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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手链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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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开学后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顾砚城回了一趟家。
他去拿手链。
那条刻着“安”字的银链,他收在书桌抽屉的最深处,和那些巧克力包装纸、温予安的手写笔记、那张叠成方块的纸条放在一起。一年多没碰过,但他知道它在哪里。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个抽屉,找到那个小绒布袋,找到那条断过又修好的银链。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甄奎萍正在客厅里插花。看到他自己回来了,愣了一下,往他身后看了看。
“予安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在学校。”顾砚城换了鞋,往楼上走,“我回来拿点东西。”
“拿什么?”
“手链。”
甄奎萍拿着花剪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顾砚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下头,继续剪花枝。剪刀咔嚓一声,一枝白色的百合落进了花瓶里。她看着那枝百合,嘴角弯了一下。
顾砚城走进自己的房间。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楼下甄奎萍插花时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的东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那沓手写笔记,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但字迹还是清晰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那张叠成方块的纸条,他还是没有打开。还有那个小绒布袋。
他把布袋拿出来,拉开抽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银链在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阳光里闪了一下,很亮很亮。珠子被重新串过了,一颗一颗的,圆润光滑。“安”字还在原来的位置,被擦得很干净,笔画之间没有灰尘。
他把它戴在了手腕上。
扣搭扣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抖。
搭扣咔嗒一声扣上了,银链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和以前一样。他转了转手腕,看着那个“安”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温予安发了一条消息。
晕车少管:[图片]
照片里是他的手腕,银链,“安”字。
晕车少管:戴上了
过了一会儿,温予安回了。
安Ann:我的也戴上了
安Ann:[图片]
照片里是温予安的手腕,银链,“砚”字。背景是宿舍的书桌,桌上放着一盒格力奇的曲奇牛奶巧克力,金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顾砚城看着那张照片,把两个人都拍了进去。
他把照片放大,看着那个“砚”字。字还是那个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存了下来。
晕车少管:周一见
安Ann:周一见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把手腕上的银链转了转,走出了房间。下楼的时候,甄奎萍还在插花。百合、雏菊、满天星,插了满满一大瓶,摆在茶几上,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好看得不像真的。
“拿到了?”甄奎萍问。
“嗯。”
“戴上了?”
“嗯。”
甄奎萍看着他手腕上那条银链,笑了笑,没有问他那个“安”字是什么意思。她大概猜到了。从顾砚城高一那年频繁提起“温予安”这个名字开始,她就猜到了。但她从来没有问过,因为她觉得,等他想说的时候,他会说的。
“予安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甄奎萍换了个话题,“我给你们做红烧排骨。”
顾砚城想了想。
“下周吧。”他说,“我问问他。”
“好。”甄奎萍笑着低下头,把最后一枝满天星插进花瓶里,“问他喜欢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顾砚城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妈。”
“嗯?”
“谢谢。”
甄奎萍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继续调整那枝满天星的位置。
“谢什么啊。”她说,声音很轻,“你开心就好。”
顾砚城站在玄关换鞋,系鞋带的时候,手腕上的银链从袖口滑出来,垂在他手背上,“安”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看了它一秒,然后把袖口拉下来,盖住了它。
“我走了。”
“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甄奎萍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花剪还握着,没有放下。她低下头,看着花瓶里那些花,百合、雏菊、满天星,插得满满当当的,没有空隙。
她笑了一下,把花剪放在桌上,走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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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周日晚上,顾砚城回到学校的时候,寝室里只有沈舟一个人。
沈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古代汉语的教材,手里握着笔,但笔尖停在纸上,一个字都没有写。他在发呆。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看到顾砚城,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的手腕上。
银链从袖口露出来一小截,“安”字刚好卡在腕骨的位置。
“林溪呢?”他问。
“在洗澡。”沈舟朝浴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沈舟刚来的时候,对这间宿舍最惊讶的不是独立卫浴,而是热水来得那么快——打开水龙头,几秒钟就有热水了。
林溪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和深色的短裤,手里拿着毛巾在擦头发。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湿脚印。
“你回来了?”林溪看到顾砚城,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腕,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手链拿回来了?”
