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好久不见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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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大学的宿舍楼是新的。灰白色的外墙，深蓝色的窗框，楼下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路边种着一排梧桐树，叶子又大又绿，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独立卫浴，阳台朝南，阳光好的时候能晒到下午四点。食堂有三层，一楼是普通的快餐，二楼是小炒，三楼是各种地方风味，酸菜鱼是招牌，林溪第一天来就尝过了，说比外面饭馆的还好吃。
宿舍的床也配了床帘——学校统一装的，厚实的深灰色布料，拉上之后能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遮光性极好，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一丁点动静。每张床都像一个独立的小房间，拉上帘子，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干什么，里面的人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顾砚城第一次拉上帘子的时候，坐在里面待了几分钟，没来由地想——如果温予安住进来，他大概只能在温予安拉开帘子的时候才能看到他一眼。他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
林溪是第二个到的。他拖着两个大箱子站在313门口，推开门，看到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那个人坐在靠窗的床位上，正在铺床单。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点长，碎碎地垂在额前，听到门响抬起头来，朝林溪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很自然的、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的那种笑。
“你好，”他说，“你也是313的？”
林溪点了点头。那人放下床单站起来，比林溪高出半个头。他走过来，伸出右手。“沈舟。比你早到半小时。”
林溪握了一下他的手。“林溪。”
“林溪。”沈舟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念得不快不慢，笑了一下，“好听。”
林溪觉得这人的热情有点超出普通室友的范围，但他没有多想。他开始收拾东西，沈舟回了自己床位继续铺床单。过了一会儿沈舟又开口了：“你吃午饭了吗？食堂有酸菜鱼，我刚去尝了，还不错。”
林溪本来想说“不用了”，但肚子刚好叫了一声。不大不小，刚好被沈舟听到。沈舟看了他一眼，没有笑，只是站起来：“走吧，我请你。”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在宁城大学那个明亮整洁、像咖啡厅一样的食堂里，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酸菜鱼。热气腾腾的，白色的蒸汽在他们之间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蒸得有些模糊。沈舟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问题——哪里人、什么专业、为什么选宁城。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闲聊。林溪挑着答了，有些没答，沈舟也不追问。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沈舟走在他旁边，步子不紧不慢。梧桐树的影子从头顶落下来，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沈舟忽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林溪的脸移到他的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一点——然后又移开了。
“你耳朵红了。”沈舟说。
“太阳晒的。”
“太阳快下山了。”
林溪瞪了他一眼。沈舟没有还嘴，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但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看起来心情很好。林溪转回头加快脚步走在前面，没有看到沈舟在他身后，把他名字在舌尖上又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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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顾砚城到了。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313门口，推开门，看到沈舟和林溪已经在里面了。沈舟坐在床上看手机，林溪在桌前整理东西。看到门开了，林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然后猛地抬起来。
“可算来了。”林溪抱怨到
顾砚城边看手机边回到：“嗯。”
林溪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东西，但手指在桌上摸来摸去，半天没碰到要拿的东西。沈舟在旁边看了一眼，没有出声，只是把纸巾盒往林溪桌角推了推。
顾砚城把行李箱放好，选了靠门的那张床。他检查了一下床帘，发现拉环很顺滑，布料厚实得能隔绝掉外面大部分光线。他把帘子拉上试了试，坐在里面，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但什么都看不到。他把帘子拉开，继续铺床单。
沈舟和林溪都没有问他为什么选那个位置，但他们都知道——他在等一个人。
温予安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到的那天下午，沈舟和林溪正好出去了。沈舟说要认认路，林溪被他拉着一起去了。宿舍里只剩下顾砚城一个人。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声音在他门口停住了。然后门被推开了。
