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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军训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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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宁城大学的军训从开学第三天开始。
前一天晚上,林溪在寝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他趴在床上,把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偶尔抬起头问一句:“明天几点集合来着?”
“七点半。”沈舟已经换好睡衣,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旅游杂志,“操场。”
林溪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介于“知道了”和“我不想去”之间的长叹。温予安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把明天要穿的军训服叠好放在椅背上——迷彩色的短袖、长裤、帽子、腰带,一样一样对齐了边角,像在完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顾砚城看着他做这些,没有说话,但他自己那件军训服也叠好了,放在床尾,和温予安那件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方向一样,角度一样,像两件衣服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窗帘开着,晚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操场的方向传来几声哨响,大概是教官们还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沈舟翻了一页杂志,抬头问了一句:“你们谁涂过防晒?”寝室的空气安静了一拍,像石子投入湖面,还没等涟漪荡开,他就已经找到了下一条话题。“防晒要涂两层,第一层等干了再涂第二层,不然没用。”
温予安愣了一下。顾砚城看了他一眼。林溪从枕头里探出头来:“你懂的还挺多。”
“攻略上看的。”沈舟说着,把杂志合上,放进床头小桌的抽屉里,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瓶防晒递过去,“明天借你。”
林溪接过那瓶防晒,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回去:“你自己留着吧,我有。”
沈舟收回防晒,没有追问,只是把瓶子放回抽屉里,像一件已经确认过钥匙在哪里的箱子,随时可以打开。
顾砚城坐在床边,看了一眼窗外那排被路灯照亮的梧桐树。晚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的,像在说什么他没听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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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响了。
不是同一个闹钟——是四个闹钟在不同的时间响了四回。第一回是沈舟的,六点二十,响了一声就关了,像提前准备好的。第二回是顾砚城的,六点二十五,他按掉之后坐起来,在床边坐了几秒才真正清醒。第三回是林溪的,六点半——它响了整整一分钟,林溪在床帘里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温予安从自己的床位探出身,伸手隔着床帘按掉了他的闹钟。第四回是温予安的,六点三十五,他自己按掉的。
寝室里的声音像一条刚刚开始流动的河:床帘被拉开时布料的摩擦声、脚踩上拖鞋的声音、林溪含混不清的抱怨声、沈舟轻快的哼歌声、浴室门被带上又被拉开的声响。水龙头开了又关,牙刷在杯沿上碰了一下,有人喊了一句“谁把我帽子拿错了”,另一个声音回了一句“那顶是我的”。
七点十分,四个人站在寝室门口。迷彩服穿得不太齐整,林溪的帽子歪了一点,沈舟帮他扶正了。林溪没有躲,也没有道谢。温予安的腰带多出来一截,顾砚城帮他折了一下,塞进裤袢里,手没有在上面多停一秒。四个人并排走在走廊里,路过其他寝室门口,有人正在低头系鞋带,有人靠着墙在发呆。他们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进清晨的阳光里。梧桐树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他们走进那片阴影,又走出来,朝操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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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天的军训,从站军姿开始。
教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皮肤晒得很黑,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句都像钉进地里一样清楚。“肩膀后张,下颌微收,重心在前脚掌。”他绕着一排排迷彩色的身影走,步子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纠正一个动作:“手贴紧裤缝,别松。”
太阳从树梢后面升起来,照在操场上,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林溪站在温予安旁边,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跟什么较劲。温予安的背挺得很直,和高中时在教室里一样。顾砚城站在他们后面一排,看着温予安的背影——帽子戴得很正,后颈的肤色在衣领边缘的日光下被晒得微红。
“眼睛不要乱看。”教官从他旁边走过去,声音平平的,“你,看前面。”
顾砚城把目光收回来,看前面。
站了四十分钟后,休息哨响了。林溪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沈舟在他旁边站着,气息平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伸手递过去一瓶水。林溪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大口,然后把瓶子递还给沈舟。
“你没事吧?”沈舟问。
“有事。”林溪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军训这件事本身就有事。”
沈舟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只是把那瓶水盖好,放在自己脚边。温予安走到树荫下面,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顾砚城跟过来,站到他旁边,没有看太阳,也没有看操场,在看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比记忆里瘦了一点,但很安静。
“你喝水了吗?”温予安没有转头。
“喝了。”
“你那杯是凉的,我接的时候摸了一下。”
顾砚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水,又看了看温予安手里的——他的那杯冒着微微的热气,杯壁在阳光下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想了想,把两杯水换了过来。“你喝这个。”温予安看着他,没有推辞,接过去喝了一口。
上午的操课在十一点五十结束。解散哨吹响的时候,林溪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在沈舟肩膀上,沈舟没有躲开,甚至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站得更稳了一点。
“食堂还有酸菜鱼吗?”林溪问。
“这个点应该没了。”
“……那我不活了。”
温予安走在后面,听到这句,没忍住笑了一声。顾砚城走在他旁边,和他隔着半个身位,像一条鱼和他自己的影子,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谁也不急着超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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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剩下的十四天,被折叠成了一段一段的重复。
每天早上的哨声、教官的口令、食堂里的嘈杂、宿舍楼里的水声。林溪从第一天哀嚎到第七天,到第八天的时候不再喊累了,只是每天回宿舍之后会在床上多躺五分钟,像在提前储蓄第二天的体力。沈舟每天早上都会比他早起,把水杯接满放在他桌上。林溪后来懒得说了,只是起床后拿起那杯水喝掉,然后出门。
有一次休息的时候,林溪坐在树荫下,把帽子摘下来扇风。沈舟从他旁边走过去,放了一颗糖在他腿上——草莓味的,硬糖,包装纸上印着一颗歪歪扭扭的草莓。林溪低头看着那颗糖,又抬起头看着沈舟的背影,想了想,没想明白,但把糖剥开吃了。甜味在嘴里化开,是他这几天为数不多能记住的味道。
第九天晚上,林溪趴在床上,用冰袖敷后颈。沈舟从浴室出来,看他那副样子,在自己桌上翻了一会儿,拿了一管药膏放在他枕头旁边。“晒伤了,这个好用。红的那个地方涂一点,别揉。”
林溪侧过头看了一眼那管药膏,又看了看沈舟。“你怎么什么都懂?”