“嗯。”
“安安知道吗?”
“知道。”
“他也戴上了?”
“嗯。”
林溪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再说任何话。沈舟在旁边,手里的笔转了一下。
窗外的天快黑了,走廊里的感应灯陆续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楼下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有人在操场上跑步,脚步声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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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早上,顾砚城去校门口接温予安。
他到的时候,温予安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深色的长裤,帆布鞋。头发比上周又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他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手上。
他手腕上的银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砚”字刚好被一片光斑照亮,笔画清晰得像刻上去的一样。
顾砚城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怎么不进去?”他问。
“等你。”温予安说。
两个字。和以前一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顾砚城听出了那两个字后面的东西——不是依赖,是“我想和你一起进去”。
顾砚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有一些已经落了,踩上去沙沙响。阳光很好,好得不像秋天的早晨。顾砚城走在温予安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袋子里装的什么?”顾砚城问。
温予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
“我妈做的桂花糕。”他说,“给你带的。”
顾砚城的手指蜷了一下。“你妈回来了?”
“嗯。上个月回来的。妹妹的身体好多了,不用总跑医院了。”温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情,“她听说我跟你一个学校,就说让我带点给你尝尝。”
顾砚城看着那个袋子,袋子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淡黄色的桂花糕,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看起来很好吃。
“谢谢阿姨。”他说。
“嗯。”温予安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我替你跟她说。”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温予安停下来。
“顾砚城。”
“嗯?”
“你手腕上的链子,我看一下。”
顾砚城把手伸过去。温予安低下头,看着那个“安”字,看得很仔细,像在确认什么。阳光落在他的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他的手指很凉,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字。
“没有月亮了。”他说。
“什么?”
“以前你刻的时候,旁边有个小月亮。现在没有了。”
顾砚城低头看了一眼。小月亮确实不见了。修手链的时候,那个小小的月亮图案被磨掉了,只剩下“安”字孤零零地刻在那里。
“修的时候磨掉了。”他说。
温予安没有说什么。他松开手,把自己手腕上的银链转了一下,“砚”字朝上,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我的还在。”他说。
顾砚城看着那个“砚”字。温予安刻的时候只刻了一个字,端端正正的,没有小星星,没有小月亮,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字刻得很深,笔画之间没有一点磨损,和刚刻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每天都戴着?”顾砚城问。
“嗯。”
“洗澡也不摘?”
温予安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你在说什么傻话。
顾砚城笑了。这一次他没有忍,笑了出来,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很开心,开心到温予安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也笑了。
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从心里溢出来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整个人都柔软了的那种笑。
他们站在宿舍楼下,对着笑。有路过的同学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走过去了。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在笑什么,但那个画面很好看——两个少年,站在梧桐树下,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手腕上的银链一闪一闪的,像两条小小的、不会流走的河。
笑完之后,他们一起走进了宿舍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顾砚城和温予安走进去,站在角落里。电梯上升的时候,温予安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了顾砚城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躲。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他们一起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和开学那天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们是一起走的。
走到313寝室门口,温予安的手握住了门把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顾砚城问。
温予安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溪正坐在床上看书,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温予安,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终于回来了”的、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桂花糕呢?”林溪问。
温予安把袋子放在桌上:“在桌上。”
林溪走过来,打开袋子,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好吃。”他说,嘴角沾了一点桂花碎屑。
沈舟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衣。他走到桌边,看了看那袋桂花糕,没有拿。
“你尝尝。”温予安说。
沈舟看了他一眼,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像在认真品尝味道。
“好吃。”他说。
温予安嘴角弯了一下。他走到自己的床位,把书包放下,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自然,自然到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间寝室,好像他一直在。
顾砚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梧桐树的影子从窗户投进来,落在温予安的肩膀上,落在林溪沾了桂花碎屑的嘴角上,落在沈舟还在滴水的头发上,落在顾砚城手腕上那个小小的“安”字上。
四块拼图,终于拼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