温予安站在门口，背着书包，左手拎着一个行李箱，右手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奶茶。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比高三时长了一点，碎碎地垂在额前，有几缕被风吹得翘起来。他瘦了，下颌线更清晰了，锁骨从领口露出来一截，在午后的光线下投出一点浅浅的阴影。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顾砚城站了起来。手里的书落在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他朝门口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但在走到温予安面前的时候停住了。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午后的阳光从温予安背后照进来，在他的轮廓上勾出一圈暖色的边。他低着头，没有看顾砚城。
“你来了。”顾砚城说。
温予安没有抬头，喉咙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你发的每一条消息，我都看了。”
顾砚城的手指蜷了一下。
“看了很多遍。”温予安的声音在发抖，“有时候看完了会哭。”
“那你为什么不回？”
“我怕。”温予安的声音更轻了，“我怕我一回，就会忍不住回来找你。我怕我回来了，你已经不在等我了。”
顾砚城看着他，觉得自己喉咙里堵着一块很重的东西。
“我一直在等。”他说。
温予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无声地往下掉。他低着头，眼泪顺着下颌滴在衣领上，在浅灰色的布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就站在那里哭，肩膀微微发颤，没有伸手去擦。
顾砚城往前走了一步，把他整个人拉进了怀里。温予安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衣料，攥得很紧。他没有出声，但顾砚城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在努力把那些积了很久的东西压回去，但压不回去。
顾砚城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臂收紧了。“我没有走。我一直在这里。你回来，我就接。”
温予安在他肩膀上又待了很久，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脸抬起来，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他看着顾砚城，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过了好几秒，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就不怕我不来了？”
顾砚城看着他。“怕。所以我来找你。”
温予安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那以后不用看消息了。”他说，“我就在你面前。”
顾砚城也笑了。他伸手把温予安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痕抹掉，指腹擦过颧骨的时候停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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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舟和林溪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林溪看到温予安的那一瞬间，眼眶就红了。他站在门口，嘴唇在抖，忍了几秒，没忍住：“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温予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林溪哭着控诉他——“你走的时候就说了一句‘帮我照顾好自己’！”“你让我照顾好自己，你怎么不照顾好自己？！”“你瘦了你知不知道？！”温予安没有躲，让他哭，让他骂，然后伸出手，把他脸上的眼泪擦掉：“对不起。”林溪哭着哭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今晚你跟我睡。”
“好。”温予安说。
林溪又抱了他一下。沈舟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把其中一杯放在林溪桌上，另一杯自己喝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目光在林溪通红的鼻尖上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灯熄了之后，林溪爬到温予安床上。两张床挨着，他把枕头抱过去，被子拉过头顶，两个人挤在单人床上。沈舟已经拉上了自己的床帘，深灰色的布料把他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人，也听不到什么声音。顾砚城也拉上了帘子。他躺在那张小小的、被深灰色布料围起来的空间里，能听到林溪闷闷的说话声从帘子外面传进来，时断时续的，像隔着一层水在听。
温予安偶尔应一声，偶尔说一句“对不起”，偶尔把手伸过去，拍拍林溪的手背。后来，林溪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和梦做最后的讨价还价。温予安没有再应他，但他伸过去的手没有收回来。
顾砚城躺在帘子里，隔着两层布料——自己的和温予安的——听着那一点动静。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声音：林溪翻身的窸窣声，温予安偶尔的呼吸声，还有风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时窗帘被吹动的声响。
他听着这些声音，像在听一条河的声音。他知道河在那里，知道水在流，知道河的另一岸有一个人在呼吸。他看不到他，但这就够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高二那年冬天，他站在温予安伯父伯母家楼下，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温予安从楼道里出来，朝他走过来，手里没有拎行李箱，没有奶茶，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他走过来，站在顾砚城面前，说了一句梦里的顾砚城没有听清的话。顾砚城想问他“你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淡灰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宿舍里很安静，林溪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从他那边传来。沈舟蜷在墙壁一侧，没有声息。顾砚城侧过头，只能看到那片沉默的深灰色布料，像一面安静的墙。他在那面墙前面躺了很久，像是终于知道墙后面有人在呼吸，所以不再需要看到他了。然后他又合上了眼睛，听着宿舍里另外三个人的呼吸声，没有再做梦。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好久不见