沈舟已经坐回自己床上了,正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攻略看的。”他说。林溪没有追问,但那天晚上睡前,他把药膏涂了,放在枕头旁边,没有还回去。
第十三天,分列式彩排。操场上所有人都穿着同样的迷彩服,走同样的步子,喊同样的口号,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麦田,整齐的,沉默的,只在同一个节奏里起伏。温予安站在队列里,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顾砚城站在他后面的方阵里,隔着两排人看他——帽子压得很低,后颈被晒红了一截,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得像一道标记。
“齐步——走!”教官的口令在操场上响起来。人群开始向前移动,顾砚城没有再看,把目光收回来,跟上自己方阵的节奏。他只需要知道温予安在前面就行了。
第十四周的最后一天,军训结束了。没有下雨,没有特别感人的告别,教官们在主席台前集合,敬了一个礼,然后各自转身走了。有人喊了一句“教官辛苦了”,但没有太多回声。操场上的人群慢慢散开,像退潮。
林溪站在温予安旁边,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安静了一会儿。“好像还挺舍不得的。”
“你第一天不是说军训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被处理的事吗?”
“那是我说的,我现在也可以反悔。”林溪理直气壮的,没有再看那个方向,转过身朝宿舍走去。沈舟跟了上去,走在他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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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温予安和顾砚城洗完澡后出了宿舍楼。
这是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傍晚,太阳刚落到宿舍楼后面,天还是亮的,但光线已经从金黄色变成了淡灰色,像一张被洗过很多次的棉布,边缘微微卷起。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白天晒过的草皮和塑胶跑道的气味,混在傍晚的空气里,比中午轻了许多。林溪和沈舟一个在屋里躺着,一个在阳台打电话,顾砚城看了温予安一眼,温予安看了他一眼,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就一起走出去了。
他们沿着操场外侧的那条路走。路不宽,一边是操场,一边是宿舍楼背后的围墙,围墙上爬着半枯不枯的藤蔓植物。路灯还没有全亮,只有几盏提前亮了起来,光线很淡,像被稀释过的橘色墨水。路上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还在食堂吃饭,或者瘫在宿舍里充电,或者和朋友在更热闹的地方走动。他们走得很慢,肩膀之间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
风吹过来的时候,温予安走在了前面。
不是刻意的。是路刚好变窄了一点,他自然地往前走了一步,顾砚城落在后面半步。他看到温予安的后脑勺、被风吹起来的一点头发、T恤领口后缘被晚风吹动的布料,在路灯的光线下轻轻晃动。顾砚城看着那个背影——不是因为它在离开,而是因为它离他很近,像一个走快了也不用担心会走丢的人。然后他伸出手,在温予安的手腕上碰了一下。
温予安没有回头。他停了一下,把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顾砚城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滑,扣进了他的指缝里。温予安的手指收拢,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在路灯的光线里交握,像两棵相邻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缠在一起,然后他发现——温予安走在了前面。
他侧过头,看到温予安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下颌线上勾出一道弧线,嘴角像是弯着的,又没有完全弯起来,像一个还不确定要不要被认出来的笑。顾砚城没有再问“你要去哪”。他只是跟上去,握着那只手,和温予安一起走在前面。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到后面的路上,把他们的脚步声吹得又轻又远。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有说太多话。偶尔温予安说一句“明天想吃什么”,顾砚城说“食堂的粥还行”。温予安又说“那明天去喝粥”,顾砚城说“好”。除此之外,就是脚步声和风声。路过了操场拐角,路灯变得更密了,光线也更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节拍。
顾砚城忽然开口:“你走前面的时候,我好像想起来高二那年。”
“哪年?”
“我每天早上在校门口等你的时候,你也是走在前面的。”
温予安想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只是说:“那以后都走前面。”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顾砚城没有接话,但他握着温予安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像在说“嗯,我知道”。
他们在操场外围走了一圈半,然后慢慢绕回宿舍楼下。路灯已经全亮了,把梧桐树的叶子照得半透明,像一张张薄薄的绿玻璃。温予安松开手的时候,手指在顾砚城掌心里多停留了半秒,像一个句号后面多出来的一点墨水,不重,但舍不得立刻擦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宿舍楼。
楼梯间里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另一个人在笑。他们上楼,推开313的门——林溪已经躺平了,沈舟坐在自己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阳台的窗户开着,晚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像在做一种无声的呼吸。
温予安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来。顾砚城站在靠门的位置,看他翻开那本带到阳台上去的书,夹在某一页里,像他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等他回来时,风会替他翻到那一页。
他在离开之前就知道,等回来的时候,风会替他翻到那一页。就像在说,即使背对着对方走,他也知道会有风替他把书页翻到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