指有地方可去。衡馨茹没有追问，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你爸知道了，他没有生气。”温予安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是红的。“他知道那孩子一直在找你。他查过了。”
温予安的喉咙动了一下。“那他怎么说？”
“他说……”衡馨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说如果你真的想回去，他不拦你。”
温予安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但眼眶里的光晃动了一下，像被风吹乱的湖面。衡馨茹握紧了他的手：“但是妹妹的身体还不能长途奔波，我们暂时走不了。爸妈不能陪你回去，你一个人——你怕不怕？”
温予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看了很久。“不怕。”他说，声音不大，但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我想回去。”
衡馨茹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他小时候那样。“那就等妹妹好一些了，我们一起回去。”
温予安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侧着身，面朝着窗户。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线，像一条很小的、安静的路。他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眼睛。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校门口，银杏叶落了一地，有人在远处喊他。他转过身，看到顾砚城站在那棵树下，手里拿着两杯奶茶，朝他笑。
04
妹妹的身体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慢。但确实在好起来。从不能下床到能扶着墙走两步，从扶着墙走到能自己走到窗边看一眼外面的树。她有一天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过头对温予安说：“哥，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温予安正在削苹果，刀停了一下。“没有。”
“你别骗我。”妹妹说，“我知道你想回去，你也应该回去。”
温予安把苹果削好，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递给她。“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身体养好。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回去，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妹妹接过盘子，没有立刻吃。她低着头，看着盘子里那些被切成小块的苹果，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哥，那个顾砚城，他还在等你吗？”
温予安的手停在半空中，像一张被卡住的纸。“不知道。”
“你希望他在等吗？”
他没有回答。但妹妹看到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弧度，像春天枝头上最不起眼的那一粒芽尖，在落下之前，先被风暖了一秒。“那就当他在等吧。”她把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嚼，“他要是真的喜欢你，他会等的。”
温予安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拍了拍妹妹的头顶，像在说“谢谢你替我这么想”。
后来衡馨茹跟温予安说过一次：“妹妹跟我说，她觉得她拖累了哥哥。我跟她说没有，安安从来没有这么觉得。但她不听，她说哥哥嘴上不说，但晚上房间的灯很晚才关。”温予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叠衣服。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像一块石头被水流绕开，没有溅出水花。“她的意思是，她觉得你一直在等。”
温予安把那件衣服叠好，放在衣柜里。“我在等。”
衡馨茹看着他。“那如果……”
“如果他不等了，”温予安说，“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他转过身，看着他的妈妈。他的眼睛还是那个眼睛，安安静静的，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但那面湖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阳光照出来的，是从湖底深处自己亮起来的。“但我相信他。”
衡馨茹没有追问他相信什么，她只是抬手拢了拢他后颈的衣领，像以前每一次送他出门时那样。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拿出手机，翻到那个聊天框。他没有发消息，但他输入了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又输入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三个字，没有删——“我在等。”他没有发送。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有关屏幕，那三个字在黑暗中亮了一会儿，然后自动熄灭了。
他知道顾砚城不会看到。但他知道，自己说了。那盏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亮着，他相信顾砚城一定看到了。
他一直在等，不是被动地等——是心里始终有一个人，始终相信他会来。等银杏叶再黄的时候，他们会在同一棵树底下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离开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